第12章 火起城南
姚安城下,喊殺聲震天。
高承礦勒住馬韁,指節攥得發白。遠處城牆上,明軍的旗幟在濃煙中獵獵作響,攻城槌撞擊城門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像催命的鼓點。
身後三百新兵,連件像樣的甲冑都沒有。
硬沖?
那是送死。
"周濟。"高承礦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那個駝背漢子從隊伍里擠出來,腰雖然彎著,但腳步穩當:"少爺。"
"你當過斥候,探地形、查敵情是你的老本行。"高承礦盯著他,目光如刀,"去,繞到叛軍側翼,看看他們的後陣。兵力部署、糧草位置、器械堆放點——一樣都不能漏。"
"是。"周濟沒有廢話,轉身就消失在路邊的灌木叢里。
他跑山的本事確實沒吹牛。駝背在茂密的灌木間反而成了優勢,矮著身子一鑽,像條泥鰍一樣滑進了山坳,眨眼就沒了蹤影。
阿羅木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少爺,咱們真要去?"
"去。"高承礦只回了一個字。
"可這些人......"阿羅木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百個衣衫襤褸的新兵,"昨天還是流民,今天就要上戰場?"
高承礦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流民怎麼了?餓急了眼的狼,比飽食終日的狗,凶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我沒打算讓他們正面硬拼。"
約莫一炷香時間,周濟回來了。
他渾身是汗,衣服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但眼神亮得嚇人,像一頭剛嗅到血腥味的獵犬。
"少爺,探清楚了。"他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叛軍主力約莫三四千人,全壓在城東正面攻城,城裡高土司的軍隊快撐不住了。"
"但——"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叛軍後陣空虛得很。糧草堆在城南三里的一片河灘上,只有百來號人看守。器械庫更離譜,就在糧草堆東邊半里地,連哨兵都只有十多個看守。"
高承礦瞳孔驟縮。
三四千主力攻城,後方只留百人看守糧草器械。
吾必奎太狂了。
狂到以為姚安已經是囊中之物,狂到連最基本的防備都懶得做。
"孫振武。"高承礦轉頭,目光落在那個瘦高的騰越衛老兵身上。
"在。"孫振武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筆直。雖然穿著破衣爛衫,但那股子邊軍百戶的沉勁還在。
"你帶一百人,去燒糧草。"高承礦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地里,"不要硬拼,摸到近處,火油一潑,火把一扔,燒完就跑。"
"是。"
"周濟,你帶路。"
"是。"
"剩下的人,跟我去器械庫。"高承礦目光掃過全場,"拿刀、拿弓、拿弩——有甲冑的穿甲冑,有盾牌的拿盾牌。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還有,叛軍一路搶來的銀子,肯定也在後陣。找到了,搬!"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銀子。
這兩個字比什麼戰前動員都管用。
但也有人猶豫。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漢子攥著拳頭,聲音發顫:"少爺......咱們、咱們沒打過仗啊。萬一......"
"萬一死了呢?"
高承礦笑了。
他翻身下馬,從馬鞍袋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解開繩口,往地上一倒。
嘩啦啦——
白花花的碎銀滾了一地,在秋日的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聽著。"高承礦一腳踩在一塊銀子上,聲音陡然提高,壓過了遠處的喊殺聲,"今天敢跟我去的,每人先發二兩銀子。不是月銀,是賞錢,當場發,絕不拖欠。"
"死了的,賠五十兩撫恤,我高承礦立字據,子孫後代都認。"
"活著回來的,正式編入六苴護礦隊,月銀一兩,從本個月起算。"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現在,怕死的,往後退一步,我不怪你。想發財的、想搏一條出路的——"
"往前站一步!"
死寂。
然後——
"我!"
趙鐵柱第一個跳出來,臉紅脖子粗,像頭被激怒的公牛:"少爺,我跟你去!二兩銀子夠我娘吃半年飽飯,死了五十兩夠她養老!值了!"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媽的,反正餓也是死,打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人群像炸了鍋,三百人里,兩百多漢子爭先恐後往前一步,只剩下四五十人僵在原地,低著頭縮成一團,臉頰漲得通紅,雙手死死攥著衣角不敢抬頭。
高承礦目光掃過這群畏縮的人,聲音冷了幾分,當眾直言:「我把話說在前頭,今日不敢隨我殺敵的,戰後一律不收進護礦隊。既不敢拿命換活路,我也不必白養你們,等我們走後,你們自行散去,二兩賞銀、五十兩撫恤,半分都沾不上。」
話音落下,後方四五十人瞬間慌了。有人想起家中挨餓的老小,有人不甘心白白錯過翻身的機會,看著前方眾人手裡閃閃發光的碎銀,又想到亂世流民早晚餓死,心中怯意被求生欲壓過。
先是一個中年漢子咬著牙跨出一步:「少爺,我跟你們走!我不怕了!」 緊接著,剩餘幾十人接連往前涌,個個紅著眼眶,哪怕雙腿還在發抖,也死死攥緊了腰間柴刀,不肯錯失唯一的生路。
最終三百人全員參戰,高承礦見狀淡淡頷首,不再追究方才退縮之事,依舊按承諾分發賞錢。
"好。"高承礦點了點頭,"孫振武,挑一百個腿腳快的,跟你去燒糧草。剩下的,跟我走。"
他翻身上馬,忽然又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阿羅木。
"你也跟孫振武去。"
阿羅木一愣:"少爺,我——"
"燒糧草比搶器械危險。"高承礦聲音平淡,"你身手好,盯著點,別讓人陷在裡面。"
阿羅木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反駁。他重重點頭,短斧在腰間一拍:"少爺放心,糧草燒完,我回來找你。"
"不用回來找我。"高承礦一抖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燒完糧草,直接往山里撤。咱們在——"
他轉頭問周濟:"這附近,有沒有易守難攻的山頭?"
周濟想都沒想:"城南五里,有座斷魂崖。三面絕壁,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能上去。叛軍騎兵再多,也沖不上去。"
"好。"高承礦點頭,"燒完糧草,斷魂崖匯合。"
兵分兩路。
孫振武帶著一百人,在周濟和阿羅木的帶領下,貼著河灘的蘆葦叢,像一群覓食的水鳥,悄無聲息地向糧草堆摸去。
高承礦帶著剩下的兩百人,繞了個大彎,從一片枯黃的玉米地里穿過去,目標——器械庫。
秋日的玉米地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半人高的秸稈茬子。高承礦貓著腰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群人。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干秸稈上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攻城喊殺聲。
沒有統一的號令,沒有整齊的隊列,但每個人的眼睛都紅得發亮。
二兩銀子。
死了五十兩。
這筆帳,他們算得比誰都清楚。
"少爺,"走在高承礦身邊的李焰生壓低聲音,"前面就是器械庫了。"
高承礦抬頭望去。
果然。
一片開闊的河灘上,堆滿了木箱、麻袋、竹筐。十幾個叛軍或坐或躺,有人靠著木箱打盹,有人圍在一起擲骰子,還有人乾脆脫了鞋在摳腳。三五個哨兵挎著刀在周圍晃悠,但眼神渙散,顯然沒把看守當回事。
畢竟,主力就在三里外攻城,誰敢來捋虎鬚?
"看見那些木箱了嗎?"高承礦壓低聲音,"長條形的是刀槍,方形的是弓弩,圓筒形的——"
他瞳孔微縮。
圓筒形的,是鳥銃!
吾必奎叛軍居然有鳥銃!
雖然數量不多,大概二三十支,但在這個時代,火器就是降維打擊。哪怕是最原始的火繩槍,在近距離也能一槍斃命。
"分成三隊。"高承礦迅速做出部署,"第一隊一百人,跟我沖器械庫,拿武器。第二隊五十人,繞到後面,找銀子。第三隊五十人,在外圍警戒,有情況發信號。"
"怎麼發信號?"
高承礦扯下腰間三塊紅布,塞給外圍警戒的領頭人:"綁在刀上,遇敵便揮。見紅布就撤,往山里跑,不用等我。"
"記住——"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不要戀戰,拿了東西就跑。咱們的命,比這些器械值錢。"
眾人重重點頭。
高承礦深吸一口氣,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
然後——
嗖!
石頭破空而出,正中一個哨兵的後腦勺。
那哨兵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倒了下去。
"殺!"
高承礦一聲暴喝,第一個衝出玉米地。
一百人像一群餓狼,從四面八方撲向器械庫。
叛軍看守徹底懵了。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後方會突然殺出一群人。有人剛拔出刀,就被三四個人按倒在地。有人想跑,腿還沒邁開,就被一棍子掃翻。有人扯著嗓子喊"敵襲",但喊聲剛出口,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
戰鬥結束得比想像中更快。
不到一炷香時間,十幾個看守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器械庫徹底落入了高承礦手中。
"快!搬東西!"
高承礦第一個衝到木箱前,一腳踹開箱蓋。
寒光乍現。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多把雁翎刀,刀身雪亮,刃口鋒利,顯然是叛軍從武定府武庫或者沿途劫掠中繳獲的明軍制式兵器。
"好刀!"一個漢子抓起一把,在手中掂了掂,眼睛發亮。
"別光看刀!"高承礦吼道,"弓弩!甲冑!鳥銃!全搬!"
人群轟然應聲。
有人扛刀,有人背弓,有人翻找箭囊。幾個從前當過兵的漢子熟練地檢查著鳥銃的槍管,雖然這些火繩槍做工粗糙、射程有限,但在近距離作戰中,一槍就能要人命。
"少爺!"忽然有人喊了一聲,"這邊!"
高承礦循聲望去,瞳孔驟縮。
器械庫後面,用防水油布蓋著幾十個大木箱。一個漢子掀開油布,箱蓋一撬——
銀光刺眼。
白花花的銀錠,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像一塊塊凝固的月光。
"銀子!是銀子!"
"天哪,這麼多!"
"發財了!發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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