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迷香困百寇
「好。」高承礦一錘定音,「就用迷香。你和雷萬錘領著礦上那幾個常進山打獵的弟兄上山采醉魂草,越多越好。福叔,你負責把剩下的人編成組:一組在坳口放哨,一組砍柴備火,其餘人原地休整養傷。今晚動手。」
阿羅木抿了抿嘴,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少爺信我?」
「不信你,我方才就死在叛軍刀下了。」高承礦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採料的時候留個心眼,別讓人跟蹤。我們只有今晚這一次機會。」
阿羅木領著四個獵戶出身的礦工在密林間穿行,專挑背陰潮濕的石縫、朽木根腳處割取醉魂草。
雷萬錘蹲在溪石上搗碎干艾草,一邊搗一邊壓低嗓門:「阿羅木,這東西靠譜麼?別到時候迷不死人,反把咱們搭進去。」
「我十三歲那年用它迷倒過一頭三百斤的野豬。」阿羅木頭也不抬,刀鋒利落地削去藤皮,「野豬都扛得住,人更不用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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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萬錘不吭聲了,手上搗藥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高承礦沒有跟著進山。他坐在山坳邊緣一塊凸岩上,俯瞰礦場方向。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庫房屋頂一角、煉爐廣場的殘煙,偶爾還有叛軍巡哨的身影閃過去。他數著對方的換崗間隔,心裡默默推算夜間風向、月亮出沒的時辰。
「今晚西南風。」他回頭對高福說,「咱們在上風口。」
傍晚時分,一背簍醉魂草粉末、三大包艾草夜來香混合料被整整齊齊碼在岩洞深處。阿羅木用粗布縫了二十二個布囊,每一個都灌滿混合粉末,再用麻繩紮緊袋口,系上引火用的乾草捻子。
「一個布囊管一間屋。」他比劃給高承礦看,「礦場營房一共二十間,加兩間工具棚。我摸到房頂,揭開瓦片縫隙,把點燃的布囊懸在樑上——煙氣自上而下走,滿屋都灌遍。等裡頭迷倒了,再撬門進去捆人。」
高承礦點頭:「你一個人不夠。雷萬錘跟你搭手,他在礦上幹了十幾年,營房屋頂哪片瓦松、哪根梁朽,他閉著眼都記得。」
雷萬錘愣了一下,隨即猛點頭:「對!靠東邊那排營房,後檐瓦去年被山風掀翻過兩回,我親手補的,底下縫隙大得很,塞布囊不費吹灰之力。」
「好。掌燈後一個時辰動手,那時酒勁兒最上頭,人睡得最死。」高承礦掃了兩人一眼,「記住,只捆不殺。控制住場面之後立刻發信號——阿羅木帶去的獵哨吹三長兩短,我就帶人下去搬貨。」
入夜之後的六苴礦場,出乎意料地好對付。
正如阿羅木所料,留守的百名叛軍根本沒什麼戒備心。白天吾必奎帶著主力滿載白銀呼嘯而去,留他們在荒山野礦看一堆死沉死沉的粗銅,心裡本來就不痛快。更不痛快的是,這支押後部隊還從半道截了山下村寨的幾頭肥豬和兩壇老酒——那是吾必奎主力不屑彎腰撿的「殘羹剩飯」,到了他們這兒,成了難得的油水。
傍晚時分,叛軍頭目把豬宰了,架起大鍋燉得滿場飄香。百來號人圍著篝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罵罵咧咧抱怨上頭不公,怪吾必奎把他們扔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守銅。
「吃!喝!反正那姓吾的說了,過幾日才回來拉銅,咱們守著也是閒著!」
篝火一直燒到二更天,火堆旁倒了一大片。有人醉得人事不省直接癱在灶台邊,有人踉踉蹌蹌摸回營房倒頭便睡。輪到值夜的兩個哨兵本應打起精神巡場,結果一人靠牆抱著刀打起了呼嚕,另一人強撐著繞了半圈,實在困極,乾脆縮進庫房門檻底下眯了過去。
連鐵鍋里還剩半鍋肉湯都沒人顧得上蓋。
將近亥時,兩道黑影貼著礦場外圍的廢石堆無聲移動。
阿羅木赤腳踩地,腳掌厚繭讓他幾乎不發出聲響。雷萬錘緊跟在側,心跳擂鼓般響,手心全是冷汗。兩人一前一後摸到第一排營房後檐,雷萬錘輕輕一托那片鬆動的瓦片,果然留出一指寬的縫隙。
阿羅木從腰間解下布囊,用火鐮擦亮乾草捻子,暗紅色火星在夜風中一閃即滅。他將燃著的布囊順著瓦縫塞進屋內,麻繩末端搭在檐角,煙氣被西南風穩穩推進屋裡。
一間。兩間。三間。
二十間營房加兩間工具棚,二十二枚布囊全部送入,全程無人察覺。阿羅木最後繞到廣場中央,看見火堆旁橫七豎八的醉漢,順手把最後剩下的一小把醉魂草粉末撒進餘燼里——灰堆冒出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混在肉香酒氣中,什麼痕跡都不留。
「回。」他輕輕拽了拽雷萬錘的衣袖。
兩人沿著原路撤出礦場,一直退到山腳石堆後。阿羅木從懷裡摸出獵哨,三長兩短,哨聲短促如夜鳥鳴叫。
高承礦在高處聽見哨音,立刻站起身:「福叔,點火把。留二十人照看傷患,其餘人跟我下山。」
火光映著他半邊臉,眼底映出山下礦場黑沉沉的輪廓。這個十八歲的殼子裡裝著四十三歲的靈魂,他知道今夜這一把賭的是活路——贏了,便有了東山再起的本錢;輸了,也不過是陪著兩百多號人一起餓死在山裡,和等死沒什麼分別。
礦場比想像中還安靜。
高承礦帶人摸進營房時,屋裡鼾聲如雷,連推門的聲音都沒驚醒任何人。阿羅木打頭,手裡短斧換成了麻繩,手腳麻利地把床上、地上一動不動的人逐一反綁,嘴裡塞進破布條。有幾人被繩子勒疼了猛地一掙,眼皮卻沉得抬不起來,嘴唇翕動幾下,又昏昏沉沉墜回夢裡。
前後不到一炷香時間,百名叛軍被捆了個乾淨。
雷萬錘從庫房後牆探頭出來,聲音壓不住興奮:「少爺!糧倉沒動!米麵還有十幾石,灶台上半鍋肉都還溫著!」
高承礦站在廣場中央,火把插進地面裂紋,照出一張張被綁成粽子的臉。他數了一遍——正好一百人。
高福走到高承礦身邊,壓著嗓子問了一句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話:「少爺,這百號叛軍……要不要殺了?留著也是禍患,萬一他們掙開繩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