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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主臥的陽光與愧疚

  刺目的白光穿透落地窗的百葉窗簾,在實木地板上切割出鋒利的斑馬線。

  黎初念的眼皮顫動兩下,強行頂開沉重的困意。

  宿醉的後遺症讓後腦勺連著脖頸的筋絡一跳一跳地抽痛。她本能地伸手去按太陽穴,指尖卻觸碰到柔軟到不可思議的枕頭面料。

  視線觸及陌生的灰色絲絨床頭板。次臥用的是鐵藝床架。

  後背貼合著某種支撐力極佳的材質,哪怕她翻了個身,床墊也沒有發出任何彈簧擠壓的噪音。空氣里沒有她熟悉的廉價香薰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乾淨、常年浸泡在藥材中才能沉澱下來的冷杉氣息。

  黎初念猛地坐直身體。

  目光快速掃過整面牆的胡桃木定製衣櫃,以及床頭柜上那個極簡風格的黑色加濕器。

  靳宴辭的主臥。

  她低頭看向自己。真絲襯衫還套在身上,只是胸前的三顆貝殼紐扣大喇喇地敞開著,露出底下平坦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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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臍上方的中脘穴和氣海穴位置,赫然留著幾個細小的暗紅色針眼。

  昨晚那場近乎粗暴的灌藥,以及隨後冰冷刺骨的眩暈感,終於在腦子裡拼湊出完整的畫面。

  胃部竄起一團陌生的溫熱,穩穩壓著殘存的酒氣。沒有翻江倒海的酸水,也沒有被鋸子拉扯的痛楚。這團熱氣托著她飽受摧殘的五臟六腑,把器官衰竭的警報徹底解除。

  她掀開真絲夏涼被,光腳踩上地板。

  腳踝處傳來一陣扭傷後的酸痛,提醒著她昨晚在玄關處那一跤摔得有多狼狽。

  黎初念單腳跳著走出主臥。

  三百平的大平層里空蕩蕩的,聽不到半點動靜。中央空調出風口送出恆溫的冷氣。

  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凌亂地堆著一條羊絨毛毯。大理石茶几正中央,那個古董級別的紫檀木藥箱敞開著,黃銅鎖扣折射著冷光。旁邊放著一個白瓷托盤,裡面散落著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

  針尖上還殘留著沒有擦拭乾淨的血跡。

  黎初念走過去,目光在那幾根銀針上定格。

  昨晚那個男人半跪在地毯上,滿頭大汗地捏著銀針的畫面,蠻橫地撞進視網膜。

  那道橫貫整個右腕骨、如同蜈蚣般猙獰的舊疤。

  那陣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連帶著整條小臂都在瘋狂抽搐的戰慄。

  黎初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轉頭看向玄關櫃。自己的通勤包還四敞大開地躺在地上,粉餅碎屑和口紅滾得到處都是。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鞋櫃邊緣,屏幕黑透了。


  走過去按住電源鍵,屏幕閃出一個紅色的空電池圖標,隨後徹底死機。

  完全關機。昨晚到底有沒有人找她,遠盛那邊有沒有新動作,全被封鎖在這個沒電的鐵殼子裡。

  她沒管手機,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

  島台上方的那排冷光射燈已經關了。昨天晚上被她打翻的半碗黑漆漆的藥汁,早就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純白的大理石檯面上,只放著一個倒扣著透明玻璃罩的餐盤。

  玻璃罩內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黎初念走近,掀開玻璃罩。

  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米粒開了花,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米油。旁邊放著一小碟切得極細的薑絲和幾塊顏色透亮的陳皮。

  碗底下壓著一張從便簽本上撕下來的紙條。

  黎初念抽出那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極度凌亂。筆畫歪歪扭扭,好幾個轉折的地方甚至戳破了薄薄的紙面,透出一股難以控制的痙攣感。

  這絕不可能是靳宴辭寫出來的字。

  黎初念見過他留在玄關處的合租協議。那一手瘦金體鋒芒畢露,力透紙背,每一個筆畫都精準得像是在用手術刀切割。

  可眼前這行字,簡直就像是用左手強行握筆,或者右手根本握不住筆的情況下,硬生生劃拉出來的。

  「吃完滾去洗澡,別弄髒我的床!」

  十二個字。最後的感嘆號幾乎把紙劃成了兩半。

  黎初念死死盯著那個感嘆號。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昨晚那場激烈的爭吵在耳邊回放。

  「靳主任這招拋磚引玉玩得真好。把秦老的病歷給我,逼著我去捅南山那顆雷。等我把水攪渾了,遠盛正好趁亂收網!」

  她當時篤定靳宴辭是遠盛醫療安插在乾寧醫院的內鬼。篤定他拿假病歷當誘餌,就是為了讓盛星公關去當清道夫。

  可邏輯的鏈條在這裡發出了刺耳的斷裂聲。

  黎初念拉開高腳吧檯椅坐下。腦子裡飛速盤算。

  「資本家養狗看門,絕對不會挑一條連牙齒都掉光的廢狗。」

  她喃喃自語,聲音在這間空蕩蕩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星河那種無利不起早的人,要買通乾寧的內部人員,大可以找那些手裡握著實權的副院長,或者正當打之年的主刀醫生。

  靳宴辭算什麼?

  一個連握筆寫字都會把紙戳破、拿針要靠自殘咬破舌尖來強行穩住神經的廢手醫生。


  他拿什麼去給遠盛當底牌?圖他能在覆審會上表演銀針刺穴嗎?沈星河要是真這麼幹,遠盛的股票明天就能跌停。

  這根本說不通。

  如果他真的是內鬼,昨晚他大可以袖手旁觀。只要自己因為酒精中毒死在這間公寓裡,或者送去急救室搶救不及,盛星二組今天群龍無首,乾寧的覆審會必敗無疑。南山老中醫那盤棋,遠盛連一兵一卒都不用動就能贏。

  殺人滅口,借刀殺人。這才是反派該有的利益最大化操作。

  但他幹了什麼?

  他把大半碗滾燙的藥汁灌進自己嘴裡,再強行渡給她。他冒著那隻右手徹底報廢的風險,強行施針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紙條上凌亂的字跡,就是他強行施針後右手神經徹底失控的鐵證。

  「我真是個蠢貨。」

  黎初念低聲罵了一句。

  胸口猝不及防地堵了一團濕透的棉花,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發澀。喉嚨里翻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楚。

  她錯怪他了。

  那個高高在上、嘴毒得能把人活活氣死的靳大少爺,不僅不是什麼內鬼,反而為了救她這個滿身酒氣、口出惡言的瘋女人,搭上了他最在乎的右手。

  視線掃過流理台下方的分類垃圾桶。透明的塑膠袋裡,扔著幾團沾滿鮮血的醫用紗布。那是靳宴辭咬破舌尖強行下針後吐出來的血。

  黎初念端起那碗溫熱的白粥,拿起旁邊的瓷勺。

  入口的粥熬得軟糯,帶著陳皮特有的清香和生薑的微辣。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瞬間撫平了僅剩的隱痛。

  一碗粥喝得乾乾淨淨。

  黎初念把空碗扔進水槽。轉頭看向這套面積大得離譜、卻因為昨晚的兵荒馬亂而顯得有些狼狽的大平層。

  她必須做點什麼。

  欠人錢好還,欠人命拿什麼填?尤其是欠了靳宴辭這種根本不缺錢的人。

  黎初念走進次臥,從衣櫃裡翻出一套寬鬆的純棉家居服換上。把那頭長髮隨意地盤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抓夾固定住。

  挽起袖子。

  從雜物間裡拖出那台戴森吸塵器,又找出幾塊不同材質的清潔布和專用護理液。

  大掃除開始。

  她先從客廳下手。

  那個紫檀木藥箱被她小心翼翼地合上鎖扣,避開茶几上的水漬,端端正正地擺到一旁的斗柜上。白瓷托盤裡的帶血銀針,她不敢亂碰,只能找了個乾淨的玻璃罩子先罩起來。


  接著是對付地板。

  柚木地板上殘留著幾滴暗紅色的血跡,還有昨晚水杯打翻後留下的水漬。黎初念蹲在地上,將專用的木地板清潔劑噴在抹布上,一點一點地用力擦拭。

  手腕酸了就換一隻手。膝蓋跪得發麻就換個姿勢。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這男人是不是有強迫症,連地板縫隙都要對齊。」

  黎初念一邊擦,一邊小聲吐槽。

  這是她緩解壓力的老習慣。盛星公關的拼命三娘,遇到再難搞的客戶都能遊刃有餘,唯獨在處理這種沉甸甸的人情債時,顯得手足無措。只能靠著這種機械的體力勞動,來壓制腦子裡不斷翻滾的愧疚。

  擦完地板,輪到那組價格抵得上她半年工資的義大利頭層牛皮沙發。

  黎初念拿著皮革護理液,均勻地塗抹在海綿上,順著皮革的紋理打圈擦拭。昨晚她就是躺在這張沙發上,看著那個男人滿頭大汗地給她扎針。

  腦子裡再次浮現出那道蜈蚣一樣的疤痕。

  「靳宴辭,你這手到底是怎麼弄的......」

  她停下動作,盯著沙發靠背上一處不顯眼的褶皺出神。

  八年前,靳宴辭還是靳家老宅里那個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他拿針的手穩得連乾寧醫院的老專家都讚不絕口。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能讓一個百年中醫世家的傳人,帶著殘廢的右手躲進這套冰冷的公寓裡?

  黎初念搖了搖頭,把這些沒有頭緒的疑問甩出腦海。

  繼續幹活。

  廚房島台、抽油煙機、連烤箱的玻璃門都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槽里的空碗被洗得乾乾淨淨,瀝乾水分放進消毒櫃裡。

  三個小時後。

  黎初念累得癱坐在餐廳的實木餐椅上。家居服的後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緊緊貼在皮膚上。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腳踝的扭傷也在隱隱作痛。

  但看著整個大平層煥然一新,空氣中重新瀰漫起那種乾淨的冷杉味,她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總算稍微減輕了那麼一點點。

  「還剩書房。」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拎起水桶和抹布。

  書房在這套公寓的最深處,平時靳宴辭總是隨手關著門。合租協議上明確寫著,乙方禁止進入甲方書房。

  但今天情況特殊。昨晚靳宴辭就是從書房裡拿出那個紫檀木藥箱的。她剛才擦地的時候,看到書房門口的地毯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就擦擦地,絕不亂翻東西。」

  黎初念給自己找了個無懈可擊的藉口。

  她走到書房門前,伸手握住胡桃木的門把手。

  輕輕往下一壓。

  「咔噠」一聲,門沒鎖。

  黎初念推開門。

  書房裡的陳設乾淨到近乎冷酷。三面牆頂天立地的開放式書架,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中醫典籍和現代醫學專著。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桌。

  書房的落地窗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深城夏季的穿堂風順著那條縫隙猛地灌了進來。

  黎初念剛邁進一隻腳。

  「嘩啦啦——」

  書桌上,一本邊緣泛黃、封皮破損的古籍被風吹得瘋狂翻動。書頁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異常刺耳。

  那本古籍原本就只搭在桌角邊緣,被風這麼一吹,整個重心瞬間失衡。

  搖搖欲墜。

  黎初念眼皮一跳。

  那可是黃花梨木桌子,這種古籍掉在地上要是摔壞了書脊,她今天這三個小時的衛生就白幹了!

  她顧不上腳踝的扭傷,猛地往前跨了兩步,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本即將掉落的古籍。

  風卻在這一刻突然變大。

  古籍徹底失去平衡,從桌角滑落。

  在半空中翻滾的瞬間,夾在書頁里的十幾張邊緣泛黃的相紙,失去了束縛,如同雪片一般散落開來。

  紛紛揚揚地飄向地面。

  黎初念的手僵在半空。

  其中一張相紙打著旋兒,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腳尖前。

  照片的背景是深城一中的老操場。夕陽把紅色的塑膠跑道拉得很長。

  照片正中央,是一個穿著寬大校服、扎著高馬尾的女孩。女孩正低著頭,從散落的試卷里撿起一張物理卷子,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

  那是八年前的黎初念。

  黎初念半張著嘴,視線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周圍安靜的空氣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散落一地的其他照片。

  在圖書館趴著睡覺的黎初念。

  在學校后街吃關東煮燙到舌頭的黎初念。

  在畢業典禮上站在人群邊緣冷眼旁觀的黎初念。

  每一張照片的視角,都透著一種藏在暗處、甚至帶著幾分偏執的窺視感。


  而那本徹底摔在地毯上的古籍,封皮向上敞開著。

  《內經知要》。

  在泛黃的扉頁上,一行凌厲的瘦金體大字,直直地刺進黎初念的視網膜。

  字跡力透紙背,甚至劃破了紙張的表層。

  「醫者不能自醫。」

  「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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