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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門禁卡與雷霆之怒

  滾燙的水珠砸在靳宴辭的手背上,迅速洇開一片刺目的紅痕。

  他沒躲。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一層薄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碎裂,透出一股被誤解到極致的暴戾。

  「砰」的一聲悶響。

  靳宴辭將手裡的玻璃水杯重重磕在島台的大理石檯面上。杯子裡的水劇烈晃蕩,潑灑出來,順著台面邊緣滴答滴答地砸在柚木地板上。

  黎初念靠在玄關的胡桃木鞋柜上,雙腿軟得像兩根煮爛的麵條。胃裡那把生鏽的鋸子又開始瘋狂拉扯,她只能用左手死死摳住鞋櫃的邊緣,指甲在實木貼皮上刮出一道道泛白的印子,硬生生撐著不讓自己滑下去。

  喬安安那張紙條上的紅色骷髏頭還在她腦子裡瘋狂打轉。遠盛的底牌。內鬼。借刀殺人。

  「你大半夜不睡覺,是在等我收屍,還是在等遠盛的捷報?」

  她剛才砸出去的這句話,還在這間瀰漫著沉香和藥味的客廳里迴蕩。

  靳宴辭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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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米八八的身高壓迫感十足。純黑色的真絲睡衣隨著他的步伐摩擦出輕微的沙沙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動靜不大,但在黎初念聽來,卻像是一下下踩在她的耳膜上。

  他停在她面前半米的地方。

  空氣中原本清苦的藥香味,被黎初念身上帶回來的味道徹底衝散了。

  那是MIX酒吧頂級包廂里特有的渾濁氣味。古巴雪茄的焦油味、劣質香水的甜膩,還有那股完全掩蓋不住的高濃度酒精發酵後的餿味。53度飛天茅台混著野格的刺鼻氣味,像一記悶棍,直接砸在了靳宴辭的神經上。

  他下頜線的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

  「遠盛的捷報?」

  靳宴辭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危險。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像兩把實質性的手術刀,從黎初念凌亂貼在額頭的濕發,一路刮到她真絲襯衫領口那片暗黃色的酒漬上。

  「黎初念,你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滿身酒氣,連站都站不穩。你以為你是在出去跟資本博弈?你這叫上趕著去給別人當墊腳石,連個好價錢都賣不出來。」

  黎初念的胃又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強忍著喉嚨里翻湧上來的酸水,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賣不賣得出來,那是我的事。不勞靳主任費心。」她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靳主任這招拋磚引玉玩得真好。把秦老的病歷給我,逼著我去捅南山那顆雷。等我把水攪渾了,遠盛正好趁亂收網。我今晚跑斷了腿,喝吐了血,原來都是在給你們做嫁衣。」


  她扯出一個嘲諷的笑。牽動了胃部的神經,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氣,但她硬是挺直了脊背,不肯在靳宴辭面前露出半點敗相。

  靳宴辭看著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胸腔里那團無名火徹底燒透了理智。

  他根本不接她關於遠盛的茬,視線直接落在她緊緊攥在手裡的愛馬仕通勤包上。

  「包給我。」

  他伸出手,語氣不容置喙。

  黎初念的神經猛地繃緊。包里不僅有剛才和瘋狗老三簽的協議,還有夾在內層夾里的那張喬安安扔出來的紙條。那是她今晚拿命換來的籌碼,絕對不能讓靳宴辭這個疑似內鬼看到。

  「憑什麼給你!你起開!」

  她像一隻護食的野貓,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把包死死抱在懷裡。

  但她忘了自己現在是個什麼狀態。腳下一軟,高跟鞋的鞋跟直接崴在了玄關的換鞋凳邊緣。

  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往後倒去。

  靳宴辭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直接攬住她的後腰,將她整個人撈了回來。

  黎初念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隔著一層薄薄的真絲睡衣,她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和不正常的體溫。

  但下一秒,靳宴辭的另一隻手已經毫不客氣地抽走了她懷裡的包。

  「靳宴辭你還給我!」

  黎初念急了,胃部的絞痛在這一刻被她強行忽略,她揮著手去搶那個包。

  靳宴辭單手將包舉高,另一隻手依然鐵鉗一般箍著她的腰,防止她再摔下去。

  「別動。」他冷冷地警告。

  黎初念哪裡肯聽。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張紙條不能曝光。她踮起腳尖,手指拼命去夠那個包的邊緣。

  拉扯之間,「嘩啦」一聲。

  包的搭扣本來就沒扣緊。被她這麼一扯,包底朝上,裡面的東西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補妝盤摔碎了,粉末灑在地板上。口紅滾到了鞋櫃底下。錄音筆、充電寶、幾張揉皺的打車小票散落一地。

  那份和老三簽的協議滑了出來,但好在內層拉鏈沒開,喬安安的紙條還安全地待在裡面。

  伴隨著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一串鑰匙和一張白色的門禁卡,精準地砸在了靳宴辭的拖鞋邊緣。

  客廳里的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凝固。

  靳宴辭鬆開了攬著她後腰的手。

  黎初念順勢靠在鞋柜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一下劇烈的運動,讓胃裡的酒精徹底爆發。她捂著嘴,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靳宴辭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門禁卡,沒有去管那份露出一角的協議。

  他慢條斯理地彎下腰,用修長的手指將那張白色的門禁卡和鑰匙串撿了起來。

  然後,他站直身體,金屬鑰匙在他的指關節間發出冷硬的碰撞聲。

  「合租協議第三條。乙方在租期內,嚴禁深夜晚歸,嚴禁酗酒。如有違反,甲方有權單方面終止合同,並要求乙方立即搬離。」

  靳宴辭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病危通知書。

  黎初念半張著嘴,呼吸變得稀薄而破碎。

  她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你要趕我走?」

  「是清退。」

  靳宴辭把門禁卡和鑰匙隨手扔進玄關的收納盒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我這裡是給人住的,不是給酒鬼當停屍房的。黎初念,收拾你的東西,現在滾出去。」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直接砸碎了黎初念今晚偽裝出來的所有堅強。

  滾出去?

  外面下著暴雨,凌晨三點。她剛喝了三大杯53度的混酒,胃黏膜大概率已經出血了。她為了一個方案,為了保住盛星二組那幾個跟著她熬夜加班的實習生的飯碗,跑斷了腿,低聲下氣地去求那些道上的混混。

  她拿著他給的病歷去當刀,結果轉頭被告知這把刀可能是別人遞過來的絞肉機。

  她帶著滿身的傷和一身的防備回到這個所謂的「家」,迎接她的不是解釋,而是冷冰冰的逐客令。

  胃裡的絞痛在這個瞬間達到了頂峰。但比胃更痛的,是胸腔里那股橫衝直撞的委屈和絕望。

  理智的那根弦,「吧嗒」一聲,徹底斷了。

  黎初念猛地直起身。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像一頭髮怒的小豹子一樣沖了過去,雙手一把揪住靳宴辭真絲睡衣的領口。

  用力之大,直接扯開了他胸前的兩顆扣子。

  修剪圓潤的指甲刮過他冷硬的鎖骨,留下一道清晰的紅痕。

  「你以為我想喝嗎!」

  她紅著眼睛,衝著靳宴辭大吼。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炸開,帶著破音的嘶啞。

  「你以為我願意大半夜跑去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陪那些滿嘴噴糞的混混喝酒嗎!」

  她揪著他領口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指關節頂出一層薄皮,幾乎要刺破皮膚。

  「我沒有你靳大少爺的命!我沒有一個百年中醫世家在背後給我兜底!我沒有一畢業就能坐在副主任辦公室里對別人頤指氣使的資本!」


  黎初念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積攢了連日的委屈、高壓、背叛和恐懼,在酒精的催化下,毫無保留地砸向眼前這個男人。

  「王嵐要封殺我,沈星河要搞死我,連我最好的閨蜜都被人軟禁了!我手裡就剩下那麼幾張爛牌,我不拿命去拼,我明天拿什麼去乾寧簽合同?拿什麼保住我手底下那幾張吃飯的嘴!」

  她大口喘著氣,胃酸又一次翻湧上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高高在上,你清高!你覺得我滿身酒氣噁心,你覺得我為了幾個破渠道去拼酒下賤!可我不拼命,我連在這個城市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一滴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角滑落。

  砸在靳宴辭被她揪緊的睡衣布料上,瞬間暈染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盛星公關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手撕綠茶腳踩前任的黎初念,哭了。

  靳宴辭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原本已經抬起手,準備毫不留情地扒開她揪著自己領口的手指。但在那滴眼淚砸下來的瞬間,他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垂下視線。

  黎初念蒼白如紙的臉上,掛著那道刺目的淚痕。她的嘴唇因為極度的疼痛和情緒爆發,已經被她自己咬出了血絲。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算計和防備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毫不掩飾的絕望和破碎。

  靳宴辭的視角里,他根本不知道喬安安的紙條,也不知道黎初念經歷了什麼「內鬼」的猜測。

  他只知道,這個女人為了一個破方案,跑到那種下三濫的酒吧,把自己灌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他剛才在客廳里等了她四個小時。桌上的安神湯熱了三次又涼了三次。他看著窗外的暴雨,腦子裡全都是她胃病發作時蜷縮在沙發上的樣子。

  他氣她不愛惜自己,氣她把別人的盤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但他沒想過,她是被逼到了這種連退路都沒有的絕境。

  「我不拼命,我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像是一根帶倒刺的毒針,精準地扎進了靳宴辭心底那個最隱秘、最柔軟的角落,然後狠狠地攪動了一下。

  空氣在兩人之間黏稠得讓人無法呼吸。

  黎初念吼完這幾句,仿佛耗盡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

  她揪著他領口的手指一點點鬆開。雙腿一軟,整個人又要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滑。

  就在她即將跌坐在地上的那一刻。

  靳宴辭動了。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再提什麼合租協議。

  他反手一撈,寬大的手掌直接扣住了黎初念纖細的手腕。

  他的力道極大,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強勢,但大拇指的指腹卻極其精準地避開了她手腕內側脆弱的骨節,不偏不倚地壓在了她的寸口脈上。

  只一秒鐘。

  靳宴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脈象滑數,雜亂無章,胃氣虛敗到了極點,隱隱還有弦緊之象。這是典型的酒精重度刺激加上極度情緒波動導致的胃氣將絕。

  再這麼折騰下去,今晚她就得進乾寧的急診科洗胃。

  「你幹什麼!放開我!」

  黎初念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驚,本能地開始掙扎。

  「閉嘴。」

  靳宴辭的聲音比剛才還要冷,但這次的冷里,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嘲諷,多了一種咬牙切齒的隱忍。

  他根本不顧黎初念的抗議,直接拽著她的手腕,大步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靳宴辭你瘋了!你放手!你不是要趕我走嗎!我現在就走!」

  黎初念的力氣在他面前就像蚍蜉撼樹。她跌跌撞撞地被他拖著往前走,高跟鞋崴了一隻,只能光著一隻腳踩在地板上,狼狽到了極點。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現在就把你扔進浴缸里用冷水澆醒。」

  靳宴辭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威脅。

  腳步不停,直接將她拖進了寬敞的開放式廚房。

  「啪」的一聲。

  廚房島台上方的一排冷光射燈被全數打開。刺目的光線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晃得黎初念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靳宴辭一把將她按在一把高腳吧檯椅上。動作看似粗暴,但落座的那一下卻穩穩噹噹,沒讓她磕著半點邊角。

  「坐好。敢下來一步試試。」

  他居高臨下地指著她的鼻子,眼神裡帶著赤裸裸的警告。

  黎初念捂著胃,大口喘著氣,剛想開口反駁。

  視線越過靳宴辭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流理台上。

  話音卡在了喉嚨里。

  在乾淨整潔的白色大理石流理台正中央,放著一個白瓷碗。

  碗裡,盛著大半碗顏色極其詭異、黑漆漆的湯汁。

  那湯汁還在往上冒著微弱的熱氣。一股濃烈到近乎刺鼻的中藥苦味,混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味,正源源不斷地從那個白瓷碗裡散發出來,直往黎初念的鼻子裡鑽。


  而在那個白瓷碗的旁邊,隨意地攤開著一本邊緣已經泛黃起卷的中醫古籍。書頁上用紅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最讓黎初念瞳孔地震的,是古籍旁邊放著的一把鋒利的小型陶瓷刀。

  刀刃上,還殘留著一抹極其新鮮的、沒有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黎初念半張著嘴。視線猛地從那把刀移回靳宴辭的身上。

  她這才注意到,靳宴辭剛才一直藏在身側的左手食指上,胡亂地纏著一圈醫用紗布。紗布的邊緣,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殷紅。

  遠盛的底牌?

  內鬼?

  黎初念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在看到這碗詭異湯汁和那把帶血的刀時,突然拐向了一個完全未知、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靳宴辭轉過身,端起那碗黑色的湯汁。

  轉身的瞬間,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抹她看不懂的偏執與瘋狂。

  「喝了它。」

  他把那碗散發著腥苦氣味的黑色湯汁,「咚」的一聲,頓在了黎初念面前的吧檯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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