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折翼的千金

  「秦老的屍體就會掛在遠盛醫療的大門口!」

  這句話伴隨著一聲粗暴的掛斷音,硬生生砸進黎初念的耳朵里。嘟嘟的忙音刮著耳膜,她半張著嘴,手機金屬邊框硌得掌心發疼,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空氣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老趙是個什麼人她太清楚了。深城報業集團摸爬滾打二十年的老油條,最懂明哲保身,平時連發個朋友圈都要字斟句酌。能把這種老狐狸逼到連夜爆粗口、說出這種帶血的瘋話,遠盛醫療在南山絕對不是簡單的商業收購。

  他們動了不見光的盤子。連國資背景的傳統紙媒都被警告了,誰敢碰這顆雷,誰就要拿命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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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規軍的路徹底斷了。

  黎初念把手機扔回桌上。胃袋又開始不規律地抽搐,酸水直往嗓子眼頂。靳宴辭車裡開足的暖風早就散乾淨了,濕透的褲腿貼在小腿上,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這股戰慄順著骨頭縫往上爬,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找媒體發聲,不一定非要名門正派。

  她拉開椅子,從濕冷的風衣口袋裡摸出車鑰匙。那些光腳不怕穿鞋的地下廠牌、獨立撰稿人,還有那些根本不靠GG費活著的瘋子大V,才是深城輿論場底下最渾濁也最兇猛的暗流。

  整個深城,能在一小時內把這幫野路子湊齊的,只有一個人。

  喬安安。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黎初念像個瘋子一樣翻遍了通訊錄,打了無數個電話,甚至冒雨跑了三家相熟的自媒體工作室,換來的全是閉門羹。直到凌晨三點,走投無路的她才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香山道。

  凌晨四點半。深城香山道半山別墅區。

  雨勢比剛才小了點,變成了一種連綿不絕的牛毛細雨。計程車司機在距離喬家那扇巨大的雕花鐵藝大門還有五十米的地方踩了剎車。

  「姑娘,前面是私人車道,物業不讓網約車進。」

  黎初念推開車門,腳踩在柏油路面的積水裡。胃裡那股熟悉的墜痛感再次翻湧上來,她只能死死將手按在風衣口袋裡,用指關節頂住上腹部,硬生生挺直了脊背往坡上走。

  喬家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門口不僅有崗亭,還站著四個披著黑色雨衣的保鏢。這種陣仗,平時只有在喬家老爺子招待京圈貴客的時候才會出現。

  喬安安是個獨立插畫師,平時住在市區的公寓裡,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這座半山別墅。三天前她還在微信上跟黎初念吐槽,說接了個給地下樂隊畫專輯封面的活兒,對方主唱非要拉著她去喝酒。


  黎初念走到大門前,剛抬起手準備按門鈴。

  崗亭的側門開了。

  一個穿著高定三件套西裝、打著黑傘的男人走了出來。皮鞋踩在積水上,走得慢條斯理。

  周正,喬父跟了十年的第一特助。

  「黎小姐,這麼大的雨,您跑錯地方了吧。」

  周正隔著那道半人高的鐵柵欄,傘面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鏡片上沾著細碎的水霧。

  「我找安安。」

  黎初念沒繞彎子,手抓著冰冷的鐵柵欄。

  「喬安安的手機關機三天了。她市區的公寓也沒人。讓我見她一面,兩分鐘就行。」

  周正臉上掛著那種職業化的、挑不出毛病的客套笑容。

  「大小姐最近身體抱恙,董事長吩咐了,她在家裡靜養,誰也不見。特別是那些可能影響她心情的閒雜人等。」

  他把「閒雜人等」四個字咬得很重。

  「閒雜人等?」

  黎初念冷笑了一聲,手上的水珠順著鐵欄杆往下淌。

  「上個月喬安安被幾個富二代堵在酒吧後巷,是誰半夜拿酒瓶子把人砸跑的?周特助,你老闆不管女兒死活,現在倒嫌棄起我這個閒雜人等了?」

  周正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防水的皮質錢夾,慢吞吞地抽出一張折好的紙片。

  「黎小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他把那張紙片順著鐵柵欄的縫隙遞了過去。

  「這是五十萬的現金支票。董事長說了,感謝你大學這幾年對大小姐的照顧。但從今天起,你們不是一路人了。」

  黎初念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片,連手都沒抬。

  她冷笑一聲,連看都沒看那張支票一眼:「周特助,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讓喬家資金鍊斷裂、賣女求榮的通稿鋪滿深城所有財經版面?遠盛的聘禮還沒到帳,喬董的股票恐怕就要先跌停了。」

  周正臉色微微一變,遞支票的手僵在半空。

  黎初念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喬父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喬安安雖然叛逆,但好歹是喬家名義上的千金。突然把她強行綁回半山別墅禁足,還切斷所有對外聯繫,甚至連她這個最好的閨蜜都要拿錢砸走。

  除非,喬安安現在身上綁著一個巨大的利益交換。

  「她要跟誰聯姻?」

  黎初念抬起頭,目光越過周正的肩膀,死死盯著別墅二樓那個唯一亮著微弱燈光的陽台。


  周正顯然沒料到黎初念的反應這麼快,而且一開口就直指要害。

  「黎小姐,有些事不是你一個打工的能瞎打聽的。遠盛醫療的沈公子一表人才,大小姐能嫁過去,那是喬家修來的福氣。你如果真把她當朋友,就拿了錢趕緊走,別耽誤她的好姻緣。」

  遠盛醫療!沈星河!

  黎初念的後背猛地拔直了。剛才還在胃裡折騰的酸水,這會兒全變成了往外冒的邪火。

  難怪沈星河今晚敢在乾寧大廈門口那麼囂張。遠盛醫療不僅要在南山吞下那些老診所,還要通過和喬家的聯姻,把深城的醫療器械供應鏈也攥在手裡。

  他們這是要把整座城市的醫療命脈都吃干抹淨。

  「你讓喬安安嫁給一個靠吃軟飯上位、背地裡還靠藍色小藥丸硬撐的太監?」

  黎初念這會兒根本不管什麼體面不體面了,聲音在雨夜裡傳出去老遠。

  「喬董是做生意賠得連底褲都不剩了,打算賣女兒配陰婚嗎!」

  「黎初念!你嘴巴放乾淨點!」

  周正的涵養徹底破功。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手裡的傘跟著晃了一下。

  「保安!把她趕走!別讓她在這發瘋!」

  四個披著黑雨衣的保鏢立刻從崗亭後頭繞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二樓那個亮著燈的陽台落地窗,被人從裡面用力推開了一道縫。

  一陣刺耳的玻璃摩擦聲刮過。

  黎初念下意識地抬起頭。

  喬安安穿著一件單薄的真絲睡裙,光著腳站在陽台上。她原本那頭挑染成粉色的長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色比黎初念還要慘白。兩個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雙手死死抓著陽台的護欄,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

  「安安!」

  黎初念喊了一聲。

  喬安安沒有說話。她隔著十幾米的雨幕,直勾勾地盯著門外的黎初念。

  接著,她做了一個極度怪異的動作。

  她先是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快速地揉了揉自己的左耳垂。然後左手併攏成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橫向比劃了一下。最後,兩隻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一個翻書的動作。

  周正轉過頭,看著陽台上的喬安安,臉色鐵青。

  「大小姐!你快進去!要是讓董事長知道你又鬧,明天連飯都沒得吃!」

  他揮著手讓保鏢上去攔人,自己連傘都顧不上撐好,急得直跺腳。


  黎初念半張著嘴,雨水順著她的睫毛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但她連眨眼都不敢眨。

  那是她們高中逃課去網吧打遊戲時自創的暗語。

  揉左耳垂:情況危險,我被盯死了。

  切脖子:需要火力支援,我快扛不住了。

  翻書:去拿我藏在老地方的東西。

  黎初念沒有任何猶豫。她立刻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圈。

  收到。準備接應。

  喬安安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她突然轉過身,從陽台的那個巨大的陶瓷花盆裡,挖出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鵝卵石。

  然後,她掏出一個平時裝畫筆的透明防水自封袋,把一張紙條和石頭死死裹在一起。

  「周正!你個老絕戶!我草你大爺!」

  喬安安突然爆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抓起那個套著防水袋的石頭,掄圓了胳膊,朝著大門的方向狠狠砸了下來。

  「躲開!」

  周正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手裡的傘直接掉在水坑裡。

  石頭越過高高的鐵柵欄,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砸在黎初念腳邊半米遠的水窪里。

  泥水濺了黎初念一褲腿。

  樓上立刻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男人的呵斥聲。喬安安很快被人從後面拖離了陽台,落地窗被「砰」的一聲死死關上,連厚重的遮光窗簾都被拉得嚴嚴實實。

  別墅重新陷入死氣沉沉的寂靜。

  黎初念彎下腰,在周正和那幾個保鏢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從泥水裡撈起那塊石頭。

  她飛快地扯下外面沾滿泥水的透明自封袋,將裡面完好無損的紙團攥進掌心,看都沒看周正一眼,轉身就往坡下走。

  「黎小姐!」

  周正顧不上撿地上的傘,隔著鐵門氣急敗壞地喊。

  「你拿了什麼東西?交出來!不然我報警了!」

  黎初念連頭都沒回。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下了那條坡道。

  坐進那輛一直等在路口的計程車里時,黎初念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她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把手上的泥水擦乾。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個揉得皺巴巴的紙團。

  這是一張從速寫本上撕下來的素描紙。上面用防水的馬克筆寫著三行字。

  第一行:瘋狗老三(地下廠牌主理人)。聯繫電話:139XXXX。批註:這孫子認錢不認人,今晚在MIX酒吧有個局,你得先把他喝趴下。


  第二行:毒蛇阿K(醫療黑幕調查記者)。聯繫電話:186XXXX。批註:他手裡有遠盛在江浙一帶逼死人的卷宗,但他是個變態,得帶點他感興趣的籌碼。

  第三行:南山百曉生(地頭蛇)。聯繫電話:137XXXX。批註:南山區老街坊的喉舌,只要他開口,老頭老太太全信。

  全是不受資本控制的野路子。有了這份名單,王嵐在盛星內部封死的所有渠道,全都是個屁。只要能把這三個人拿下,遠盛醫療在南山的局就會被徹底捅破。

  黎初念死死捏著紙條,剛準備拿出手機把號碼存下來。

  視線卻不受控制地滑到了紙條的最下方。

  那裡,喬安安用紅色的馬克筆,重重地畫了一個骷髏頭。畫得很潦草,紅色的墨跡邊緣帶著幾分倉促的凌亂,像是一灘化開的血。

  在那個骷髏頭的旁邊,有一句用極小字號寫下的批註。

  這行字寫得很急,筆畫甚至有些變形。

  黎初念把紙條湊到車窗透進來的路燈光下。

  那行字寫著:

  小心他。他是遠盛最大的底牌。

  名字:靳宴辭。

  計程車一個急剎。

  黎初念手裡的紙條直接掉在腳墊上。耳膜里那種隆隆的雜音再次捲土重來。

  她半張著嘴,周圍喧鬧的雨聲和引擎聲,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靳宴辭?

  那個半夜給她煮當歸生薑羊肉湯,那個在乾寧大廈樓下用輝騰濺了沈星河一身泥水,那個把秦老孫子病歷拋給她當刀使的靳宴辭?

  他是遠盛醫療的底牌?

  這怎麼可能?他可是百年中醫世家的傳人,是乾寧醫院最年輕的副主任。他憑什麼要幫著遠盛那些吸血鬼來搞垮南山的老診所?

  可喬安安被禁足在這個連網都斷了的半山別墅里,她從哪裡得到的消息?她畫這個骷髏頭,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黎初念彎下腰,撿起那張紙條。

  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撥弄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車裡靳宴辭給她按壓內關穴時說的那句話。那時他盯著前方路況,餘光卻掃過她疼得發顫的指尖。他眼底分明掠過一抹極暗的戾氣,按壓的動作雖然強硬,但力道卻精準地避開了她脆弱的骨節。

  「醫者治病,總得知道病灶在哪。」他聲音冷硬,掌心的溫度卻源源不斷地渡過來。

  他拋出秦老的病歷,逼她去找深城晚報,逼她去找這些野路子媒體。


  如果……如果他不是在幫乾寧反擊,而是在借她的手,把南山這潭水徹底攪渾,好讓遠盛醫療在亂局中以更低的價格完成最後抄底呢?

  如果這一切,從她住進他房子的那一刻起,就是個做好的局呢?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牙關磕碰出細碎的響動。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機在口袋裡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房東靳扒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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