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危機與陳皮排骨
黎初念手指摳著滑鼠邊緣。指甲蓋刮出細微的塑料摩擦聲。屏幕上「靳宴辭」三個字像三根釘子,死死扎進她的視網膜。
她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酸棗仁的微酸順著喉管滑下去。
這事透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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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寧醫療集團,國內排名前三的私立醫療巨頭,主打高端中醫理療和康復。靳宴辭一個二十七歲的副主任醫師,憑什麼能越過那些白髮蒼蒼的國手,坐上最大個人持股方的位置?
靳家。
百年中醫世家。
黎初念腦子裡迅速拼湊出一條邏輯鏈。靳宴辭當年和家裡鬧翻,多半是做戲,或者早就暗度陳倉。趙大強那個地頭蛇能連夜跪著把錢退回來,還附送對家黑料,絕對是受到了降維打擊級別的施壓。
而這套三十六樓的頂級大平層,兩千塊錢的次臥。
這狗男人在耍她。
她盯著屏幕上的名字,胸口像壓著一塊濕透的棉花,悶得幾乎喘不過氣。可再難堪,五千萬的案子也不會因為她的情緒停一天。她在原地緩了兩秒,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下去。
她點開OA系統里乾寧醫療的競標全案。預算金額五千萬。
二組被王嵐打壓得快解散了。如果能拿下這個案子,別說王嵐,連盛星的大老闆都得把她供起來。
可甲方爸爸是靳宴辭。那個八年前放話「全天下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的死對頭。
黎初念把保溫杯重重磕在桌上。五千萬的提成夠她在深城交個首付了。誰還管死對頭不死對頭。從今天起,靳宴辭就是她異父異母的親祖宗。
晚上八點,乾寧府三十六樓。
密碼鎖發出清脆的提示音。黎初念推開沉重的裝甲門。
玄關留著一盞暖黃色的地燈。空氣里飄著陳皮的清香,混合著肉類燉煮後醇厚的油脂味。
靳宴辭穿著那套深灰色的真絲家居服,正背對著她在島台前切東西。菜刀起落的節奏勻速且精準。
黎初念換上那雙打折的白拖鞋,調整臉上的表情,掛起盛星公關招牌式的職業微笑。
「靳醫生,做飯呢。」
靳宴辭手裡的動作沒停,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她。
「把你的假笑收起來,熏到我的排骨了。」
黎初念臉上的肌肉僵了一瞬。她走過去,把包放在高腳凳上,雙手撐著理石台面。
「趙大強的事,謝謝你。」
「趙大強是誰。」
靳宴辭把切好的薑絲撥進砂鍋里。
「裝就沒意思了。」
黎初念盯著他的側臉。
「安居中介的總經理。昨晚你打了個電話,今天他不僅退了三倍押金,還送了我一份對家的黑料大禮包。這手筆除了乾寧醫療最大的個人股東,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靳宴辭蓋上砂鍋蓋。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他轉過身,隔著島台看向黎初念。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
「黎初念,你這八年在公關圈裡,就學會了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毛巾擦手。
「乾寧醫療近期要收購南山區的幾家私立診所。趙大強的中介公司正好占了其中兩處物業的產權糾紛。法務部順手查了他的底,查出他涉嫌敲詐勒索和非法侵入住宅。他那是怕自己進去蹲號子,到處亂咬求生罷了。」
靳宴辭把毛巾扔進水槽。
「至於你,純粹是運氣好,正好撞在這個槍口上。別以為我在幫你。」
話音砸在地上。
黎初念半張著嘴,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番話。
這邏輯嚴絲合縫,完全符合資本運作的規律。靳宴辭這種人,怎麼可能為了她去動用集團資源?可她心裡那點被戳中的難堪,還是沒那麼快散乾淨。
她沒再追著問,只是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氣強行壓下去。現在不是拆穿他的時候,重點也不是趙大強。
重點是乾寧醫療的競標案。
黎初念從包里掏出手機,點開轉帳界面。
「不管怎麼說,我沾了你的光。房租和押金一共四千,我轉你微信了。通過一下。」
靳宴辭沒理她,轉身從櫥櫃裡拿出一個白瓷碗。
「合租條約第一條,我不加租客微信。有事留紙條。錢直接轉我支付寶,帳號是我手機號。」
黎初念咬了咬後槽牙,切到支付寶,輸入那串八年沒變過的號碼。
轉帳成功。
「錢收到了。現在去洗手。」
靳宴辭端起砂鍋,走向餐桌。
「我不餓......」
「我說去洗手。」
靳宴辭把砂鍋放在隔熱墊上,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你現在的臉色比太平間裡的屍體還要青。如果你半夜又在我的次臥里疼得打滾,我會直接叫救護車把你拉走,費用從你押金里扣。」
黎初念閉上嘴,乖乖去洗手間洗了手。
餐桌上放著一鍋陳皮糖醋排骨,一盤清炒山藥,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紅棗桂圓蓮子湯。
黎初念拉開椅子坐下。排骨的色澤紅亮,陳皮的微苦完美中和了糖醋的甜膩,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她咽了一口唾沫。從昨晚到現在,她除了那碗羊肉湯和兩塊糕點,滴水未進。
靳宴辭遞給她一雙筷子。
「吃。吃完把碗洗了。」
黎初念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裡。肉質軟爛脫骨,酸甜適口,陳皮的藥香在咀嚼間散發出來,胃裡立刻湧起一陣舒服的暖意。
這手藝絕了。
黎初念一邊啃排骨,一邊在心裡盤算怎麼開口提競標的事。
「靳醫生平時工作那麼忙,還有空自己做飯?」
她試探著開口。
「外賣里的地溝油和防腐劑會破壞人的脾胃運化。我不像某些人,拿自己的命給資本家沖KPI。」
靳宴辭慢條斯理的喝著湯。
「話不能這麼說,人在職場身不由己嘛。」
黎初念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對了,我今天看新聞,說乾寧醫療下半年有個大動作,要搞個全案公關競標?」
靳宴辭拿湯勺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視線越過熱氣落在黎初念臉上。
「盛星公關讓你來探口風?」
「怎麼能叫探口風呢。我們好歹是老同學,又是室友。」
黎初念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
「盛星在業內也是數一數二的。如果乾寧把案子交給我們,絕對是強強聯合。」
「強強聯合?」
靳宴辭冷笑出聲。
他放下湯勺,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連一個過氣男明星的夜宿門都處理不乾淨,還要靠中介給的黑料來反轉輿論。盛星公關的專業度就是靠比爛來體現的?」
黎初念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從哪弄來盛星內部的事?
「你怎麼知道是中介給的黑料?」
黎初念緊緊盯著他。
「今天下午的財經新聞。安居中介法人趙大強被帶走調查,盛星公關隨後放出對家交易錄音。長了腦子的人都能連上這條線。」
靳宴辭語氣平淡,沒有破綻。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那是意外。我們二組的實力絕對沒問題。靳總,你既然是特別醫療顧問,肯定能說得上話。只要你給我個機會,讓我把方案遞交上去,我保證......」
「你保證什麼?」
靳宴辭打斷她。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黎初念。
「保證你們會用那些下三濫的控評、買水軍、造黃謠的手段,把乾寧醫療百年中醫世家的招牌,搞得和娛樂圈一樣烏煙瘴氣?」
他敲了敲桌面。
「黎初念,中醫講究的是固本培元,不是你們公關圈那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表面文章。乾寧的競標,盛星不夠格。」
這番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黎初念的臉上。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靳宴辭,你少在這裡高高在上!你以為你懂什麼叫公關?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你們乾寧醫術再好,沒有好的包裝和推廣,照樣拼不過那些會砸錢做營銷的莆田系醫院!」
胸口劇烈起伏,胃裡剛才還暖烘烘的排骨,現在變成了一團沉甸甸的石頭。
靳宴辭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因為激動而褪去血色的嘴唇上。
「你的肝火太旺,木克土,脾胃又虛了。」
他端起那碗沒動過的紅棗桂圓蓮子湯,推到她面前。
「喝完。然後去洗碗。」
說完,他轉身走向書房。
黎初念站在原地,看著那碗湯,拳頭捏緊又鬆開。她想把碗砸了,但殘存的理智告訴她,砸了碗她還得賠錢。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碗,大口大口的把湯灌進胃裡。甜膩的紅棗味混著眼角的酸澀,一起被強行咽了下去。
晚上十一點。
黎初念洗完澡,拿著毛巾擦著頭髮走出衛生間。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她路過島台,準備倒杯水。視線掃過檯面上放著的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沒有封口,露出裡面幾頁A4紙的邊緣。
最上面那張紙的抬頭,印著乾寧醫療集團的Logo。
黎初念的腳步停住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書房裡靜悄悄的。
她放下水杯,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用兩根手指夾住那張紙的邊緣,往外抽了一點。
《年度公關全案競標機構初篩名單》。
名單上列著十幾家業內頂尖的公關公司。盛星公關的名字排在第五位。
但在盛星公關的名字上,被人用紅色的馬克筆,重重的畫了一個叉。
旁邊寫著一行瘦金體的小字。
【行事浮躁,底線模糊。直接剔除。】
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黎初念腦子裡嗡的一聲。
靳宴辭不是在針對她,他是從一開始,就直接判了盛星公關死刑。她這幾天熬夜做的準備,在人家眼裡就是個笑話。
她咬緊牙關,把文件塞回原處。
就在這時,書房裡傳來靳宴辭低沉的說話聲。
他在打電話。
黎初念本想離開,但電話里飄出的三個字,把她死死釘在了原地。
「黎建國。」
那是她父親的名字。那個爛賭成性、八年前卷了家裡所有錢跑路、害得她連大學學費都交不起的男人。
黎初念屏住呼吸,靠近書房的門縫。
靳宴辭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深南大道的車流在他腳下匯聚成一條光河。
「查清楚他在澳門欠了多少。這筆帳乾寧替他平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靳宴辭的聲音冷了幾個度。
「我做事不需要向你解釋。拿住那些欠條,別讓他回深城。如果他再出現在黎初念方圓十公里以內,你們安保部的負責人就引咎辭職。」
黎初念靠在牆上,手裡的毛巾掉在地板上。
喉嚨里像卡了把鈍刀,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靳宴辭在幫她處理黎建國的爛攤子?
他憑什麼?他算什麼身份來插手她家裡的事?
八年前黎建國跑路的時候,高利貸追到學校,是靳宴辭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那些催債的人趕走,然後轉頭對她說出了那句「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八年,她拼了命的往上爬,就是為了擺脫那個爛泥潭,證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現在,這個男人一邊在工作上把她踩進泥里,一邊又在背地裡替她還債?
書房裡的通話結束了。
靳宴辭轉過身,正好對上門縫外黎初念那雙通紅的眼睛。
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凝固。
黎初念沒有逃避。她一把推開書房的門,赤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靳宴辭面前。
「你剛才在跟誰打電話?」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靳宴辭把手機扔在書桌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慌亂,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
「偷聽別人打電話,盛星公關的員工守則里沒教過你規矩?」
「回答我!」
黎初念拔高了音量。
「你憑什麼替黎建國還錢?你有什麼資格插手我的生活?」
靳宴辭看著她像一隻炸毛的刺蝟,眼底的情緒翻湧了一瞬。但他很快將這情緒掩蓋在冰冷的面具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資格?」
靳宴辭低下頭,視線直逼黎初念的眼睛。
「就憑你現在住著我的房子,吃著我的飯。如果你那個爛賭鬼爹被高利貸追殺,死在我的單元樓下,會嚴重影響我這套房子的風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嘲諷。
「黎初念,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我花點小錢買個清淨,跟你在路邊餵流浪狗沒什麼區別。」
這句話精準的扎進了黎初念最脆弱的自尊心。
她死死盯著靳宴辭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好。既然你這麼有錢沒處花,那咱們就來算一筆帳。」
黎初念轉身衝出書房,幾秒鐘後又沖了回來。手裡拿著那張畫了紅叉的競標評估表。
她把那張紙拍在靳宴辭的胸口上。
「黎建國欠的錢,算我借你的。按銀行最高利息算。但這筆錢我不用現金還。」
黎初念仰起頭,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韌勁。
「乾寧醫療的競標案,把盛星加回初篩名單。我贏了,提成歸你。我輸了,我給你這套房子當三年的免費保姆。」
靳宴辭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看向黎初念。
「你在拿乾寧的招牌跟我賭?」
「對,我就是在跟你賭。」
黎初念毫不退讓。
「你不是嫌棄公關圈烏煙瘴氣嗎?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危機公關。靳宴辭,你敢接嗎?」
靳宴辭沒有說話。
走廊外的穿堂風吹進書房,把桌上的幾份病歷單吹得嘩嘩作響。
他抬起手,兩根修長的手指夾住那張評估表,慢慢從自己胸口拿開。
「明天上午十點,乾寧醫療總部頂層會議室。」
靳宴辭把那張紙扔進旁邊的碎紙機里。
「帶上你的方案。如果通不過專家組的審核,你就滾出這套房子。我靳宴辭不收留只會說大話的廢物。」
碎紙機發出刺耳的吞噬聲。
黎初念看著那張紙變成一堆廢屑,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
她贏了第一局。
「一言為定。」
黎初念轉過身,走出書房,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靳宴辭臉上的冷漠徹底卸下。
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躺著一本泛黃的《內經知要》。
他翻開扉頁,裡面夾著一張八年前的高中畢業照。照片上的黎初念扎著馬尾,笑得張揚肆意。
靳宴辭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女孩的臉頰。
「黎初念,你這頭倔驢,非要自己往南牆上撞才肯回頭。」
他合上書,拿起手機,撥通了乾寧醫療集團總裁辦的號碼。
「通知所有高層,明天上午十點的全案競標初審,增加一個臨時旁聽名額。另外,把盛星公關的資料調到第一順位。」
電話那頭的秘書愣住了。
「靳總,您之前不是說盛星公關直接剔除嗎?」
靳宴辭看著窗外的夜景,聲音低沉。
「我改主意了。」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書房門口那道已經合上的影子上。
「先看看她這次,能不能自己站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