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三人修羅場

  宋琦閱說完那句話,沒急著往下講,先偏頭朝司機抬了抬下巴。

  司機從車裡遞出來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處壓著火漆。

  宋琦閱接了,隨手往許鹿兮面前一遞,兩根手指捏著信封一角,姿態鬆散得像遞張戲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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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之後,北城商會一年一度的團拜宴,在匯賢樓。」

  許鹿兮沒接,目光在那信封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看他。

  「給我的?」

  許鹿兮這才接過來,抽出裡頭那張燙金請柬掃了一眼。

  措辭客氣得很,滿篇都是「恭請少夫人蒞臨指導」之類的場面話,可她心裡門清,這頓飯沒這麼好吃。

  北城這塊地盤上,他們把持著行會規矩幾十年,誰進貨走哪條碼頭,誰家鋪子開在什麼地段,誰家的貨定什麼價,都是他們一張嘴說了算。

  她橫空出世,一樁接一樁地開,樁樁都踩在他們的行規上,把老字號擠得叫苦連天,這幫人早憋著勁要收拾她了。

  「就為這個?」許鹿兮把請柬塞回信封,語氣不咸不淡,「我還當什麼大事。」

  「這還不是大事?」宋琦閱挑了下眉,把手插回大衣兜里,身子往車門上一靠,

  「少夫人,你做生意是有本事,可你脂粉鋪子把老字號的客源截了,美甲那塊更是獨一份,你連口湯都不給別人留,商會那幫人背地裡罵你罵了半個月了,說你仗著帥府的勢,吃獨食,不講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滑下來,落在那張被她隨手塞進兜里的請柬上,又慢慢移回去。

  「這頓飯,你要是去了,是鴻門宴。」

  「你要是不去,他們更有話說,目中無人,仗勢欺人,回頭商會聯名給你使絆子,斷你的原料路子,卡你的貨運行程,你那些鋪子再火,也架不住他們合起伙來擠兌。」

  許鹿兮聽著,沒吭聲。

  宋琦閱說的這些,她不是沒想過。

  做生意做到這個份上,光靠貨好和腦子活已經不夠用了,她搶了太多人的飯碗。

  化工廠更是敏感。

  還有羅伯特那條線,美國商會跟她走得近,北城這些本土商賈早就眼紅了,背地裡沒少嘀咕她「胳膊肘往外拐」。

  可她面上半分不顯,只笑了一下。

  「二爺說了這麼多,聽著倒像是替我操心,可我要是沒記錯,宋家也是商會裡的人吧?二爺這麼幫著我,商會那邊就沒意見?」

  宋琦閱笑了一聲,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我幫誰,商會管得著嗎?」

  這話說得曖昧,尾音微微上揚,像根羽毛似的在許鹿兮耳朵邊上撩了一下。

  她面上沒動,心裡卻嘖了一聲。

  這人說話永遠這樣,正事裡摻著三分撩撥,明明是談生意,偏要讓你覺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二爺的好意我心領了。」許鹿兮把請柬往袖口裡一揣,語氣客客氣氣,「宴席我會到場的。」

  「你決定了了就成,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宋琦閱往前傾了傾身,離她近了兩步,「有宋某在旁邊站著,他們說話好歹得掂量掂量。」

  許鹿兮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人說的句句在理,可每句話底下都墊著一層別的意思。

  他幫她擋人,她承他的情,往後就不好跟他把帳算得太清。

  這人辦事,從來是走一步看三步,連遞帖子的手指頭都帶著算計。

  她挑了挑眉:「宋二爺這麼好心?」

  「我怎麼覺著,二爺是想借著我的名頭,在商會裡頭再抬抬自己的分量?」

  宋琦閱被她說破心思,反而笑得更開了。

  「少夫人這話說的,宋某在北城商會坐了三年會長,分量還用得著借別人的名頭來抬?」

  他把圍巾往上攏了攏,「不過少夫人說得也沒錯,我確實有私心。」

  「下一屆的商會會長選舉在即,商會裡頭那幫老傢伙,早就看我不順眼了,巴不得找個由頭把我拱下去。少夫人要是能在宴會上把那幫人鎮住,我跟著沾光。」

  這話半真半假,許鹿兮聽出了些意思。

  宋琦閱在北城商會裡也不是一手遮天,底下有人不服他。

  她跟宋琦閱綁在一塊兒出現,那幫人自然把她也歸到宋琦閱那一派里去。

  她本來不想跟這人牽扯太深,可眼下這局面,北城商會的事她繞不過去。

  北城商會那潭水深得很,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光靠霍家的名頭和自己的腦子,硬闖也不是不行,可硬闖的代價是四面樹敵。

  有宋琦閱在旁邊站著,至少那幫人得掂量掂量。

  宋家在北城經營這麼多年,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他要是明擺著站她這邊,商會那幫人動手之前就得先想想後路。

  可跟宋琦閱綁在一塊兒去赴宴,這事兒怎麼想怎麼彆扭。

  她正猶豫著,宋琦閱忽然又開了口,語氣比方才正經了幾分。

  「還有件事,你得心裡有數,你辦化工廠的事,已經有人遞話到商會了,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許鹿兮聽了宋琦閱的話眉眼一挑,那些人會說什麼她也能猜到七八分。

  無非就是說她一個婦道人家,脂粉鋪子開開也就罷了,如今把手伸到工業上,還跟洋人勾勾搭搭,把設備、技術都往自己兜里摟,這是要幹什麼?

  北城商會的規矩,工業這塊向來是幾家老牌廠子把持,她一個外來戶,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插一腳進來,人家能樂意?

  五天之後的宴席,他們八成要拿這事兒做文章。

  她到時候要是不去,他們更來勁,說你心虛,說她不敢當面鑼對面鼓地講清楚。

  她要是去了,就得想好怎麼接這個茬。

  許鹿兮腦子裡轉著,面上不顯,只朝宋琦閱笑了一下。

  「多謝二爺提醒,五天之後,匯賢樓,我到。」

  宋琦閱盯著她那張笑臉看了兩秒,忽然嗤笑了一聲。

  「少夫人這表情,我怎麼覺著有人要倒霉了?」

  「二爺說笑了。」許鹿兮把圍巾往上扯了扯,蓋住半張臉,「我一個做小買賣的,哪敢讓人倒霉,我只會本本分分做生意。」

  宋琦閱定定地看著她。

  許鹿兮在雪地里站得久了,臉頰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鼻尖也紅,嘴唇被凍得比平時更艷幾分。

  她脖子上圍著條白色毛茸茸的圍巾,大半張臉埋進去,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棕色呢子大衣裹著纖細的身量,長發散在肩頭,雪落在頭髮上也不化,細細碎碎的,襯得整個人又乾淨又明艷,在漫天灰白的雪景里扎眼得過分。

  宋琦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一片雪花打著旋兒落下來,恰好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片雪就掛在睫毛尖上,顫巍巍的,像顆碎鑽。

  宋琦閱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朝她臉上伸過去。

  許鹿兮心裡正盤算著商會的事,餘光掃到一隻手伸過來,本能地偏了下頭,退後半步看著宋琦閱,目光不太友善。

  宋琦閱似乎是有些失神,指尖撲了個空,懸在雪裡。

  他頓了一瞬,收回手,插回大衣兜里,臉上看不出半點尷尬,反而彎了彎嘴角,慢悠悠地調侃了一句。

  「少夫人躲什麼,宋某就是看雪落你睫毛上了,想幫你撣撣。」

  「二爺的手金貴,不敢勞煩。」許鹿兮把圍巾往上扯了扯,蓋住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頭,語氣不咸不淡,

  「二爺管天管地還管雪花往哪兒落?」

  宋琦閱笑了一聲,低低啞啞的,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宋某多事了。」

  他退回去靠在車門上,從兜里摸出煙盒,敲出一根叼在嘴裡,點著了火,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隔著煙霧看她。

  「那宴席的事,就這麼定了?到時候宋某來接你。」

  「不用接。」許鹿兮乾脆利落地堵回去,「我自己有車,匯賢樓門口碰頭就是。」

  宋琦閱叼著煙看她,目光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少夫人這是怕霍少帥瞧見宋某的車停在你家門口?」

  許鹿兮面不改色:「二爺想多了,我純粹是嫌麻煩。」

  「既然東西送到,那就慢走不送了二爺。」

  她說完朝宋琦閱客客氣氣地點了個頭,算是把今日這樁事畫了句號,轉身抬腳就走。

  雪下得密,廠門口那條土路被踩得泥濘,她大衣下擺掃過的地方帶起一小片雪沫子。

  腳步剛跨出去一步,許鹿兮腳下踩著一塊被雪蓋住的碎磚,腳脖子一歪,整個人往前跌了出去。

  她腦子裡頭一個念頭是:完了,要摔個狗啃泥。

  不過沒如她願。

  腰上橫過來一條手臂,把她整個人撈了回去,後背撞進一堵溫熱的胸膛里。

  宋琦閱的羊絨圍巾蹭著她耳朵,雪沫子撲了她一臉,耳邊傳來宋琦閱帶著點笑意的聲音。

  「少夫人,這是投懷送抱?」

  許鹿兮腰被他箍著,那手臂鐵條似的,她掙了一下,沒掙動。

  「鬆手。」

  宋琦閱沒松,微微俯下身來,下巴幾乎擱在她肩窩上,呼吸撲在她耳廓:

  「怎麼辦,兮兮,我不想松。」

  許鹿兮後槽牙一咬,正要拿手肘往他肋上招呼,耳朵里忽然鑽進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從街口那頭碾著雪過來。

  她下意識扭頭看去。

  一輛黑色轎車,車頭兩側插著旗子,那是帥府的車駕。

  許鹿兮心口突兀地一跳。

  隔著漫天飛雪,她看清車裡的人。

  是霍尋。

  許鹿兮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推開了宋琦閱。

  這一下使了十足的勁,宋琦閱沒防備,被她推得往後趔趄了半步,靴跟碾在雪上嘎吱一聲。

  車門開了。

  霍尋從車裡下來,沒穿軍裝,一件深灰長衫外頭罩了黑呢大衣。

  車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格外的刺耳。

  許鹿兮看著他走過來,步子不急不緩,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那雙眼睛隔著漫天飛雪直直釘過來,許鹿兮後脊梁骨就跟過了電似的,從頭麻到腳。

  她莫名心虛。

  明明她什麼都沒幹,明明什麼虧心事都沒做,宋琦閱扶她那一下,純粹是路上打滑,他手快撈了她一把,就這麼簡單。

  可宋琦閱方才那句話還熱乎著在她耳朵邊上掛著。

  腦子裡莫名的就想起了宋琦閱之前跟她說過的話,心理一下子就虛了起來。

  都怪宋琦閱那張破嘴,什麼「從前在我懷裡哭」,什麼「親口說喜歡我」,搞得她現在莫名的跟做賊被人當場逮住似的。

  霍尋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沒看宋琦閱,先低頭看了看她。

  「摔著了?」

  許鹿兮下意識搖頭:「沒,少帥怎麼來了?」

  霍尋抬了抬眼皮,「我不能來?」

  許鹿兮雷達預警,立刻搖頭,「不不,您想去哪兒都行。」

  霍尋「嗯」了一聲,抬手把她腦袋上沾的雪沫子撣了撣,動作慢條斯理的,帶著一股子旁若無人的自然。

  撣完了,才偏過頭看向宋琦閱。

  「宋二爺。」

  語氣平得跟念公文似的。

  宋琦閱手插在兜里,笑吟吟地回了句:「霍少帥,巧。」

  「不巧。」霍尋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我來接我夫人。」

  宋琦閱臉上那點散漫的笑意淡了幾分。

  「那正好,宋某也剛跟少夫人談完生意,少夫人真是做生意的料,聊了幾句,受益匪淺。」

  霍尋沒接這話,只偏過頭看了許鹿兮一眼。

  許鹿兮莫名感受到了氣氛的壓抑。

  宋琦閱偏像嫌火不夠旺似的,慢悠悠又添了一把:

  「對了,五天後商會團拜宴,宋某替少夫人留了位置,到時候宋某在旁邊照應著,少帥該放心才是。」

  「不必。」霍尋說,「霍某的夫人,霍某自己照應。」

  宋琦閱不緊不慢地把煙掐滅在車門把手上。

  「少帥這話就見外了,宋某跟少夫人認識,可比少帥早多了。」

  雪地里靜了一瞬。

  許鹿兮眼皮猛地一跳,腦子裡警鈴鐺鐺鐺敲得震天響。


  這倆人後期可是死敵,不死不休那種,現在倒好,提前在她跟前對上了,這什麼修羅場啊,為什麼偏偏讓她碰到了。

  姓宋的想死為什麼要帶上她!

  挑釁男主是要被打臉的知逗不,她可不想變成這倆人較勁的工具人。

  「二爺說笑了。」許鹿兮搶先開了口,笑得客氣,「生意上的往來而已,都是公事。」

  宋琦閱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像是覺得她這副急著撇清的模樣有趣極了。

  「少夫人說得是。」他倒也不糾纏,順手拉開車門,「那五天後見。」

  車門關上,墨綠色的福特碾著雪駛出去,拐過街口就不見了。

  雪地里只剩兩個人。

  許鹿兮還攥著霍尋的袖口,清了清嗓子,試著往回找補:

  「那個,他今兒是來送請柬的,剛才我沒站穩,他扶了我一下。」

  「嗯。」霍尋應了一聲。

  許鹿兮:「……你不問點別的?」

  「問什麼?」霍尋偏過頭看她,那雙眼睛裡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問你為什麼心虛?」

  許鹿兮:「……」

  這麼明顯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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