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莞莞類卿
那張薄薄的字箋落在地上時,甄嬛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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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紙落地原本是沒有聲音的。
只是她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落了下去。
「莞莞類卿。」
四個字,筆鋒熟悉,墨色已經陳舊。她曾經最喜歡那個人寫字時的從容,落筆有山河氣,收鋒卻總含三分克制。如今才明白,那些她以為只寫給自己的溫柔,在她出現以前,早就有了主人。
她身上還穿著純元皇后的舊衣。
滿殿的人看她,驚惶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一張張臉都藏在規矩周全的神情後面。皇后站得最穩,仿佛今日所有意外,都不過是風吹動了她腕間的一串佛珠。
而皇帝看她的眼神,先是失神,繼而震怒。
甄嬛從前不懂,那一瞬失神為何比震怒更傷人。
現在懂了。
他不是在看她。
他透過她的眉眼,看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她曾經珍重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句莞莞,每一分偏愛,原來都有跡可循。倚梅園的雪、杏花微雨的春日、長街上落下的海棠,全在這四個字面前成了笑話。
她想開口,喉間卻像壓著一團血。
「臣妾……」
眼前的金磚忽然傾斜。
最後映入她眼中的,是衣襟上一朵繡得極好的海棠。花瓣層層疊疊,像開得盛極,又像早已枯死。
她暈了過去。
再睜眼時,頭頂沒有承塵,也沒有熟悉的綃帳。
一片雪白的光從方形琉璃後照下來,亮得近乎無情。耳邊有隻看不見的小獸,隔一會兒便「滴」一聲,叫得很有耐心。
甄嬛沒有立刻動。
宮裡活得久的人,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從來不是睜眼,而是聽。
沒有宮女走動的衣料聲,沒有銅壺滴漏,沒有藥爐沸水。遠處有人推著什麼東西經過,輪子壓在平地上,滑得極快。又有一個女子在門外說:「三床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嗎?」
另一個聲音答:「溫醫生正在看。」
溫醫生。
甄嬛心頭一跳。
她緩緩睜開眼,先看見自己手背上扎著一根透明細管。細管另一頭連著高處的袋子,清澈的水一滴一滴落進她的血脈。
她盯了片刻。
做得比太醫院的針精巧,膽子也比溫實初大。
「甄小姐?」
床邊忽然探來一張年輕女子的臉。她穿著淡藍衣裳,頭髮全收在一頂古怪的帽子裡,衣襟上別著一塊小牌。
甄嬛的視線在那牌子上停了一瞬。
林葭,護士。
字她都認得,合在一起便不大明白。
「您醒了?」林葭先是一愣,隨即按了一下床邊的圓鈕,「太好了!別動啊,您昏迷七天,先讓醫生過來看看。」
甄嬛沒有問這是何處。
一個人若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最好先別讓旁人也知道。
她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葭替她調高床頭,又拿蘸水的棉簽潤她嘴唇。動作熟練,神色自然,既不自稱奴婢,也不見半分惶恐。
這裡規矩古怪,服侍人的女子膽子倒很大。
沒過多久,門從外面打開。
一個穿白色長衣的男人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裝束的年輕人。他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眉目溫和,走近時先低頭查看床邊那幾台發光的器物。
「瞳孔正常。甄宛,能聽清我說話嗎?」
甄嬛看著他的臉,呼吸微微一頓。
不是溫實初。
只是很像。
尤其是皺眉時那種擔憂,克制又真切,仿佛她只要說一句疼,他便會先怪自己醫術不精。
男人察覺她的打量,將聲音放得更輕:「我是溫敘白。你還記得我嗎?」
也姓溫。
世間竟有這樣巧的事。
甄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頭疼得厲害,一時記不真切。」
這是實話,也給自己留了退路。
溫敘白神色一緊,立刻俯身檢查:「除了頭痛,還有沒有噁心、耳鳴?看東西會重影嗎?知道現在是哪一年嗎?」
甄嬛靜了一瞬。
「不知道。」
溫敘白回頭交代:「聯繫影像科,準備複查。再做一套認知評估。」
他說的每個字她都聽得懂,拼在一處便像安陵容送來的香,聞著柔和,內里不知藏了什麼。
林葭遞來一隻透明小杯,杯口插著細細的軟管:「先喝一點水。」
甄嬛學著她示意的樣子含住,輕輕一吸,水便自己到了口中。
她眼睫動了動。
溫敘白問:「怎麼了?」
「無事。」
只是此處連飲水都不必端盞,實在有些驕奢。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不像醫者來去匆忙,倒像許多人陪著同一個人走。林葭下意識站直,溫敘白轉過身,方才還算鬆緩的神色淡了幾分。
門被人推開。
走進來的男人約莫三十多歲,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衣,肩寬背直,身後跟著秘書和兩個陌生人。他沒有戴冠,也沒有任何象徵身份的佩飾,可屋裡所有人的目光仍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
甄嬛看見他的臉,手指驟然收緊。
針管中的血回流了一小截。
「別握拳。」溫敘白立即按住她的手腕。
她卻像沒聽見。
來人並非皇帝。
眉骨更深,鼻樑更挺,年紀也年輕些。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方式太像了——平靜、審視,仿佛世間萬物都應依照他的意志擺在合適的位置。
男人停在床前。
「醒了?」
連聲音也有六七分相似。
甄嬛胸口發冷。
她方才還懷疑這裡是什麼精巧幻境,此刻卻幾乎要以為,皇帝換了一身古怪衣裳,又來問她為何不肯懂事。
溫敘白擋住他繼續靠近的腳步:「病人剛醒,需要安靜。顧先生,有事等檢查之後再說。」
男人看了溫敘白一眼:「我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甄嬛在心裡將這三個字緩緩過了一遍。
尚未成婚的夫君。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護甲,沒有染過鳳仙花的指甲,腕上也沒有從宮中帶來的鐲子。掌心細膩,虎口卻有常年執筆留下的薄繭。這不是她的手,卻又隨著她的心意收放自如。
「你是誰?」她問。
男人眉心輕蹙。
那一瞬,實在像極了養心殿中對她不悅的皇帝。
「顧承鈞。」他說,「醫生說你可能有短期記憶障礙,不必勉強。婚禮已經延期,等你恢復後再重新安排。」
他語氣不重,甚至可以稱得上妥帖。
可他沒有問她想不想辦婚禮,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看起來如此害怕。幾句話便把她的病、她的記憶和她未來的日子都安排妥當,熟練得像批完一封無需商議的奏摺。
從前甄嬛或許會安慰自己:他是為她著想。
如今不會了。
她才剛從一場自以為是的恩寵中醒來。
同一條路,走一次是命,走第二次便是自己糊塗。
「不必延期。」甄嬛說。
顧承鈞的神情略微緩和,以為她接受了安排。
「取消吧。」
病房裡安靜下來。
林葭手裡那隻記錄板差點滑落,跟在顧承鈞身後的秘書猛地抬頭。溫敘白倒沒有露出驚訝,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更深了一層。
顧承鈞沉默兩秒:「你剛剛清醒。」
「正因清醒,才說得明白。」
「甄宛。」
他叫的是另一個名字,語氣卻像皇帝叫她莞莞。
甄嬛心裡最後一點搖擺也散了。
「顧先生,」她平靜地看著他,「我與你的婚約,到此為止。」
顧承鈞眼中終於有了明顯情緒。
不是傷心。
是事情第一次脫離掌控後的不悅。
他正要開口,床邊忽然傳來清脆的一聲。
林葭拿起那塊一直震動的黑色薄板,猶豫著遞到甄嬛面前:「您的手機。剛才屏幕亮了,可能是家屬消息。」
那東西不過巴掌大小,表面卻驟然亮起。
屏幕上出現一張女子的照片。
她穿著甄嬛從未見過的白色衣裙,長發披在肩頭,站在一片玻璃高樓前,神情帶笑。
那是她自己的臉。
下面還有兩個清晰的小字。
甄宛。
甄嬛看著那張臉,又看了看病房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窗外,一隻銀白色的巨大鐵鳥正從城市上空掠過,拖出一道長長的雲痕。
她終於確定——
自己已經不在大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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