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冷冰冰的女知青
知青院有許多低矮的石屋,碎石砌牆,縫隙中填的黃泥掉了很多,牆角被雨水衝出幾條深溝。
比村裡的社員的屋子舊,門口堆著幾個破魚筐,一隻瘦貓蹲在上面舔爪子,見到人也不跑。
院子裡面十八個知青忙得不可開交,有的蹲在水槽邊洗魚,有的趴在灶膛前吹火。
空氣里瀰漫著魚腥味、柴火味。
陳海把帶來的魚桶放到地上,大約有五十多斤魚。何志遠迎出來,一眼看到了桶里的東西,又看了看陳海,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海子,要說釣魚,這島上沒人比你更厲害,每次都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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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陳海應了一聲,眼睛往院角瞟。
院角的石階上坐著一位女知青,只有她一個人,掉漆的搪瓷缸放在腳邊,膝蓋上放著一條舊襪子,她一針一針織補著,不和別人說話,有人從旁邊走過的時候,她就把腿往旁邊挪一挪。
她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海和她的眼神相對。她的眼睛很清澈,裡面沒有一點溫度,好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一樣。
「這樣的姑娘放到哪個村子都會很打眼。」陳海在心裡嘀咕,「就是太冷了。」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何志遠湊近了笑道:「你覺得這個姑娘美不美?」
「是個美人胚子,」陳海也不遮掩,「就是太冷。」
何志遠嘆氣說:「顧青,和我們一批從省城下來的。她爹娘都是大學教授,現在還關在牛棚里。」
「牛棚?」
「嗯。」何志遠低聲道,「她性子獨,從來不跟人提家裡。我們幾個剛來那會兒,家裡還能寄兩塊錢、幾尺布票,她一封家信都沒有。省到什麼份上,口糧是自己的,一個窩頭掰三頓吃。」
陳海不答。
「剛下到農村的時候,漁隊的人看不起我們這些知青,覺得我們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別人熬兩個月就能混熟了,她卻熬了一年。曬魚場上的太陽毒,她暈倒了好幾次,倒下沒人扶,自己爬起來繼續干。院子裡有十八個人住四間房,冬天被子很薄,她的鋪蓋卷一年也沒有換過。」
陳海又看了看那雙手。關節紅腫,手背到處都是裂痕,有的結成了黑色的痂,有的還翻起了白皮。
「行了,別瞅了。」何志遠推了他一下說,「人家不理你的。今天這頓飯就當是借你的魚請的客。」
「吃吧。」
三張桌子拼在一起。一盆燉魚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得讓人睜不開眼,知青們一下子圍了上去,筷子像下雨一樣。何志遠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半瓶地瓜燒,給陳海倒了一大搪瓷缸。
酒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一個臉上脫皮的知青給陳海講秋捕:一天兩次,天不亮就下海,天黑透才回來,手上全是網繩勒出的傷痕,晚上疼得拿不住筷子。說完自己先笑起來,在城裡讀書的時候做夢都沒想過要靠一條網繩吃飯。
顧青坐在最外邊的位置上,掏出一個窩頭,把窩頭掰成小塊放進魚湯里。窩頭裡摻了野菜,顏色發黑,一看就感覺很刺喉嚨。她一勺一勺地吃著,頭也不抬,別人添了第二碗,她還剩小半。
陳海拿筷子從盆里挑了一塊魚腹上的肉,沒有魚刺,放到她碗邊。
她停頓了一下又抬頭看著他:「不用。」
「刺少。」
顧青看了他兩秒,並沒有再推辭,也沒有往回夾。喝完湯,才把魚肉吃掉了。
陳海低頭喝酒,假裝沒有看到。
從知青點出來,天黑下來了。
海邊的風很大,涼氣順著褲子往上爬。
小滿吃飽以後就趴在他的背上打盹,嘴角還沾著湯。
何志遠送到院子門口就說漁隊要歇工四天,讓他明天再來一趟。
走出一段,小滿在背上含糊地問:「海哥,那個不笑的姐姐怎麼不吃飯?」
「她吃了。」
「就吃了一點兒。」
「她肚子裡裝的事多。」
小滿答應了一聲就又睡著了。
「顧青餓得前胸貼後背,腰板還是挺得筆直,這樣的人不是傲慢。」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她要是鬆一口氣的話,恐怕就撐不住了。前世我在海上漂了十五年,也是這麼撐著,撐一天算一天。」
陳海發現顧青和他前世很像,心裡都背負了太多東西。
晚上睡覺的時候,板床很硬,會硌到人的骨頭。窗外吹來海風,把窗戶紙吹得發出嗚嗚的聲音。
隔壁秀蘭嫂家剛出生的孩子哭了一陣子。
陳海閉上眼睛就是顧青,睜開眼睛就是屋頂上的椽子。
「幫一把就幫一把。」他在心裡說,「又不圖顧青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借了一輛自行車,把島上的十公里以內的村子都轉了一圈。哪村有多少戶人家,哪片灘涂可以靠船,哪條路通往山腳下,他都記在心裡。
經過衛生所的時候,他看門板上貼的藥品價格,青黴素一支八毛錢,止咳糖漿兩毛二分錢。
南岬村後曬魚場裡,婦女們把手指長的小魚一條條碼到竹匾上晾曬。有人問他是不是部隊新來的人,他說不是,只是去親戚家串門。
經過村口的供銷社的時候,他花了三毛五分錢買了一包大前門,在牆角給曬太陽的老大爺分發。
老人們的話也就多了起來:什麼地方的山坡上野雞多,哪條溝里去年掉下過豹子,哪家的狗進山沒有回來。煙抽了一半,路也打聽清楚了。
有人勸他:「後山不能去,那裡很危險。」
陳海點頭,推著車走遠了,回頭再看一眼那道山樑。
「山越凶,東西就越值錢。」
晚飯的時候,他把筷子一放說:「明天我要進山打幾隻野雞給嫂子補身子。」
秀蘭嫂急了,「別,山里狼多。」
鍾衛東把碗放到桌子上說:「不行。」
「就在外圍轉轉,不走深。」
「南岬山比你想像的要兇險。」鍾衛東抹了下嘴說道,「去年有個外村的獵人,自以為很有本事,進去三天才被人抬出來,一條腿已經廢了。」
「我不往溝里鑽,我還有槍。」
「你哪來的槍?」
陳海早準備好了話術:「在漁村跟一個老獵戶買的,半自動,六七成新。」
爺爺把碗放下說:「讓他去,讓有石柱領著,出不了什麼大事兒。」
鍾衛東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老爺子就把話又咽了回去,改口道:「石柱是村里專門看山的人,比你大四五歲。狼群下山的那兩年裡,我帶人幫過他幾回,交情還過得去。晚上我領你上山,跟著他巡山,不准自己亂跑。他點頭,你才能往裡走。」
「成。」
「他這個人話少,認死理。」鍾衛東又補了一句,「你答應他的事兒,就得辦到。」
晚上八點,鍾衛東拿著馬燈來叫他出發。
山路很硬,踩下去會發出「咔嚓」的聲音。走了大約半里左右的時候,陳海就說:「鍾哥,你先等等我,我去方便一下。」
他鑽進路邊的灌木叢,蹲下身來,心裡一動半自動就到了手中。
等他出來,鍾衛東看到了他的槍,接過去來掂了掂,又拉動了一下槍機,拿著馬燈照著膛線看:「成色不賴。多少錢?」
「六百五十。」
「你小子能掙錢了,可也敗家。」鍾衛東把槍還給他,「九成新的制式半自動,頂天五百塊。」
「人家還搭了五十發子彈。」
「那還行。」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
鍾衛東拿著燈,一邊走一邊說:「進山不要隨便開槍,一開槍,整片山上的動物都會被驚動。遇到野獸的時候不要慌,先看看它往哪兒走。」
在半山腰的一個背風的凹地里,有一間用石頭壓頂的木屋。
兩人一到,屋子前的三條土狗竄了起來,鏈子繃得緊緊的,向他們狂吠不止。
屋裡有人問:「是誰?」
「我,衛東!」
門開了,一個漢子探出半個身子。他一手提馬燈,一手還攥著槍,燈光先照見腳上那雙補了膠皮的舊棉鞋,再往上,棉褲膝蓋處磨得發亮。他個子不高,肩背卻寬,往門裡一站就堵住了大半。
「石柱,人我給你領來了。」鍾衛東把燈往上提了提,「陳海想和你進山長長見識,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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