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毒蕈煉骨,妖道換身
第892章 毒蕈煉骨,妖道換身
銀星洞山元妖尉面上雖是不羈得很,一路上卻是未做停留,心存小心地揣著才入手的幽骸蝕魂蕈,越過了山北道一眾州縣、落回到了銀星洞中。
此地妖氛似是又重許多,不單是手下兒郎們繁衍興旺,便連前些年拘來的一干人族修士也依著自身本事,開始料理靈圃、冶煉靈礦、煉製靈禁、炮製靈材,整個一副熱火朝天、欣欣向榮之景。
本來嘛,人族真人與妖族妖尉,若論大智慧,孰優孰劣本就未必,經營生發之事自都會做,沒得只人族高修曉得此事重要的道理,這也是寒鴉山中一干妖族尊者也能建制開國的緣由之一。
擄掠習得修真百藝本事的修士,本就是歷次獸潮的重要目的之一,蓋因這類人物,便算修為不濟,也要比愚氓無智的妖族同儕好用許多,能大大充實一番銀星洞的實力。
為表重視,銀星洞的彭道人皆在他們面上烙了妖文金印,這法子自太祖年間便有,乃是同凡人牧羊一樣,防止逃奴入了別家、會起爭執的手段。
也正如牧羊一樣,銀星洞中也為他們備好了充足資糧,甚至那些晉為金丹、元嬰的人奸還會接了洞中差遣,不時開壇講道、逐一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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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中的這些人奴如是福氣夠大、本事不差的,或還能獨居一峰、與妻小團聚,真論起來,一干條件,也未必就比在人族地界修行時候差上多少。
當然,這自不是妖尉們發了善心,而是如此之下,這些人奴卻會乖巧許多,做事也稱賣力,卻要比僅靠鞭撻、虐待划算許多。
山元妖尉此番孤身入山北道談此買美,洞申高修顯電緊張得很,山責妖尉與彭道人領著洞中精銳時時戒備,饒是此前已得了山元妖尉功成的消息也未放鬆,直待得真看到了山元妖尉安全轉還,這才徹底安心,將手頭兵馬散了乾淨,要它們各歸靈地、好做修行。
山賁妖尉這些年固然養好了身上傷勢,道行也長進不少,但失去的半丈虎根和被剜去的一隻虎目卻暫未長回來。
是以對於康大掌門自是惡意不小,見得自家老祖歸山,稍做關心過後,便就出聲問道:「老祖,康大寶那廝如今如何?!」
山元妖尉已經將人身褪去大半,斗大的虎頭上面露出不耐之色,瞥了這後人一眼,這才淡聲言道:「又有精進,如今便是我要取其性命,怕都要費些手腳。」
山賁妖尉聞聲面生惱怒,直隨手將身邊一婀娜美婢揉作爛肉,弄得左右滿是血腥。
只是這番下來,卻令得山元妖尉面上表情更為難看,它心道這後人自從被彭道人從重明宗贖買歸來過後,即就性情大變。
其實於它們這等級數的妖修而言,勿論是那虎根、還是那虎目,還是已經被康大寶融去煉器的斷肢而言,都算不得至關重要。
但難能控制自身心緒,便屬實有些不堪大用了,這也是山元妖尉如今頗為厭惡這後人的根由所在。
於其眼中,山賁妖尉之心性卻還不如彭道人。
散修出身、投身異族,本是賤不可言的身份,卻還能以莫大毅力晉為真人,在銀星三洞之內交遊廣闊,便連妖國腹里,也有許多妖尉聽聞過他之名聲。
這等人物,於銀星洞而言,確要比一個被仇恨迷瘴住了的少洞主值錢許多。
果不其然,彭道人見得山元妖尉面色不豫,猶疑一陣過後,似是悄悄同山賁妖尉密聲傳音了什麼。
只是他卻不料後者不單並未領情,反是勃然大怒,比蒲扇還大的虎爪陡然間便往其身上拍了過去。
彭道人或是沒做準備,當下被拍了個結實,肚中五臟翻湧不停、喉嚨一甜,嘴角便溢出血來。
「我與老祖說話,用得著你這賤人在此聒噪!」
山賁妖尉罵過之後似是還不解氣,只是卻看都不看彭道人了,又將隨行來、已經花容失色的三位美婢呼嚕嚕宰個乾淨。
山元妖尉這時候面色反而淡然許多,虎目裡頭儘是漠然,任這後人泄憤一番,方才拂手一揮、止住了山賁妖尉的動作。
「好了,且先下去,我此番還從萬寶商行尋了幾味靈藥回來,晚些時候便就予你,看看於修復靈體有無用處。」
山賁妖尉得了老祖安撫,頓是變得乖巧許多,再沒得什麼多餘動作,忙生喜色,畢恭畢敬地拜過之後,這才應命退回自家洞天修行。
「這混帳不成器,卻是委屈彭道友了。」
山元妖尉語氣淡淡,它似是記得此番隨扈山賁妖尉的美婢之中,有一似是彭道人姬妾、有一似是彭道人女兒。
眼見得她們此時都已合而為一,可這惡虎話裡頭也聽不出來多少愧疚之意。
不過彭道人聞聲過後,卻是登時做出來一副感激涕零之色,忙不迭伏身叩首:「彭晏如不是得洞主栽培,早便成了冢中枯骨,哪裡還能有今日造化?!萬不敢稱「委屈」二字,只覺自身本事不濟,不能為洞主、少洞主分憂許多,萬分慚愧、萬分慚愧!」
這道人反應雖是在山元妖尉意料之中,但它卻還是饒有興致地觀眼前這道人演戲。
它自曉得彭道人是一野心頗大的人物,遠沒得面上看來這般忠心。
但山元妖尉卻不覺後者真有本事能悖逆它之心意,至不濟是存些私心、結些黨羽來做爭些好處、精進修為的事情。
然只這等伎倆,在山元妖尉眼中看來卻屬寒酸可笑。人畜哪怕成了真人,照舊也只是人畜罷了,當真不消它這等妖國封疆如何在意。
畢竟它才是整個黎山妖國之中最為接近晉為妖尊的妖尉,便連妖國腹里之中,也處處都是朋黨親舊。
只一區區初期真人,小心聽話,還能安安穩穩渡過其千五百年元壽、所留靈身交由妖尉們分食享用,如是真就心存不滿、難不成還能掀起來多大風浪不成?
山元妖尉已經發了言語,便覺這撫慰已然到位,遂再不提適才事情,只輕聲問道:」
巴道友可出關了?」
彭道人小心地望過身後一眼,似是在做確認之事,過了三兩息後,這才篤定答道:「稟洞主,洞天還未開,巴洞主當還未出關。」
「嗯,辛苦了,戒備之人都散了吧,我親自在外相候巴道友便是。」
山元妖尉頷首一陣,彭道人當即便應聲領命,恭敬拜過之後,這才退下。
後者固然謹慎得很,然山元妖尉卻還是從其身上捉到了一絲怨念,不過它卻不惱、只覺好笑。
蓋因它這銀星洞主修行幾千年,似彭道人這等人物,在妖國中已經見了十餘人,手頭用了、吃了的,也有三五人之多。
內中無一不是同彭道人這般表面恭敬的?可又哪裡需得多做計較?
它縱身一躍,足下重起妖風,裹著它往百里外的一處洞天行去。
這裡的一干金丹人奸才得消息不久,還未撤走,卻就見得洞主親臨,沒得準備之下,登時被駭得兩股顫顫、面生慘白。
山元妖尉點了人數,反覺未少,便就曉得老友修行當是順遂、心頭一定。
一般時候,山元妖尉本來就甚少食人。
況乎他今日心情本就不錯,饒是被山賁妖尉那等愚蠢做派弄得略有不快,卻也沒得影響多少,自不會選人來吃,遂卻讓場中一干金丹上修白白擔心一場,見得山元妖尉揮手將他們散了去,一個個登時如蒙大赦,好似終於逃出生天來。
這類不精百藝的人奸哪怕修為不差,但於山元妖尉目中卻是不甚值錢,看都難吝得看第二眼,只將目光落在洞天外靈禁之上、好等內中之妖發訊出來。
許是山元妖尉運氣不差、又許是內中妖尉察覺到了前者正在外相候,約莫只過了半個時辰,洞天靈禁便開。
「勞山元道友久候,貴寶地修行卻屬事半功倍,」
內中傳來聲響有些婉轉嫵媚,山元妖尉不急應聲,而是先踏風而入。
一步落洞,撲面便是濃稠黏膩的血腥濁氣,混雜著碎骨殘肉的腥腐氣息,沉沉壓滿整座洞天,將原本清潤的靈機徹底碾碎殆盡。
方才外頭尚且規整肅穆的修行洞府,此刻早已化作一片修羅血場。
地面層層疊疊鋪滿殘軀碎骨,血肉漫淌成窪,順著岩層溝壑蜿蜒淤積,半凝的血漿黏住滿地斷裂的筋骨、零落的妖羽與人族修士的道冠殘片,觸目驚心。
洞壁之上更是狼藉不堪,深淺不一的爪痕、炸裂的術法焦痕交錯縱橫,無數碎肉血痂死死黏附石面,被洞內殘存的微弱靈息烘得半干,暗沉發黑,處處皆是慘烈搏殺的痕跡。
穹頂垂落的鐘乳石尖上,滴滴殘血緩緩墜落,砸在血泊之中,濺起細碎血花,叮咚輕響落在死寂洞府里,愈發襯得周遭死寂可怖。
原本排布規整的靈陣基石盡數崩裂,煉丹爐、煉器台悉數傾覆破碎,各類修行靈藥、
天材地寶被碾作殘屑,混在血泥之中,徹底廢去功用。
滿地屍骸無一完整,或是筋骨寸斷、身首異處,或是軀體炸裂、血肉模糊,分不清是人是妖。
殘存的微弱神魂余息破碎飄散,夾雜著臨死前的悽厲殘念,在空曠洞天裡幽幽迴蕩,卻連半分嘶吼之力都無,只剩一片死寂悲涼。
山元妖尉一路行來,心頭已略有不喜,蓋因數年前將這洞府借給老友閉關時候,可不是如今這幅模樣。
而這片血獄正中,正盤坐著一身材佝僂的老嫗。
它一身素色煙霞道袍早被染成血色,周身充斥著戾氣煞氣,眉眼婉轉嫵媚,神色恬淡自若,仿佛腳下遍野血腥、滿目殘屍,皆與它沒得關係。
「念得外間那些人奴乃是道友多年豢養得來的,老身要吃卻有些不舍,便自帶了些乾糧過來,不想卻將道友寶地弄成這副模樣,實在不該。待得老身回了國中,定會叫手下兒郎過來答謝。」
這老嫗語氣卻是嬌媚得很,確與其這風中殘燭的模樣不甚相襯。
「本就是為巴道友預備的,又何來不舍之說?你我交情,卻不該言得這般外道。」
聽得這老嫗如此言道,山元妖尉反還略有慚愧,不過它們似這等關係的老友,卻不需多做客套,只將那幽骸蝕魂蕈拿了出來:「還請道友相看。」
老嫗觀此毒株,不過數息時候,一雙渾濁老目便就散出精光,緊跟著喃喃出聲:「果是幽骸蝕魂蕈.,,果是幽骸蝕魂蕈!!這般天造地設的靈物,有生之年居然真能見得!天不絕我、天不絕我!」
這般反應,卻是不出山元妖尉所料。
蓋因它這老友巴洞主本體孱弱得很,乃是食菜之蛇出身。
然只這般出身,居然能與它這挾乙一脈的妖尊血裔一般,修至到頂尖妖尉之境,足見其心性、際遇如何,卻不敢有絲毫輕視。
只是修行到了巴洞主這等級數,困囿於其自身資質,自是不能再進一步了。於其而言,這卻有些殘忍。
不過世間能成尊者的妖尉本就是少之又少,時也命也、也該滿足。
然其卻是個不認命的,非要在壽數未盡之前,罔顧一切、捨命一搏,這便才有了今日之事。
妖族奪舍轉修,本就要比人族艱難許多。
巴洞主早年間為求精進,更是不顧風險,吞噬精煉過數種妖獸貴脈精血以求精進,現下血脈早便駁雜得不成樣子,便更是艱難。
遂甫一聽得銀星洞左近有了疑似幽骸蝕魂蕈的消息,便就過來相求。依其本性,當是要徑直趕赴山北道,將彼處的重明弟子屠戮乾淨,便就能得此毒株。
然山元妖尉受過挾乙一脈巽真尊者告誡,卻覺不妥,這才冒了些風險換得入手,卻也給這份人情添了些分量。
「還勞道友為老身護法,」
巴洞主得了毒株,竟是毫不遲疑的便要動作。山賁妖尉都不及勸,便見得前者已經將那幽骸蝕魂蕈吞入腹中。
這老嫗將嘴張到怕有個海碗大小,略覺詭異,須臾之間,肉身皮囊便似撐不住內里翻湧的磅礴藥力,皮肉層層鼓脹、震顫不休。只聽一陣細密的鱗甲摩擦之聲驟然響起,她佝僂蒼老的人身寸寸崩解、褪散,恢復本相。
一條通體青黃相間、布滿細碎斑斕鱗紋的巨蛇盤旋落地,。
食菜之蛇本是無毒善類的孱弱之屬,天性溫馴,長成它這模樣的,莫說大衛仙朝,怕是赤天界中都難尋到第二例。
按講便是成了妖尉,它也該不帶凶煞之相,然早年間囫圇煉化的種種貴血早便在巴洞主體內生出來無數變化。
這些變化好壞皆有,難得這老妖卻有本事、能做平衡,不過吞了幽骸蝕魂蕈後,其通體鱗甲不斷震顫開合,絲絲黑紫毒霧從鱗縫間噴涌而出,繚繞周身。
巴洞主固然決絕可敬,然此刻煉化靈藥,無異於以身飼劫,劇痛瞬間浸透神魂骨血。
但見得它龐大身軀在血泊岩層之上瘋狂翻滾掙扎,粗壯軀體反覆痙攣扭曲,原本瑩潤的鱗甲一片片炸裂剝落,血珠混著毒霧肆意飛濺。
蛇首不住撞砸洞壁,撞得岩層簌簌崩裂,猩紅蛇信急促吞吐,聲聲悽厲嘶鳴悶堵喉間,破碎沙啞,痛得連妖魂都在劇烈戰慄。
她周身妖力徹底失控,時而暴漲沖天,震得整座洞天靈禁搖搖欲墜,時而驟然萎靡潰散,妖氣虛浮不定。
駁雜的異種血脈在毒蕈藥力沖刷下寸寸崩碎、焚燒、剝離,萬千駁雜雜質、陳年舊疾、殘損道基盡數被藥力撕扯滌盪,每一寸筋骨、每一縷神魂都在歷經碎而復生的極致酷刑。
山元妖尉靜立一旁,眸中無半分波瀾,靜靜看著老友在生死邊緣苦苦煎熬、自我淬鍊,面上卻漸漸生出來些敬佩之色。
這般極致痛苦足足持續整整一個時辰,待到周身最後一縷駁雜血脈被藥力焚盡,巴洞主劇烈的掙扎驟然停歇。
整條青黃巨蛇僵臥血泊之中,鱗甲盡碎、皮肉潰爛,龐大妖軀徹底失了生機,宛若一截腐朽枯木,再無半分妖力流轉,徹底淪為一具無用廢身。
下一刻,蛇軀丹田位置靈光炸裂,一枚渾圓剔透、流轉著青金暗光的妖丹緩緩升騰而出。
這枚妖丹吸納了此番煉化的全部藥力,融盡她數千年修行的一身菁華,別除所有血脈雜質與道基隱患,凝練得純粹至極、瑩潤無瑕,內里道韻沉厚綿長,隱隱透出突破桎梏的新生契機。
按講值此時候,山元妖尉本該心生貪念,巴洞主也該自危,可前者卻只生敬佩、後者卻唯覺心喜。
這等場景於向來強調弱肉強食的妖族裡頭,卻是古怪罕見。
「多謝道友。」
「恭喜道友。」
但見那妖丹靈光熠熠,卻也不是沒得半分自保之力。山元妖尉心頭一定,料想老友居然比其預想還要順遂,這卻是道祖庇佑不假。
「不知道友可預備得合用靈身?」
「備了幾副,還需遴選一二。老身不瞞道友,便是人族之身,老身也備有幾副。」那妖丹語氣中儘是快慰之意。
「是已備好帶來、還是尚在人族地方?」
「人族地方。」
許是聽出來山元妖尉語中遲疑,巴洞主遲疑一瞬、便做解釋:「道友放心,我藏六一脈尊者可為如道友家巽真尊者一般發了諭旨、不讓我等去人族地方做些買賣。」
念及此事,山元妖尉卻覺巴洞主所言是有道理,不禁還對自家尊者生出來一絲淺淺的怨念。
畢竟如不是它老人家已難精進、再無雄心,說不得整個大衛西南都已被銀星三洞拿下,做事哪裡還會有那般的掣肘?!
「既是如此,那便請道友小心了。」
「老身將來必會報答道友今日援護相助之義。」
山元妖尉微微頷首,聽聞巴洞主早已備好人族靈身待用,心中瞭然。
雖不願承認,今日這老友經此事情,於山元妖尉眼中,將來晉為尊者的可能似都要比其自身還高了些許,自是要將二者交情維護好了。
過不多時,山元妖尉微微頷首,默然立在遍地血污之中,目送那枚青金妖丹緩緩斂得淡不可見、徑直往外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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