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太子死疑，世事多艱
朱元璋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沒有再開口，而後呆呆的看著遠處的方向，看著那燭火閃爍的影子，仿佛能夠從影子中看到什麼東西一樣。
大殿之中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靜，唯有燭火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將案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有些時候，朱元璋真的覺著，這世上的事情、人的命也好，其他的事情也好，好似都如這燭火一樣，忽明忽暗，天註定。
他仍舊坐在那裡，面前擺著的是朱標當年留下來的許多東西。
也只有這個時候，朱元璋才會表現的像是一個人，而非是一台政治機器，也不是一個無情的皇帝。
桌岸上有一方硯台，那方硯台，朱元璋記得，朱標小時候練字嫌棄這方硯台太過笨重，曾經偷偷讓人換過一次，後來被他發現，又親自將東西換了回來。
還有旁邊那隻已經有些陳舊的筆架，也是朱標年輕時用過的。
這些東西並不值錢，甚至算不上什麼珍貴的古物，可朱元璋卻一直不准人動。
因為在他的眼裡，這些東西不是死物，那是他的標兒留下來的。
也是他的標兒留下來的僅剩下不多的東西了。
甚至說，這些年朱元璋對呂氏也好、對朱允炆也好，對他們多有寬待，也是因為在他的眼中，這兩人其實不算是人，頂多算是他長子的遺物。
朱元璋伸出手，輕輕撫過案角，手指停留了許久，最終還是慢慢收了回來。 他忽然想起朱標年輕時候坐在這裡批閱奏章的樣子，那時候的朱標還沒有如今這些舊物上的滄桑，眉宇之間總是帶著幾分溫和，面對朝臣的時候也總是耐著性子。
朱元璋曾經覺得自己的這個兒子哪裡都好，唯獨性子太過仁厚，甚至有時候會忍不住擔心，等自己百年之後，這樣的性子究竟能不能壓得住天下那些老狐狸。
那時候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白髮人送黑髮人，更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坐在這裡，懷疑自己的兒子究竟是怎麼死的。
這些年，其實他一直不願意相信朱標之死另有隱情。
因為他明白，如果要追究這個問題，就一定會觸及到一些人，這些人或許是他根本不願意看見的。
太醫說是病死的，身邊的人說是病死的，朝中的大臣說是病死的，甚至連朱標自己在臨終之前，都沒有表現出什麼明顯的異樣。
可是當年，一份空印舊檔卻讓他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朱元璋並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事實上，正因為想過，所以才更加不願意相信。
他可以接受有人想要謀反，可以接受有人想要奪權，甚至可以接受有人為了權勢而殺人。
可那個人若真的將手伸到了朱標身上，便意味著當年他這個做父親的，竟然連自己的兒子都沒有保護好。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那個藏在暗處的人竟然能夠騙過他，甚至可能騙過朱標自己。
朱元璋閉上眼睛，許久之後才低聲說道：「標兒，你若是在天有靈，便告訴爹一聲，究竟是誰害了你。」 「是不是咱猜的那個人？」
朱元璋的問話沒有人回答，大殿裡只有燭火輕輕跳動，也只有燭火噼里啪啦作響的聲音迴蕩著。
他睜開眼睛，目光再次落到那些舊物上，眼中的悲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人已經很少再流露出來的冷意。
他知道自己如今最需要做的事情，不是繼續坐在這裡猜測，而是等。
等陳則民把空印案查下去，只要那條線不斷，遲早會有人露出破綻，等待那個答案真正出現的時候。
到了那個時候，無論是朱標也好，還是他的妹子也好，這些人都能夠得到一個答案。
而陳則民既然已經知道這件事情牽扯到了朱標，那麼接下來，他自然會明白自己真正應該查什麼。
朱元璋相信陳則民，因為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有一個很難得的地方，即這個人明白，他可以懷疑所有人，卻不能因為懷疑便輕易給人定罪。
這種性子，才適合查這樣的案子。
也只有這個性子、才能夠讓朱元璋將所有的事情放心的託付給他，否則就此時朱元璋的心境，是誰也不會相信的，只會大開殺戒。
如果這是個遊戲，那麼面對朱元璋這個最後的、最終的、已經發瘋了的最終bss，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當做護身符——查出朱標之死的真兇。
想到這裡，朱元璋緩緩起身，臨走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著的書案，低聲說道：「標兒，爹不會讓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 「你等著吧。」
說完，他才轉身離開。
… …
而這一夜，對於陳則民來說，同樣沒有那麼容易過去。
他並不知道朱元璋此時究竟坐在東宮之中想了什麼，也不知道老朱到底查到了哪一步，他只是將那份涉及朱標的舊檔重新收了起來。
有些事情，他不能查，至少不能直接查。
他很清楚，自己一旦真的順著朱標之死往下查，空印案便會徹底變成另外一件事情。
如今最穩妥的辦法，便是先把手中的空印案查到底。
只有把這件事情查清楚，才能知道那份涉及朱標的文書為什麼會出現在其中。
或者說，只有查清楚了空印案，這個案件才不會變成另外一個大案子，從而這個案子本身被忽略掉。
陳則民無奈的嘆了一聲：「世事多艱難啊。」
…… …… 第二日清晨，陳則民重新回到了案前，桌上已經堆滿了從財政署調來的舊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