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抓得很緊

  拒馬城。

  一年一度的上元節,是這座常年被風雪與戰火洗禮的邊陲重鎮裡,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

  長街之上,紅綢漫天,兩旁的商販支起了高高的攤位,叫賣著糖葫蘆、花燈與各色吃食,頗有幾分太平盛世里廟會的繁華錯覺。

  蕭白走在擁擠的街道上,身後牽著一匹矮小溫順的小白馬。

  馬背兩邊掛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面裝著沉甸甸的麵粉、白米以及一些禦寒的物資。

  今年的蕭白剛滿十歲。

  但剛滿十歲的他,便已經開始跟著父親蕭鐵膽,學著處理拒馬城裡繁雜的內務管理了。

  當然,出城上陣殺敵還輪不到他這個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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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作為一個腦子裡裝著二十一世紀高等教育靈魂的現代青年,讓他回到學堂里,跟一群流著鼻涕的小屁孩搖頭晃腦地背誦《三字經》、玩老鷹捉小雞?

  那實在是一種精神折磨。

  他牽著白馬,順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逆行,一路往城邊走著,冷峻的小臉讓他看起來與整座城的節日氛圍格格不入。

  「少城主,又替大人出來跑腿啦?」

  「少城主,剛出鍋的肉包子,拿兩個墊墊肚子?」

  「少爺慢點走,當心路滑!」

  路邊的商販和巡邏的甲士紛紛笑著跟他打招呼。

  作為拒馬城城主的獨子,蕭白在這座城裡也有著一定的知名度。

  蕭白微笑著一一回應,穿過鬧市,走進了一條名為「柳樹胡同」的巷子。

  這巷子雖然老舊了些,青石板路上也生著青苔,但整體還算得上乾淨整潔。

  兩旁的建築算不上什麼豪華宅邸,但在戰亂頻發的拒馬城,能住在這裡的,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小康之家了。

  蕭白停下腳步,從懷中摸出一張泛黃的地圖,仔細比對了一番。

  「柳樹胡同,丙字十七號……」

  他點了點頭,牽著白馬順著門牌號一路找了過去。

  「吱呀——」

  蕭白嘆了口氣,剛準備抬手敲響十七號那扇斑駁的木門,門卻剛好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在這個時代略顯嫵媚的紅緞薄襖,臉上塗著厚重的脂粉。

  更惹眼的是,她大包小包地背了一身的行囊,一副準備出遠門的架勢。


  見到站在門外的蕭白,女人明顯吃了一驚。

  城裡大多都認識這位少城主,但她顯然不明白,這種大人物怎麼會突然造訪自家。

  「蕭、蕭少城主?」

  短暫的錯愕後,女人似乎聯想到了什麼,嘴角有些壓抑不住的微微上揚:

  「可是來找我家大山的?他隨蕭城主上戰場去了,至今還未歸,少城主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看著女人臉上那抑制不住的喜色,蕭白隱隱覺得有些反胃,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很抱歉,」

  「你家夫君死在了前線的戰場上。我是代表城主府,來發放撫恤的。」

  女人愣住了。

  下一秒,她熟練地換上了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開始乾嚎,但那滴溜溜亂轉的眼神,卻止不住地往蕭白身後那匹小白馬背上的米麵物資偷瞟,連一滴眼淚都沒擠出來。

  蕭白的目光越過她浮誇的表演,看向了半開的院門內。

  那裡的台階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不合身的、打滿補丁的單薄衣衫,面黃肌瘦,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細得像竹竿一樣,一看就是長期嚴重營養不良。

  她就那麼呆坐在風中,目光空洞、呆滯地盯著門口這個正在悲傷的女人。

  蕭白微微一愣。

  「多謝蕭公子!多謝城主大人體恤!」

  女人嚎了兩嗓子,見好就收,喜笑顏開地搓著手,完全沒有了半點喪夫的悲傷。

  蕭白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取出一個錢袋,裡面裝著上面派發下來的陣亡撫恤:四塊銀元,二十枚銅板。

  他當著女人的面,數出兩塊銀元和十枚銅板,遞了過去。

  「少城主?」

  女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急道,「為何只有一半?」

  「我家公婆早幾年就去世了,也沒有別的親戚,這家裡如今就剩我一個寡婦了啊!」

  蕭白挑了挑眉,伸手指向院內:「那她呢?」

  女人順著蕭白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個呆坐在台階上的乾瘦少女。

  她偷偷咬了咬牙,陪著笑臉道:

  「少城主,您把錢都給我就好了。她一個黃毛丫頭懂什麼?您給她銀兩她也不會用,糧食她也扛不動,交給我這個當娘的打理就好。」

  「不行,一半歸遺孀,一半歸子嗣,這是拒馬城的規矩。」


  蕭白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兩人對視。

  女人本想撒潑,卻在這位十歲少年那冰冷成熟的眼神里,竟然看不到半點退縮與稚氣。

  她先退縮了。

  「公子說的是。」

  女人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刺了一句,

  「如今她爹死了,城主府又信不過我這個做娘的。那往後,也就仰仗少城主對她多用些心了!」

  她一把抓過那半把錢幣,又轉頭開始掂量著馬背上的米麵。

  「也只有一半。」蕭白冷冷開口。

  女人動作一頓,隨後抱著東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巷子,竟是連看都沒多看那女孩一眼。

  蕭白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氣。

  這種事,在這拒馬城不算少數。

  亂世之下,人命如草芥,活著便已是萬分不易。

  像她這樣年歲不大、尚有幾分姿色的婦人,若是拋下累贅,對外稱自己未曾婚娶,在這兵荒馬亂的地方再嫁一次,也不算難事。

  蕭白轉過身,向院中走去。

  那個女人離開時,甚至連院門都懶得關上。

  他踩著積雪,走到台階前。兩人的視線在寒風中交匯。

  女孩的臉上髒兮兮的,甚至有著凍瘡的痕跡,但那一雙眼睛卻極亮。

  漆黑、明亮,就像是雪地里沒有雜質的黑曜石,閃爍著一種不屈的幽光。

  蕭白撩起衣擺,在她旁邊輕輕坐下。

  「你爹……戰死在沙場上了。」

  「我知道。」

  少女開口,聲音沙啞,卻充斥著她這個年齡絕對不該有的死寂與平靜,「隔壁的張婆婆,幾天前就告訴我娘親了。」

  娘親……

  蕭白沉默了。

  「你娘親好像……不會再回來了。」

  「我知道。」她依然是那三個字,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我送你去城南的慈幼局吧。」

  蕭白把剩下的銀錢放在她手邊,「我將剩下的撫恤都交到那裡,你帶著這些東西,在那裡能得到一口飯,能得到照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蕭白忍不住抿了抿乾澀的嘴唇。

  真的能嗎?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能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地苟活下來,就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在這北方極地的凜冬,在那慈幼局裡,每年凍死、餓死的孤兒不計其數。

  像她這樣毫無背景的女童,最好的結局,恐怕也就是被稍微有點權勢的軍官或者做生意的商賈看上,買回去做個丫鬟侍女,或許還能多活幾年,過得稍微安逸些。

  「走吧。」

  蕭白站起身。

  他只是個十歲的孩子,他做了他應該做的,剩下的,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至於收留她?

  這拒馬城內城外餓殍遍野,孤兒何其之多,其中不乏身世悽慘之人,他又如何能幫得過來,又如何管得過來?

  他嘆息一聲,轉身邁出了兩步。

  突然。

  衣角猛地一緊。

  蕭白低下頭,看到自己的青衫衣角,被一隻極小、極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

  那隻小手冰涼刺骨,上面布滿了紫紅色的凍瘡和開裂的血口。

  但就是這樣一隻虛弱的手,此刻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導致指骨泛白。

  她抓得那麼緊,

  半點都不曾鬆開。

  ……

  記憶如驚鴻過隙,在蕭白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顛簸的馬車廂內,蕭白悠悠轉醒。他只覺得後頸處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四肢,沒有繩索,也沒有禁制,行動自如得仿佛只是睡了個午覺。

  蕭白揉著生疼的脖子坐起身,目光落在了車廂前方。

  那裡坐著一個身影。

  她早已褪去了當年那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稚氣模樣,換上了一襲暗紅色的長袍,身段曼妙,氣質冷冽如霜。

  蕭白沒有驚慌,也沒有掙扎。

  他掀開綴著流蘇的車簾,看了一眼外面呼嘯而過的荒野流雲,隨後放下了帘子,安安靜靜地向前挪了挪,輕輕坐在了那個背影的旁邊。

  就如同當年在拒馬城的長街上,兩人並肩而坐那樣自然。

  「霓裳……」

  蕭白輕輕開口,打破了四周的死寂。

  「聊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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