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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大結局

  不過一刻鐘的工夫,威德侯府內便瀰漫著一股血腥氣。

  庭院裡的紅綢有的被扯了下來,有的濺滿了鮮血,有的被劃得破碎凌亂。

  院子裡到侯府門口滿是橫屍,大多數卻都是廣信侯帶來的人。

  眼看綏州軍已將自己的人盡數繳械,廣信侯終於沒了之前的成竹在胸。

  他被宋縉擊退,踉蹌兩步,靠著樑柱站穩,眼底浮現出驚疑不定。

  為什麼……

  為什麼他散布在城中的那些死卒還未趕到?!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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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信侯眸光一亮,驀地轉頭看向侯府門口。

  本以為是自己的救兵,然而當那兩匹快馬在府門口勒停,那兩道纖纖身影從馬上翻身而下時,廣信侯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來人根本不是他手下的將領,竟是鳳鑒司的那兩個黃毛丫頭!

  「相爺!太后!」

  溫明月和方素匆匆趕來,看都沒看廣信侯一眼,便徑直走到宋縉面前,「我們二人奉柳大人之命,聯合綏州軍收網!廣信侯藏匿於城西廢庫、城東暗香的十三處私兵據點,已在一炷香之前盡數被端!所有兵器全部交貨,一千死卒也都被就地正法!」

  說著,溫明月抬起頭,看向從廳堂中緩步走出來的宋太后,補充道,「柳大人早就算準了廣信侯所有兵器和私兵的藏匿地點,並以身入局,拿到了布防圖,送到相爺手中!相爺據此排兵布陣,這才瓮中捉鱉,大獲全勝!」

  此話一出,滿堂死寂。

  今日來赴宴的賓客們面面相覷,後背霎時出了一層冷汗。

  柳大人……

  今日出殯的柳韞玉?

  廣信侯的臉色更是變得鐵青,他猛地轉頭看向孟泊舟,卻見他的表情亦和他一樣,錯愕的、惱怒的,不可置信的……

  眼前閃過柳韞玉那張蒼白溫順的臉,閃過她充滿怨恨的那雙眼,還有她順從地接過假死藥,吐出那句「預祝父親大業功成,得償所願」……

  「哈……哈哈哈……」

  廣信侯突然笑了起來。

  好啊,不愧是他的好女兒……

  知道父女之情騙不了他,便用她對宋太后的恨、對宋縉的怨來蒙蔽他……

  當初他打聽到何鼎信了跛腳道士那句「弒父克家」的讖語,還覺得此人愚昧荒唐,沒想到今時今日,他這個親生父親,他廣信侯府,竟也落得個被大義滅親的下場!


  大勢已去,滿盤皆輸……

  成王敗寇,他便是死,也絕不做階下囚!

  廣信侯那雙銳利的鷹眸閃過一絲狠厲,他驀地抬起手,可刀鋒就要抹上脖頸時,卻被宋縉的劍一把擋開。

  手中的刀震落,廣信侯被一擁而上的綏州軍死死按住。

  他抬起眼,死死盯著宋縉,眼底滿是嘲弄,「怎麼,你不殺我,不會是因為我那個女兒吧?她都敢大義滅親,你竟不敢殺她的生父?」

  宋縉神色冷然,將手中的劍丟給一旁的將士,什麼都沒回答,「押入詔獄,聽候發落。」

  廣信侯和孟泊舟雙雙被押了下去,連帶著氣息尚存的那些叛軍。

  一場叛亂就這麼被扼殺,賓客們無不冷汗漣漣、如釋重負。

  然而威德侯府內的氛圍卻沒有松下分毫,仿佛還有一片濃雲沉甸甸地壓在侯府上空,醞釀著下一場風暴。

  宋縉緩緩轉過身,將目光投向站在廊檐下的宋太后,和站在她身邊還穿著鳳冠霞帔的呂蘭英。

  「叛軍已除,大局已定。」

  宋縉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眾目睽睽之下,他緩緩抬起手,將腰間象徵著當朝宰執的印綬摘下,然後一步步走到了宋太后面前,將那印綬雙手呈上。

  見狀,周遭頓時響起一陣抽氣聲。

  宋太后眸光微動,「言之,你這是做什麼……」

  見宋太后沒有伸手來接,宋縉眼眸微垂。

  那張方才還殺伐果斷的面孔,此刻卻布滿了疲憊和倦怠。

  「……阿姐。」

  他薄唇微啟,拋卻了君臣間的稱呼,罕見地喚出了這聲「阿姐」。

  宋太后眉眼一怔,眼底仿佛有什麼在消融。

  「廣信侯已伏誅。從今往後,朝堂中再無人能撼動陛下的江山。我願交出相權、散盡兵權,從此歸隱,不問朝政……」

  宋縉撩起下擺,鄭重其事、卻又不堪重負地,朝宋太后屈膝跪下,「阿姐,宋言之把持朝政、手握兵權,從不是為了什麼功名利祿、滔天權勢。今日,我只想拿半生功業,求阿姐開一次恩。宋言之的後半生可以一無所有,只求阿姐高抬貴手、賜下解藥,把我的玉娘……完完整整地還給我。」

  宋太后瞳孔一縮,微微震顫。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樣卑微的宋縉了,甚至是從未見過。

  宋家金尊玉貴的小郎君,後來權傾天下、算無遺策的宋相,縱是跪,也從未跪得這般卑躬屈膝……


  宋太后眼底的冰霜徹底消融。

  她是忌憚宋縉,要的也只是他手裡的權勢,如今他雙手奉上,骨肉親請在這一刻到底還是壓過了一切,她短暫地又做回了那個宋家娘子,宋言之的長姐……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抬了抬手,叫來張嬤嬤。

  「將解藥給他。」

  果然,解藥根本不在呂蘭英手中。

  「太后!」

  一旁的呂蘭英死死攥緊了手,唇齒間都泛著腥味,「娘娘,您不能……」

  「夠了!」

  宋太后冷聲呵止了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難道還沒鬧夠麼?!」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剛好只能叫她們二人聽得清楚,「若非為了引蛇出洞,你以為哀家會允許今日這般荒謬的情形發生?!」

  「……」

  眼看著張嬤嬤已經將那裝著解藥的瓷瓶拿出來,要交給宋縉,呂蘭英的眉眼驟然扭曲,滿頭的珠翠都在顫抖。

  宋縉什麼都不要了……

  宋縉真的如她所願,從天上墜下來,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廢人……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即便成了一個廢人,也不屬於她?!!

  他竟還想同柳韞玉一起雙宿雙飛……

  呂蘭英像個瘋子一樣笑了起來,笑聲尖銳悽厲,直叫所有人都駭了一跳。

  宋縉眼睫一顫,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驀地衝上前,可呂蘭英卻搶先奪走了張嬤嬤手中的瓷瓶。

  「啪!」

  白色的瓷瓶被呂蘭英硬生生捏碎。

  宋縉瞳孔驟縮。

  方才為了讓太后徹底放下戒備,他丟開了劍,如今手中空無一物,就連阻止呂蘭英都來不及。

  一轉眼的工夫,呂蘭英已經將那顆世間唯一的解藥混合著碎瓷,塞進了自己口中。

  「……吐出來!」

  宋縉目眥欲裂,手掌一下扣住了呂蘭英的脖頸。

  然而為時已晚,呂蘭英將瓷片和解藥都硬生生嚼碎,就仿佛嚼著骨頭般,發出咔咔的聲響,然後艱難地吞咽了下去。

  鮮血很快從她的唇畔溢出,可她臉上卻露出了瘋魔一樣的笑。

  「宋言之……」

  「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

  「我死也要拉上柳韞玉……」


  「你不是要與她雙宿雙飛麼……那我們三個就一起再黃泉下繼續糾纏吧……哈,哈哈哈……」

  宋縉那本就岌岌欲崩的理智徹底繃斷!

  他的雙眸頃刻間染上猩紅,五指猝然收緊。

  呂蘭英的笑聲戛然而止。

  下一刻,她的瞳孔渙散,雙手也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那唇畔溢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了宋縉的手背上。

  ……呂蘭英死了。

  臨死之前,她也將柳韞玉一起拖下了地獄。

  那麼宋縉呢……

  宋太后看著扔下屍體、如修羅煞神般的親弟弟,心中才升起的那點骨肉之情瞬間蕩然無存!

  她一把握緊張嬤嬤的手,趔趄著往後退了兩步,厲聲道,「綏州軍聽令!宋縉謀逆犯上,立刻給哀家就地格殺!」

  「……」

  宋縉慢慢地掀起眼,那雙紅得幾欲滴血的眼眸轉向了宋太后。

  一瞬間,宋太后寒毛聳立,連嗓音都變了調,「還不放箭?!綏州軍是要與他一同造反嗎?!!」

  周遭的綏州軍面露猶豫,可還是有弓弦拉滿的聲響斷斷續續響起,冰冷的箭頭對準了立在廊下的宋縉。

  就在這時,一道夾雜著雷霆之怒的少年清音驟然傳來。

  「都給朕住手!」

  一抹明黃的身影從侯府外沖了進來,不顧眾人的阻攔,徑直衝向所有箭矢對準的宋縉。

  皇帝張開手臂,擋在了宋縉身前,「朕看誰敢放箭!」

  那張素來稚氣懵懂的面孔,此刻卻透著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儀。

  宋太后的面色一白,驀地上前,「曜兒,你瘋了!快到母后這裡來!他會殺了你……」

  「他不會!」

  皇帝沒有退讓半步,死死盯著宋太后,「舅舅不會,相爺不會,宋言之更不會!母后,瘋的人是你!」

  「……」

  宋太后僵在原地,滿臉的不可置信。

  皇帝掃視了一圈周遭那些綏州軍,厲聲喝問,「這大晟的天下,究竟是太后的,還是朕的?你們手裡的刀劍,是聽太后懿旨,還是聽朕的聖旨?!朕讓你們放下弓弩!」

  此話一出,原本拿起箭的綏州軍終於齊刷刷跪地,放下了弩箭。

  局勢被突如其來闖入的小皇帝應曜強行壓下。

  他沒有再去看廊下滿臉失望的母親,而是看向滿身煞氣、眼底猩紅的宋縉,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應曜張了張唇,還未開口,聲音卻已哽咽了一下,「舅舅……柳韞玉不會死的,朕向你保證。朕現在就把她完完整整地還給你……」

  「相爺。」

  一道熟悉的輕喚傳來。

  宋縉僵硬的眼眸終於抬起,就見柳韞玉提著裙、快步朝他跑了過來。

  那道湖藍色的身影輕盈地撞入他懷中,他卻踉蹌了一步,沒能站穩。

  「宋縉……我沒事了……」

  柳韞玉死死抱緊了他,「我已經服過解藥了……」

  宋縉渾身一震。

  一旁的應曜深吸了一口氣,解釋道,「母后手裡的雙生玉解藥,我早就在向她請安時偷偷掉了包。方才被呂氏吞下去的,不過是朕放進去的一顆保心丸。」

  「真正的解藥,陛下已經賜給我服下了。莫先生也剛剛給我把過了脈,那雙生玉的毒……已經徹徹底底解了。」

  柳韞玉抬起手,溫熱的掌心貼上宋縉冰冷的、沾血的臉頰,喜極而泣,「沒事了,我們都沒事了……」

  宋縉眸心的那片漆黑一寸寸淡去,終於又露出了原本的色澤。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猛地伸出手,將柳韞玉再次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身體裡。

  應曜的目光從他們二人身上移開,轉向不遠處面色灰敗、恨鐵不成鋼的宋太后。

  「母后,真正被權勢蒙蔽的人……一直都是您。」

  宋太后氣得渾身顫抖,抬手指向他,「哀家做這一切,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的皇位?!」

  「朕不要這樣沾滿至親鮮血的皇位!」

  應曜攥了攥手,「母后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那不如從今日起,朕就遂了母后的心意,提前親政。如此一來,朕的旨意,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了,是不是?」

  「……」

  一片死寂里,應曜啟唇,「傳朕旨意,太后鳳體違和。自今日起,移駕護國寺帶發清修,為大晟祈福。無朕旨意,不得回京!」

  ……

  三日後,詔獄。

  柳韞玉穿著一身素裙,端著一壺酒走入詔獄最深處的一間囚牢。

  昔日裡威風驍勇的廣信侯,披頭散髮地坐在枯草上,手腳皆戴著沉重的鐐銬。

  聽得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看清來人是柳韞玉,他忍不住冷笑出聲。

  「放著新朝最尊貴的公主不當,非要去給那些踐踏你的人做奴才、做棋子……」


  鐐銬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廣信侯艱難地站起了身。

  「為了那些外人,你處心積慮算計自己的親生父親……柳韞玉,這買賣划算嗎?」

  柳韞玉走進來,眉眼間的嫌惡毫無遮掩。

  「親生父親?當年你對我娘親做過的事,我已查得一清二楚。」

  「……」

  「救命之恩是真,有過情意也是真,可你欺瞞在先,強取豪奪在後,我娘是殊死一搏,才從你身邊逃脫!所以你還有什麼臉面,同我提父女之情?」

  柳韞玉低下身,將那杯鴆酒放下,「這杯酒,是我替娘親賞你的。黃泉路上,別髒了她的輪迴。」

  說罷,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從詔獄出來時,外面天高雲淡,風輕日和。

  一輛馬車停在斑駁的樹影下,而一道頎長的身影就立在馬車旁。

  今日的宋縉,沒有穿那身官服,也沒有穿平日裡攝人的玄袍,而是穿了一襲雪色寬袍,滿身的戾氣冷肅都被斂去,只剩下清風朗月般的溫和。

  轉眼看見他,柳韞玉心裡的陰晦也一掃而空,她掀起唇,步伐輕快地跑了過去。

  宋縉笑著朝她伸出手,「都結束了?」

  「嗯,終於結束了。」

  柳韞玉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今日的天氣真好,我們一起走回去吧。」

  「好。」

  二人手牽著手,背對著皇城的方向,朝長街那頭走去。

  「今日陛下同我說,想讓你繼續攝政理事。」

  「那你替我回稟陛下,宋言之往後只是一介白丁。」

  「……你真的想好了?」

  「陛下比我想的要聰慧得多,朝政交還於他,我很放心。」

  柳韞玉回頭看了一眼皇城,欲言又止。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宋縉停下來,垂眼看向她,「婠婠,我不會強求你與我一同歸隱,你可以繼續留在朝堂,做你想做的。」

  「……」

  柳韞玉抿唇,神色觸動。

  宋縉笑著拉起她的手,珍重地親了親她的指節,「往後,你做叱吒風雲的柳大人,我做萬柳堂的閒散東家,你在朝堂算帳主事,我在內宅烹茶養花,可好?」

  想起當初買賣萬柳堂時,自己信誓旦旦那句「一把年紀,豈會欺負一個小姑娘」,宋縉唇畔的笑意更深。

  他眼睫一垂,眉眼間沒有半點鋒芒,唯有繾綣和促狹,「只是風水輪流轉,往後還要仰仗柳大人多多垂憐,萬萬不可欺負了我這柔弱布衣啊。」


  柳韞玉眼眶正泛著酸,卻硬生生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她鬆開宋縉的手,什麼規矩體統都顧不上了,直接當街撲進了他的懷裡。

  宋縉穩穩地接住了她,收緊手臂。

  長風吹過,金燦燦的秋葉飛旋而下。

  這場秋色里,他們都失去了很多。但何其有幸,餘生漫漫,他們還能毫無保留地擁有彼此。

  (正文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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