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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喜喪相衝

  張嬤嬤聽到此話,先一步退下,「太后還在宮中等老奴的回話,餘下的事,還請宋夫人自便。」

  呂蘭英眼睜睜見張嬤嬤退去,幾乎將手中的錦帕生生撕裂。

  宋縉自西廊快步而來,一襲玄衣襯得他面容冷峻,周身浮動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瞥見張嬤嬤從一旁退下的背影,宋縉腳步微頓,心如明鏡。

  死訊已經傳到了。

  宋縉氣息微沉,抬腳走向呂蘭英。

  呂蘭英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換了一幅笑臉迎上來,「相爺……」

  她一邊說著,一邊死死盯著宋縉的臉,試圖從他臉上看出更多反應,看看他是否已經知曉柳韞玉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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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宋縉卻沒給她任何試探的機會,驀地抬手,一掌扣住呂蘭英的脖頸。

  「出爾反爾?」

  他的聲音里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意。

  「沒,沒有……」

  呂蘭英被迫仰起臉,眼底被駭得閃過一絲驚懼。她也生怕宋縉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瘋,只能雙手緊緊攀住宋縉的手腕,艱難啟唇,「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死在太后宮中,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是不是你告訴我,此毒一個月後才會毒發?」

  宋縉的手掌猝然收緊,「是不是你背著我,提前引發了她體內的毒?還是說……那所謂的解藥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你為了逼婚的說辭……」

  「不是,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有解藥……」

  「你如何證明?!」

  呂蘭英終於垂下手,從衣袖中抖出一隻瓷瓶,顫抖著舉起來,「解……藥……」

  看清瓷瓶的一瞬,宋縉眸底的殺意倏然一收。

  他猛地鬆開了呂蘭英的脖頸,一把將那瓷瓶奪了過來,死死攥緊。

  「咳……咳咳……」

  呂蘭英白著臉,劇烈地嗆咳著,看見宋縉攥緊瓷瓶的手,她的眼神微微一變,「你……」

  柳韞玉已死,他還要著解藥做什麼?

  宋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竟是說出了她心中的那句話,「她如今已是一具屍體,你這解藥還留著做什麼?」

  「……」

  「這解藥,如今只是一顆無用的廢丹。」

  宋縉面無表情地將那藥瓶收入袖中。

  呂蘭英僵在原地。


  是啊,柳韞玉死了,解藥無用,她也沒有籌碼了。那她心心念念的婚儀……

  眼見宋縉轉身要走,呂蘭英驀地上前一步,叫住了他,「明日的婚儀,你是不是打算就此作廢了?」

  宋縉步伐一頓,冷冷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神情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

  呂蘭英咬牙,「廣信侯的私兵已經入城,他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柳韞玉死在太后宮裡,便給了他這場東風!明日你我借生辰之名舉辦婚儀,太后會親臨威德侯府,廣信侯怎麼可能放過這個天賜良機……宋縉,你與廣信侯鬥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他出手、能將他一網打盡的時機,難道要就此放棄、功虧一簣麼?!」

  「……」

  宋縉頓在原地,緩緩攥緊了手。

  「你要眼睜睜看著你的長姐和侄兒落入廣信侯的羅網裡,要眼睜睜看著天下易主,看著萬民陷於水火?」

  說著說著,呂蘭英緩緩挺直了腰背,篤定地望向他,「宋言之,你不是這種人。哪怕你心愛的女人死了,你也變不成這種不忠不義、無君無父的人。」

  廊下一陣死寂,秋風穿堂而來,將宋縉的衣袍掀得簌簌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宋縉才薄唇啟合,口吻帶了一絲譏嘲,「戲台都搭好了,那就唱吧。」

  說罷,他拂袖離去。

  直到宋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廊下,呂蘭英才雙腿一軟,手掌死死扣住樑柱才勉強站穩。

  她渾身發冷,可看著周遭早已布置好的囍字和紅綢,眼底又燃起扭曲而癲狂的熱火。

  ……

  次日,天陰如墨,京城裡狂風大作。

  長街之上,宋縉一襲紅衣,坐在高頭大馬之上,面容冷肅。而他身後跟著的,是嗩吶震天的喜樂班子,以及一群相府護院們抬著的紅楠木厚重禮箱。

  如此陣仗,也是呂蘭英要求的。

  哪怕只是唱戲,她也偏要宋縉在京城裡演這麼一圈……

  長街兩側的百姓紛紛駐足,竊竊私語。

  「相爺這是去威德侯府送生辰禮?排場也太大了吧?又是紅轎子又是這麼多禮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迎娶新婦呢……」

  「胡說八道什麼啊……那位宋夫人可是相爺的寡嫂!什麼迎娶不迎娶的……」

  「但就是很像啊……你看那頂紅綢轎子,分明是給新娘子坐的嘛!這相府怎麼把迎親的排場搬到生辰禮上來了?」

  百姓們交頭接耳,目光一路追隨著相府送禮的隊伍。

  忽然,一陣悽厲的嗩吶聲從不遠處破空而來,聲調尖銳拔長,硬生生將喜慶的吹打聲蓋了過去。


  百姓們愣住,隨後回首望去。

  長街另一頭,一隊素白的出殯隊伍緩緩而來。

  素來威風凜凜的廣信侯,今日換了一身粗麻喪服,親自扶著一具棺木,神色悲慟、腳步踉蹌。

  再往後,侯府的僕役們挎著竹籃,一把一把地將素白的紙錢撒向空中。紙幡在狂風裡上下翻飛,紙錢如落葉般紛紛揚揚,撒了半條街。

  圍觀的百姓頓時又炸開了鍋。

  「這麼巧!那位柳大人竟然也是今日出殯!」

  「可惜了……年紀輕輕的一個女官,怎麼說沒就沒了……」

  「對了,柳大人不是不認廣信侯這個生父嗎?前些日子還在府門口拒收那些生辰禮呢。」

  「人都不在了,誰還會計較過往那些恩怨……」

  長街之上,兩撥人馬迎面撞上。

  一紅一白,喜喪相衝。

  宋縉騎在馬上,目光落向那棺柩,攥著韁繩的手掌微微收緊。

  廣信侯也停下腳步,抬眼對上馬背上一襲紅衣的宋縉,唇角扯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既遇上了相爺,那我們就先讓一步。」

  說罷,他抬起手,示意棺柩停下,所有人側身讓出道路。

  宋縉面無波瀾,徑直從他們面前經過。

  兩支隊伍在長街正中交錯而過。

  宋縉與棺柩擦肩的一瞬,風忽然更大了,捲起了地上的紙錢。

  宋縉頭也沒回,一路策馬向前,那抹紅色在陰沉的天色里顯得格外突兀。

  長街兩側的百姓們望著這兩支隊伍,不知為何,心頭好似壓著沉甸甸的什麼,連大氣都不敢喘。

  待宋縉的隊伍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廣信侯這才抬起手,鄭重其事地一揮。

  下一刻,那些隨行的僕從竟是從雪白的紙錢下翻出了寫滿墨字的紙頁,齊刷刷揚手。

  那些紙頁頓時被狂風捲起,朝街邊的百姓撲面而來。

  百姓們一愣,紛紛伸手去撿那些紙。

  「娘,這寫的什麼啊?」

  一個孩童率先接住空中飄來的紙頁,攤開後,讓身邊娘親辨認。

  在街邊賣畫為生的老書生拾起腳邊的紙頁,低頭一看,原本好奇的神色驟然一變。

  「這這這……」

  一輛官轎路過,一個休沐的官員伸手將掉進車內的紙頁撿了起來,看清白紙黑字寫著「妖后專權、殘害忠良」的瞬間,他的手指陡然一顫。


  「檄文……是檄文!」

  ……

  與此同時,威德侯府。

  內堂早已掛滿紅綢,還有喜宴所準備的鴛鴦紅燭。

  呂蘭英在兩名婢女的攙扶下,從屏風後緩緩走出,來到廳堂。

  她換了一身鳳冠霞帔,珠翠滿頭,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

  宋縉立在內堂正中,身姿挺拔如松。他仍然穿著那身暗紅錦袍,負手而立,垂著眼帘,臉上半點不見新郎官的喜氣,反倒像一尊索命的修羅。

  前來赴生辰宴的賓客們端著酒杯,面面相覷,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著什麼不該驚的東西。

  「不是說今日是宋夫人的生辰宴?我怎麼瞧著……這架勢倒像是喜宴?」

  「誰說不是呢。你瞧她身上那套衣裳,鳳冠霞帔,那是新娘子才能穿的,生辰宴哪有穿這個的道理?」

  「該不會下一個環節就是拜堂吧?」

  「可他們不是叔嫂嗎?這麼做成何體統……」

  「噓!你想死嗎?沒見太后娘娘都沒開口,輪得到你多嘴?」

  此話一出,眾人的視線頓時又落向坐在最上首的宋太后。

  宋太后手裡捧著茶盞,神色自若地飲著茶,好像眼前這一幕再正常不過。

  賓客們噤若寒蟬,收回視線,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整理衣袖,各個心神不寧,卻沒有一個人膽敢站起身,呵斥這場荒唐透頂的婚宴。

  滿堂的紅綢與喜燭之下,是壓抑的死寂。

  呂蘭英視若無睹,眼前只有佇立在廳堂中央的宋縉,心中的歡喜無人知曉。

  天知道她等這一日,等了多久。

  從年少時,一顆心都落在他身上,她就陷入了無法自拔的地步。再之後,她被呂家人矇騙,嫁給了宋縉的兄長,從此只能以叔嫂與他相稱。

  那時呂蘭英恨死了自家的人,還有宋家的人,若不是她們一起誆騙自己,她又怎麼可能嫁給心上人的兄長。

  往後的日日夜夜,她只能死死藏著這一份心思,想著守著他,能一直看著他,也就罷了。

  可她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之間竟會突然闖入一個柳韞玉!

  柳韞玉的出現,讓她親眼看見宋縉是如何在意一個女子,這徹底打碎了她的堅持……

  她不甘心,憑什麼多年的煎熬苦守,換來的卻是他將另一個女子捧在掌中,放在心尖上?!

  做戲又如何?誘餌又如何?


  只要明日拜了天地,她便夙願以償,至少做了一日他宋縉的妻子……

  更何況,是不是只有一日,還說不準呢。

  呂蘭英緩緩勾起了唇,邁步走到宋縉面前。

  「言之,你我一同向太后行禮吧。」

  宋縉蹙眉,啟唇時聲音壓得極低,「呂蘭英,你莫要太貪心。我已依你所言,在長街上行了親迎之禮,怎麼,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你還要真的與我拜堂不成?」

  呂蘭英笑意盈盈,「若我說是呢?」

  「恕不奉陪。」

  眼見宋縉拂袖要走,呂蘭英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袍,在他要揮開她的一瞬,她低不可聞地吐出一句,「柳韞玉是假死,對嗎?」

  「……」

  宋縉的步伐驟然頓住。

  呂蘭英愈發確認了自己的猜想,冷笑一聲,「果然……若她不是假死,你昨日也不會拿走那瓶解藥。可是宋縉,如果我告訴你,你拿走的解藥,只有一半呢?」

  宋縉猛地轉頭看向呂蘭英,眸光如刀。

  呂蘭英迎向他的目光,「還有一半,依舊在我這裡。只要你肯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與我完禮,我便將剩下一半,雙手奉上。」

  宋縉眸心漆黑,就在他要邁出那一步時,廊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威德侯府的下人驚呼,「太后娘娘,相爺,侯府被,被一隊兵馬包圍了……」

  話音既落,賓客們皆是變了臉色。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亦是眯了眯眼眸,扣在几案邊緣的手指一下收緊。

  呂蘭英眉心一蹙,不由地咬牙。

  為何就不能晚一刻?

  偏偏要在此時……

  宋縉垂在身側的手掌一松,轉過身,朝廳堂門口看去。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甲冑碰撞聲和腳步聲,廣信侯披堅執銳,領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闖進來,而他身側,赫然跟著一襲白衣的孟泊舟。

  滿堂賓客露出駭然的神色,紛紛起身退避三舍。

  廣信侯的人卻齊刷刷拔劍,將所有人的退路都封死,大有要趕盡殺絕之意。

  宋縉神色未變,冷眼看著被叛軍簇擁的廣信侯,「侯爺這是要做什麼,造反麼?」

  「造反?」

  廣信侯眼眶微紅、神色冷冽,依舊是那副悲痛難忍的慈父模樣。他的雙手對著旁邊拱了拱,「本侯今日兵圍侯府,便叫造反?這天下難道不姓應,而姓宋,是你們宋氏姐弟的不成?本侯今日的所作所為,是為了誅殺亂臣賊子,清君側!」

  「放肆!」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一拍案幾,「哀家與相爺做了什麼,便成了亂臣賊子?廣信侯,你分明就是顛倒黑白、目無王法!」

  「妖后當道,何來王法?!」

  廣信侯冷笑一聲,側身朝一旁的孟泊舟說道,「探花郎,是時候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對姐弟的惡行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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