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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夜鶯的夢中夢

  第351章 夜鶯的夢中夢

  夜鶯坐在窗邊的木凳上。

  窗外正對著黑灘辦事處後院的角落。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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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下頭用指尖沾了沾碗裡的一點清水,在光滑的木板上慢慢模仿著書寫。

  此刻,坐在她對面的女孩叫艾拉。

  艾拉年紀其實和她相仿,是辦事處里一位隨船文書的大女兒。

  艾拉的手指很靈巧,心思也頗為細膩。

  在老爺出征的這幾天裡,都是艾拉在試著教她認字。

  艾拉用手指點了點桌上攤開的一塊小石板。

  上面用炭筆寫著詞彙。

  她指了指窗外院子裡晾曬的一條粗布裙子。

  然後把手放在自己喉嚨下面,做了個「衣服」的口型,並反覆念誦。

  夜鶯看懂了。

  那個詞彙是衣服。

  她學著艾拉的樣子,用手指在空中虛劃了幾下,然後也指向裙子,點點頭。

  艾拉笑了,眼睛彎了起來。

  隨後她又指指另一個詞彙,然後拿起旁邊小碟子裡掰開的一小塊黑麥麵包放進嘴裡,做了個咀嚼的動作。

  那是「吃」的字詞。

  夜鶯也跟著比劃。

  隨後就是水、屋、人、手————

  一個又一個字詞,像種子悄悄落進乾涸的泥土。

  她學得不算很快,每個詞句都要反覆比劃,有時還得對照實物才能勉強記住。

  但艾拉從不著急,總是耐心地一遍遍重複。

  有時候兩人弄不懂對方的意思,就一起皺著眉。

  然後忽然因為某個笨拙的手勢笑出來。

  儘管夜鶯笑不出聲音,只能肩膀輕輕聳動——

  這樣的日子,對夜鶯而言簡直像夢一樣。

  乾淨的房間,雖然比較簡樸,但床鋪乾燥且柔軟。

  完全沒有地牢里那股滲進骨頭縫的霉爛和腥臊。

  每天一日兩餐,有麵包,也有濃湯、雞蛋和肉。

  水是乾淨的,喝進嘴裡沒有怪味。

  這裡也沒有人打罵她,更沒有人用那種看怪物或垃圾的眼神盯著她。


  即便大家初時見到她都會本能地產生一定的情緒,但他們都會很快調整心態,將她儘量視作一個正常人。

  那位年輕的老爺羅德,那天給她取名夜鶯後,只是吩咐人安排好她的起居,便沒有再過多打擾。

  他還叮囑她不要靠近施展魔法的人。

  也不要去觸碰那些會自行釋放光芒的物品。

  她當然不會靠近。

  因為她本能地也在排斥那些所謂的魔法靈光。

  她知道自己的不同。

  那一夜在房間裡,老爺手中凝聚的冰錐在靠近她時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他們眼中的驚異,她看得懂。

  但她更記得羅德後來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審視。

  還有一種發現了什麼珍貴之物的專注。

  他說她的傷或許有辦法治,還說她以後就跟著他,要做他的貼身侍女。

  什麼是貼身侍女,夜鶯其實不太明白這個詞的全部含義。

  她只是知道這是跟隨的意思。

  而且她不用再被關回黑暗潮濕的地方,更不用再擔心明天會餓死或者被拖出去賣給馬戲與滑稽戲團。

  這對她而言就足夠了。

  這兩天獨處的時候,她常常發呆。

  有時也會不知不覺中睡去。

  然後,那些被她強行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就會變成光怪陸離的夢。

  它們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門來。

  夢裡的天空總是很藍。

  還會飄著幾朵懶洋洋的雲。

  風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當然也少不了畜棚里淡淡的氣味。

  那是她八歲之前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的世界。

  一個名叫灰溪地的小莊園。

  她的父母都是莊園的農奴。

  記憶里父親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他總能在田裡刨出最多的糧食。

  父親的願望是成為自由佃戶,但那需要他積攢到足夠擺脫農奴身份的本領和本錢。

  只有繳納人身解放金和份地承租金,才能取得自由民的身份。

  再要麼就是老爺選擇開闢新的莊園,可以用墾荒換自由。

  上述這些對夜鶯而言是她不太能理解的。


  這卻是記憶里父親日夜奮鬥的目標。

  而她記憶中的母親說話細聲細氣,手指格外靈巧。

  母親會用撿來的碎布頭給她縫一個小布偶。

  雖然布偶歪歪扭扭,但她自己總是緊緊抱著。

  夜鶯記得那時的自己還有名字。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屬於農奴女孩的名字。

  但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記憶里的日子談不上好。

  8歲的她也要幹活,而且從天亮到天黑。

  豆子羹是餐碗裡的常客,肉是連過節都嘗不到的奢望。

  老爺和管事有時候很嚴厲,完不成耕種任務就會挨鞭子,不過大部分時候,只要他們肯出力,一家人還是能勉強餬口的。

  冬天也不至於會凍餓而死。

  每年冬天老爺都會來巡視一遍,就像是巡視自己的牛羊。

  管事會給他們居住的茅草屋多添幾把稻草。

  那位老爺還會時常拍拍父親的臉蛋,捏開他的面頰檢查牙口。

  他會對父親的勤勞踏實給予類似對牛馬的讚揚。

  在年幼的夜鶯心裡,那就是生活的全部樣子。

  苦,但也有安穩的盼頭。

  像父親說的,好好幹活,將來也許能攢點東西。

  管事讓她嫁給農莊裡同樣勤快的小伙子。

  而改變一切命運軌跡的,是她八歲那年的一個夜晚。

  那晚她睡得很沉。

  白天跟著母親去溪邊洗衣折騰累了。

  在夢裡,她甚至還在溪邊,就那麼赤腳踩在涼涼的水裡。

  有小魚蹭過她的腳踝,讓她感到痒痒的。

  但是忽然天空就暗了下來。

  那不是烏雲飄來,而是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傾軋下來。

  她驚慌地抬頭,看見漆黑的夜空正中出現了一顆星星。

  那是一顆黑色的星星——

  它不像其他星星那樣明亮,通體都散發出凝固的深邃墨色。

  邊緣則氤氳著令人感到不安的幽暗微光。

  它靜靜地懸浮了片刻。

  然後,毫無徵兆地筆直朝著她墜了下來。

  它墜落的速度極快,裹挾著山崩般的威壓。


  夜鶯想跑,腳卻像釘在了小溪里。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顆黑色的星星在視野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充斥整個天空。

  然後,砸向了她「轟!」

  有一種從靈魂深處炸開的震盪和灼熱。

  這樣的動靜,讓當時的她猛地從夢中驚醒。

  她發現自己躺在茅屋的草鋪上,而且渾身大汗。

  但不對勁的是,屋內的空氣滾燙而且濃煙刺鼻,夜鶯轉過頭看見牆壁在燃燒。

  而且燃燒的不是普通的橘焰,而是黑色的火!

  粘稠、深邃,像融化的墨汁,又像活起來的影子。

  它們附著在茅草和木頭上,安靜地蔓延。

  沒有「噼啪」聲,只有古怪的嘶鳴。

  這片黑火的所過之處,物質化為灰白色的細燼「簌簌」飄落。

  i」

  「」

  她想喊,喉嚨里卻只擠出嘶啞的聲音。

  有一股劇痛從喉間傳來。

  「沉寂於你。」

  「你於沉寂。」

  「從今以後,你將無聲的守密,承載黑星的寂滅。」

  玄奧的鳴響在她腦海中迴蕩。

  年幼的她其實根本無法解讀這些話語的含義。

  而眼前,茅屋的門被黑火給封住了。

  熱浪炙烤著她裸露的皮膚。

  她掙扎著爬起來,想去搖醒旁邊草鋪上的父母。

  卻只摸到了一片滾燙的灰燼。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詭異黑光,她看到父母蜷縮的身影已經在黑火的吞噬中化為飛灰。

  恐懼淹沒了她。

  本能驅使她沖向屋子的另一側,那裡有個小破洞。

  是她平時偷看外面用的。

  她用盡力氣撞開構成牆壁的鬆散木條。

  然後不顧一切地鑽了出去,摔在屋外的泥地上。

  可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地獄。

  整個灰溪地莊園,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燃燒。

  黑色的火焰從一座座茅屋蔓延,迅速燒到了穀倉。

  然後火焰很快就燒到了莊園主體的建築。

  那幢寬標緻的石木樓房,瞬間化為了巨型黑色火炬。


  黑焰旋即從牲口棚上沖天而起。

  直到將整片夜空都染成一種污濁的暗紫色。

  空氣扭曲,熱浪蒸騰,卻沒有慘叫。

  很多人似乎在睡夢中就被黑火吞沒了。

  頃刻間化為飛灰。

  零星有幾個渾身著火的人影在奔跑翻滾,但不出一兩個呼吸間也都陸續倒了下去,化為地面灰燼的一部分。

  夜鶯感到臉上、手上和身上傳來鑽心的灼痛。

  她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背和手臂上爬滿了細小的黑色火苗。

  它們像有生命的蟲子沿著皮膚向上蔓延。

  從而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刺痛。

  她拼命拍打,不斷地在地上打滾,泥土沾滿了燒傷的皮膚,帶來另一種折磨。

  最痛的是臉。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和額頭,甚至是眼皮都在燃燒與融化。

  她想尖叫,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喉嚨里只有火燒火燎的劇痛和血腥味。

  視線開始模糊,黑煙和淚水糊住了眼睛。

  就在她意識快要渙散的時候。

  有一個身影衝破濃煙來到她身邊。

  那是一個穿著陳舊灰褐色麻布長袍的老人。

  他很瘦,觀骨高聳,臉上布滿歲月的痕跡,而那光禿禿的頭頂上還有幾道疤痕。

  他手裡拿著一根普通的木杖。

  看到夜鶯的樣子,深陷的眼窩裡閃過一絲悲憫。

  老人沒有說話,快速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

  他的手懸在火焰上方幾寸,掌心泛起一層淡薄綠色微光。

  那光芒柔和得就像早春最先破土的新芽,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說也奇怪,那綠光所過之處,夜鶯皮膚上蔓延的黑色火苗竟然微微一滯,然後迅速收斂到她的體內。

  只留下那些皮開肉綻,看起來焦黑可怕的傷口。

  老人動作很快,從額頭到脖頸,再到手臂,小心地驅散著那些致命的黑火。

  這是一位自然教派的苦行僧。

  真正的跋涉者。

  夜鶯那時已經痛得幾乎昏厥,只能模糊地感覺到那股清涼柔和的力量掃來,這讓灼燒的劇痛稍有緩解。

  老人看了看四周愈發猛烈的火勢,毫不猶豫地將滿是燒傷的她抱了起來。


  他的懷抱很穩,夜鶯忘不了他身上那股曬乾草藥的味道。

  直到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已經不在灰溪地。

  而是在一條塵土飛揚的小路上,老人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頭臉和手臂都纏滿了繃帶。

  陽光很刺眼,她只能眯著腫脹的眼縫看出去。

  兩邊是陌生的田野和樹林。

  老人發現她醒了,輕輕把她放下來,靠在一棵樹下。

  他拿出一個皮質的水袋,小心地餵她喝了幾口水。

  水滋潤了乾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嚨,但吞咽時依然疼如刀割。

  她想問這是哪裡,卻只能發出模糊氣音,於是急得眼淚直流。

  老人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搖了搖頭,目光很是沉重。

  他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房子的形狀,然後用手掌拂過,代表消失。

  在陪伴的過程中,老人還時常念叨著「自然魔力消逝」「寂靜吞噬」等等詞彙。

  旅途漫長而痛苦。

  夜鶯身上的燒傷雖然不再被那詭異的黑火繼續侵蝕,但傷口的情況並不樂觀。

  感染、潰爛和高燒接踵而至。

  黑星命中她後就帶來了寂滅,但不代表她本身就一定能夠承受這份寂滅。

  只有熬過去,她才有活下去的機會。

  每一次換藥對夜鶯而言都像酷刑。

  她無法正常進食,只能勉強喝點流質的湯羹。

  說話更是奢望,每次試圖發聲,喉嚨都像被烙鐵燙過那樣難受。

  其實她是能哼出聲音的。

  至少「阿巴阿巴」是可以哼出來的。

  但這種疼痛久而久之讓她連發聲都不再願意嘗試。

  老人的話很少,照顧她卻很盡心。

  他在夜晚露營時常常會跟她對話,自述來自南方自然教派的苦行僧,正在當地遊歷修行。

  他告訴夜鶯,那種黑火不是尋常之物。

  它焚燒的不僅是物質。

  他能暫時驅散它,但無法逆轉已經造成的傷害。

  他稱夜鶯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夜鶯對這些複雜的話只能聽得一知半解。

  她對老人充滿了深深的感激。


  在這個傷痕累累的世界上,這個沉默的老人給了她一線生機。

  他會在她痛得無法入睡時,坐在旁邊低聲念誦一些音節古怪卻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寧的禱文。

  他會在找到野果或抓到小魚時,把最好的部分留給她。

  他還會在她因為臉上的疤痕和失語而崩潰時,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按住她的頭頂。

  那隻蒼老的手掌總是能傳來穩定而溫暖的力量。

  他們一路向南,走了很久。

  夜鶯的傷口在緩慢地癒合結痂並脫落。

  她的身上也留下了縱橫交錯還凹凸不平的疤痕。

  尤其是臉上和脖頸,她徹底毀了容。

  每次嘗試發聲帶來的疼痛讓她逐漸習慣了沉默。

  她也學會了用眼神和手勢來進行交流。

  老人開始教她辨認一些草藥,還告訴她自然萬物的名字和簡單特性,儘管她大多都記不住。

  那段時光對她來說,是痛苦中又夾雜著奇異的平靜。

  她幾乎要把老人當作新的依靠。

  就像是一個沉默如山岩般的祖父——

  直到那個寒冷的秋日傍晚。

  他們在一條溪流邊宿營。

  老人生了一小堆火,煮著野菜湯。

  他看起來比往常更疲憊,還連續咳嗽了好一陣。

  這讓夜鶯有些擔心,用手勢問他是不是病了。

  老人搖搖頭,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竟顯得有些飄忽。

  晚上,夜鶯睡在火堆旁。

  半夜,她被一陣壓抑又很劇烈的咳嗽聲驚醒。

  她爬起來,看到老人蜷縮在幾步外,身體顫抖,正咳得撕心裂肺。

  她慌忙湊過去,想給他拍拍背。

  借著微弱的月光和炭火餘燼,她看到老人捂嘴的指縫間,滲出黑色的血跡。

  老人看到她,艱難地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去睡。

  但他的眼神明顯渙散,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淺薄。

  他望著夜空,嘴唇翕動,似乎在念誦最後的自然禱文。

  然後,他轉過頭,最後一次看向了夜鶯。

  目光中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那是悲憫與釋然,還有一絲深深的憂慮。


  他在擔憂夜鶯的未來。

  老人抬起顫抖的手,想要再碰碰她的頭,只不過那隻枯樹老手剛伸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下去。

  夜鶯親眼看著老人眼睛裡的光就這樣熄滅了。

  隨後,就是那具枯瘦的身體慢慢變冷變硬。

  夜鶯呆呆地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火堆熄滅許久,直到晨光熹微。

  她看著老人安詳又蒼白的面容,清晰地感受到什麼是死亡,什麼是失去。

  老人的脖頸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

  為什麼?

  為什麼救了她,照顧她一路的老人就這樣走了?

  是因為她嗎?

  是因為使用那種驅散黑火的力量消耗了他自己的生命?

  還是因為他早就病了,而一路的艱辛再加上照料自己加速了死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後一個對她好的人也離開了。

  巨大的悲傷之後,是更深沉的恐懼和源於宿命追究的冰冷感。

  她看著溪水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那是張醜陋可怖、遍布燒傷疤痕的臉龐。

  她摸著自己無法發出聲音的喉嚨。

  這是詛咒。

  有個詞毫無徵兆地跳進她腦海,然後就此生根發芽。

  她是被詛咒的人。

  那顆黑色的星星是詛咒的徵兆,而黑火是詛咒的顯現。

  毀容和失語是詛咒的印記。

  所有靠近她、對她好的人都會不幸。

  父母因此死去,救她的苦行僧也因此病亡。

  夜鶯強打起精神,拖著老人的屍體來到附近的溝縫裡。

  她挖不動坑,也沒有工具,更升不了足以火化的巨大篝火。

  只能像野狗一樣往溝縫裡刨著土。

  這就是她最後的尊敬。

  離開那裡後,她不敢再接觸任何人。

  用破布裹住頭臉,像受驚的動物一樣躲藏著獨自流浪。

  通過撿拾殘羹冷炙來果腹,喝著髒水解渴。

  睡在廢棄的屋子或草堆里。

  身上的舊傷在惡劣的環境中反覆發炎疼痛,不斷地提醒著她過往的噩夢。

  「呼!」


  夜鶯睜開了眼。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睡著了。

  此時外邊壓根還沒有天亮,而剛才又是一個夢中夢。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港口隱約的喧囂和近處自己呼吸時喉嚨里不順暢的氣流聲。

  她募然起身,拿起桌面上那個名為安全火柴的黑灘鎮造物。

  她取出一根火柴點亮了油燈。

  因為她的屋子是辦事處中唯一沒有布設魔石燈的。

  她自帶的寂滅特性會讓魔能線路和白水晶當場崩解。

  借著油燈的光亮,她端起陶碗想喝一口水。

  碗中的水面很模糊,可那些凹凸皺縮的皮膚痕跡在她的眼裡是那麼的清晰。

  那些痕跡宛若一張被揉爛後又再次攤開的劣質皮紙。

  她移開目光了,閉著眼喝水,不想再看自己丑陋的臉。

  夢裡的黑火似乎還在皮膚下隱隱灼燒。

  苦行僧掌心的綠光,還有老人死去時漸漸灰白的臉,以及那個深植心底的關於詛咒的冰冷念頭,都沒有因為這幾日的生活而真正消散。

  它們只是暫時退到了記憶的暗處伺機而動。

  隨時都會在她入眠後化為古怪的回溯夢,甚至是夢中夢,不斷地重現並對她發起詰問。

  夜鶯很害怕眼前這一切。

  乾淨的食物、耐心的艾拉,還有那位給予她庇護的羅德老爺。

  她害怕這只是另一場短暫幻覺的前奏。

  最終會像過去所有對她稍露善意的人與事一樣崩碎消失。

  直到給她留下更深沉的黑暗。

  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至少此刻,碗裡還有清水,桌上還有艾拉留下的寫著簡單詞彙的小冊子。

  她伸出手指,沿著那些炭筆劃出的線條慢慢描摹。

  衣——食——水——屋。

  每一個字詞都對應著一個實在的東西。

  這讓她產生了一種笨拙的踏實感。

  不想再繼續睡覺的夜鶯坐在了桌邊。

  不過無意識放鬆的思維卻讓她想起更多關於灰溪地莊園毀滅之後的流浪細節。

  這些記憶比八歲時的噩夢更零碎,但也更綿長。

  嚴格來說,這部分記憶才貫穿了她迄今為止的大部分人生。

  好似一條望不見盡頭且布滿塵土和泥濘的路。


  她陷入到回憶之中,目光怔怔地望著油燈里的火芯。

  全然沒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似乎不成人形,而是一團深邃的漆黑。

  從遠處看更像是把一瓶墨汁潑灑在了牆上。

  但隨著她陷入回憶,這團「墨汁」開始掙扎蠕動,好似想要恢復原本的形狀。

  就在此時,有一種看不見的角力正在進行著。

  寂滅的力量與夜鶯的靈魂正在隱晦地碰撞。

  如果身臨現場,只能從她的身上感受到悽苦和無助。

  當然,還少不了深深的迷茫。

  夜鶯的內心折磨就在於: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在過去,她的靈魂也不止一次地在竭力尋找著活下去的意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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