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明白了
第279章 明白了
雷洛臉上的不安消失得極快,快到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依然是那副沉穩如山的威嚴表情,眉頭微微擰起,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姜雲!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何人竟敢如此污衊我除妖盟清譽?」他的自光掃過四周,警告道,「魔潮當前,你不思力殺敵,反在此聽信無稽讒言,你可知此等謠言若傳開,後果何等嚴重?」
他冷哼一聲,「還不快回去守住城牆!」
雷洛的斥責義正詞嚴,充滿了憤怒和被褻瀆的痛心,與姜雲方才的表現如出一轍。
若在平時,姜雲定會為自己的衝動而羞愧請罪。
但此刻,姜雲的心卻像一塊不斷墜入深淵的寒冰。
雷洛的反應太快了,那瞬間的不安太真實了。
若換作其他練氣境,還不一定能發現。
但姜雲是專精弓箭,修煉過一門古老的瞳術。
他的觀察力,蓋絕清江城。
真而且,真正的震驚於荒謬指控的反應,不應該是那樣一閃即逝的不安,而應該是像他之前在北城門樓那般,先是不解、茫然,繼而才是無比的憤怒。
可雷洛不是。
姜雲的目光沒有離開雷洛的臉,那眼神銳利無比。
城牆上,鼓聲如雷,魔嘯如潮,但兩人之間,卻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充滿猜忌與裂痕的對視。
姜雲站在雷洛面前,兩人之間不過三步之遙,卻仿佛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只是幾息時間,卻漫長得如同永恆。
姜雲臉上所有的激憤、困惑、掙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平靜。
他看著雷洛那張因嚴厲斥責而顯得有些緊繃的臉,看著那雙用怒火遮掩心虛的眼睛。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明白了。」
沒有咆哮,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
姜雲說完,不再看雷洛一眼,仿佛面前這位他敬重多年的掌旗使已然化作一尊石像。
他乾脆利落地轉身,身影沒有絲毫停頓,如同離弦之箭,沿著城牆朝著北城牆疾掠而去。
雷洛站在原地,嘴唇微張,看著姜雲瞬間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難明。
他甚至無法確定姜雲那句「明白了」,到底明白了什麼?
不確定性讓他心底那股不安更加劇烈地翻騰起來。
「幽篁————神族————長生!」
雷洛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幾個詞,看向姜雲背影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
姜雲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僅僅半刻鐘,他已回到了北城樓附近熟悉的垛口位置。
江晏已經回到了剛才所處的那處城牆垛口,手中裁決弓嗡鳴不止。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無聲交匯。
江晏的眼神深邃平靜,如同一口古井,清晰地映出了姜雲此刻極力壓抑、卻依舊掩飾不住那份沉重和冰冷。
姜雲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這雙眼睛!
平靜得可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對方甚至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就已經宣告。
「看,這就是你所效忠的除妖盟。
姜雲移開目光,沒有停留,一個閃身回到自己之前的垛口戰位。
旁邊負責供箭的除妖盟武者愕然地看著去而復返、氣息更加凌厲的副掌旗使,下意識地遞上一壺新的箭矢。
姜雲一把接過箭壺,挽弓,搭箭,開弦,松指————
「嗡!」
「噗!」
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
一支鋼箭撕裂寒風,貫穿了一頭剛剛攀上屍堆、試圖撲咬城衛軍的利爪魔眼眶,污血爆開,屍體翻滾而下。
「嗡!」
「噗!」
又是一箭,一頭隱藏在同伴龐大身軀後、正準備甩出毒刺的刺尾魔被射死。
他手臂每一次拉伸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弓弦高頻震動的嗡鳴幾乎連成一片。
垛口前方的魔物為之一滯,竟被他一人壓制住了。
周圍浴血奮戰的士卒和武者們,都感受到了這位副掌旗使身上散發出的一種不同尋常的冰冷煞氣與————悲憤。
那不像是在殺敵,更像是在進行一場沉默的自我鞭撻。
姜雲的心神,卻早已脫離了眼前的血腥戰場。
他的腦海深處,不斷閃現著剛剛在東城牆的那一幕。
雷洛那雙威嚴的眼睛————聽到「豢養祟人」時驟然收縮的瞳孔————
雷洛嚴厲的斥責————「污衊清譽」「無稽讒言」————
那拔高的聲調————分明是心虛的掩飾!
還有那句「魔潮當前,不思力殺敵」————何其可笑,又何其虛偽!
當守護的基石本身已經腐朽,力殺敵的意義何在?
每一個細節都在回放、放大、印證。
雷洛那瞬間的反應,像一顆劇毒的種子,深深紮根在姜雲心底,迅速生根發芽,長出名為絕望的荊棘,將他緊緊纏繞,刺得他鮮血淋漓。
「豢養祟人————財源————」姜雲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眼,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滯,射出的箭矢依舊精準奪命。
目光掃過城牆內側,那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被重重保護的內城,他曾以為那是人族的希望之地,如今卻只覺得那燈火刺眼無比。
他想起九霄樓的金碧輝煌,想起那些一擲千金的豪富,想起除妖盟龐大的開銷和對資源的渴求————
如果這一切的根基,是建立在與邪祟媾和、殘害同胞之上————
一股噁心感猛地湧上喉嚨,幾乎讓他當場嘔吐出來。
他死死咬緊牙關,將那股翻騰強行壓下。
「嗡————噗!」
弓弦發出比之前更加尖銳的震鳴,一支灌注了真氣的箭矢離弦而出,化作一道凌厲流光。
將一頭體型龐大的骨甲魔堅硬的顱骨瞬間貫穿炸裂,余勢不減又洞穿了兩頭緊隨其後的魔物才力竭。
汗水順著姜雲的鬢角滑落,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是因為疲憊,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和痛苦。
那個支撐他半生信念的高塔,在雷洛瞬間動搖的眼神中,在他自己反覆回放的審視下,開始發出令人絕望的、即將徹底崩塌的呻吟。
他再次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江晏。
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仿佛仍在注視著他。
北風呼嘯,鼓聲如雷,魔潮翻湧。
「啊————!」
姜雲突然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咆哮。
那聲音如同受傷的孤狼,又似瀕死野獸絕望的最後嘶鳴,瞬間蓋過了城牆上的鼓聲、
魔物的嘶吼、士兵的吶喊,甚至讓空氣都為之一滯。
所有人的注意力,無論是附近奮力拉弓射箭的武者,還是咬牙挺槍刺向垛口外魔物的城衛軍士兵,甚至是剛剛輪替下來喘息的閻大寶、王守仁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只見那位除妖盟副掌旗使姜雲,此刻竟狀若瘋魔。
他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赤紅一片,布滿了血絲,臉上肌肉扭曲抽搐,儘是痛苦與憤怒。
他手中的符文短弓已被他下意識地狠狠慣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姜掌旗使?」
「姜大人!您怎麼了?」
旁邊除妖盟的武者和附近城衛軍的校尉駭然失色,急忙呼喊。
發生了什麼?
這位方才還箭無虛發、壓制一方的練氣境強者,為何突然如此失態,發出這般絕望的咆哮,甚至將弓都給丟了。
恐慌的情緒如同漣漪般在目睹這一幕的人群中迅速蔓延開來。
「瘋了————姜大人瘋了?」一個年輕士卒聲音發顫,握著長槍的手都在發抖。
「是被魔物嚇破膽了?」另一個老兵下意識地喃喃,但隨即又自己否定,「不可能啊,那可是練氣境的大高手————」
「定是邪祟趁虛而入!姜大人被邪祟侵染了心神!」有人驚恐地猜測。
畢竟,夜幕降臨後,邪祟就會出現,雖然被城牆符文和鼓聲阻擋在外,但如果有強大的邪祟存在,並非不可能強行突破。
這種猜測迅速得到了許多人的認同。
只有那無形無質的邪祟,才能讓一位意志如鐵的練氣境強者瞬間崩潰!
恐懼瞬間攫住了離姜雲最近的幾個人。
他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滿了驚疑。
練氣境強者若是失控、被邪祟侵蝕,其破壞力將難以承受。
姜雲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掃過四周一張張或驚懼或關切或茫然的臉龐,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痛入骨髓的絕望和悲愴,「斬妖除魔、守護蒼生————守護?哈哈哈————我們守護的是什麼?我們流血的————意義何在?」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如同夢吃,充滿了旁人無法理解的絕望和幻滅感。
他踉蹌著又向前踏了一步,體內練氣境的真氣不受控制地狂暴外溢,逼迫得附近的士卒和武者呼吸一窒,臉色煞白。
「姜雲!穩住心神!」韓山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劇變,厲聲大喝。
他身影一晃,便欲上前強行壓制。
姜雲的狀態太危險了,無論是因為邪祟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一個失控的練氣境在城牆上都是巨大的威脅。
「掌旗使!您怎麼了?」除妖盟的武者也鼓起勇氣想要靠近安撫。
江晏看向姜雲的眼神複雜難言。
他一直未曾移開視線。
從姜雲自東城牆返回,以其異常凌厲沉默的姿態瘋狂射殺魔物時,江晏就已察覺到了對方精神狀態極度不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