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知天高地厚
第159章 不知天高地厚
洛陽驛館。
張玄之陪著張彤雲用著早膳:粟米粥、蒸餅、涼拌胡瓜、蒸羊肉。
他雖在進食,心神卻縈繞著昨日與羅仲夏未盡的討論。
張彤雲見狀,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道:「阿兄這般日日叨擾羅龍驤,豈不誤了他的公務?他身為洛陽之主,境內十數萬百姓,連同那上萬流民,皆仰仗他一人。你這般頻繁登門,莫要平添麻煩才好。」
張玄之搖頭道:「阿兄豈是那般不知分寸之人?自是待羅龍驤處理完緊要公務,方與之坐而論道。」
張彤雲追問:「那又何必去得如此之早?」
張玄之面露無奈:「這洛陽城大小庶務,繁雜無比。若事事皆由他親力親為,縱是忙至天黑,也未必得閒。阿兄幫他處置些瑣碎雜務,也好讓他早些騰出空閒。」
張彤雲神色略顯古怪:「羅龍驤真有這等本事?」
張玄之沉吟片刻道:「難下定論。此人學識頗為駁雜,似乎無所不通,可深入理解不足。然於個別事務上,見解卻極為獨到。譬如他在洛陽推行的租庸法,便可與他口中的均田法相輔而行,於戰亂之後、人口凋敝之地尤為適用,最能激勵流民墾荒。他總能想出些新奇法門,看似玄妙,實則高明。」
張玄之感慨道:「與羅龍驤深交,方知幼度為何對他如此器重。此人之才,不遜王猛。若能得他傾力襄助,幼度必能成就一番功業。謝公此番行事,過於偏激,誤事矣!」
張彤雲岔開話題:「昨日顧郎君遣人送來請帖,阿兄可曾過目?」
張玄之道:「看了,邀我等往白馬寺遊玩。為兄不信佛,已回絕了。」
張彤雲本想說如此冷落顧永之恐有不妥,但見兄長興致正濃,便不再多言。
張玄之這等名士向來灑脫不羈,我行我素,極少在意他人想法,渾然未覺此舉已拂了顧永之的面子。
顧永之收到婉拒的回帖,心中頗為惱怒,卻也未太在意,畢竟對方是未來妻兄。
他於是精心另擇了游賞之地,親自登門遞送新帖,卻被告知張玄之又去尋羅仲夏了。
羅仲夏!
又是羅仲夏!
顧永之本就與他不睦,如今此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眼前礙事。一股邪火直竄心頭,但他也只能強自按捺————憋著。
洛陽官邸。
羅仲夏見張玄之再次登門,嘴角微揚:「張郎君來得正好,稍後隨我去個地方————似乎發現了些不得了的好東西。」
張玄之見他如此興奮,忙問:「何物竟令羅龍驤這般欣喜?」
羅仲夏嘆道:「自永嘉之亂始,洛陽曆經劉曜、石勒、冉閔、慕容氏、苻氏等反覆爭奪,戰火連年,破壞殆盡。宮室、民居、市集、禮制建築幾無遺存。今之洛陽,較之往昔,縮水何止十倍!某初克洛陽,見此景象,不勝唏噓。常思若能恢復舊觀,該當如何,故而遣人逐步清理廢墟。」
「某以為,明堂、靈台、宮闕諸般荒廢之所,皆不及太學珍貴。有心修復太學,重振華夏文教,故命人優先清理太學故址。今日得報,似從廢墟中掘出了熹平石經,特邀張郎君同去一觀。」
張玄之聞言,激動不已:「善!大善!速去速去!」
熹平石經是華夏最早的官刻儒家石經。
漢靈帝採納蔡邕等人之議,校正儒家典籍,將《魯詩》、《尚書》、《周易》、《春秋》、《公羊傳》、《儀禮》、《論語》七經刻於石碑,歷時八載,成碑四十六塊,石高一丈有餘,寬四尺。刻成後立於開陽門外洛陽太學門前,故又稱太學石經。此舉轟動京師,震動天下。石經共刻約二十萬零九百一十一字,供天下士子募寫研習。
此等華夏瑰寶,異族不識其珍。隨太學傾頹,石經亦深埋於瓦礫之下。
羅仲夏道:「某還邀請了胡辯先生。張郎君若有飽學摯友,亦可請來同觀,共辨真偽。」
張玄之略一思索,道:「江左顧家二郎,不知可否?」
羅仲夏大度應允:「有何不可。」
他心知張玄之此舉意在牽線搭橋,盼他與顧永之能化解嫌隙,或可為自己免去一劫。
張玄之又道:「舍妹才富五車,亦通曉經史,也可否請她一同前往?」
「自然!」
張玄之當即動身相邀。
半個時辰後,眾人齊聚。
羅仲夏扶著大儒胡辯上車,目光掃過一臉期待的張玄之、強作笑顏的顧永之,最後落在張彤雲所乘的馬車上,隨即下令:「出發!」
一行人穿過行人如織的街巷,進入城東的廢墟地帶。
周遭荒蕪的斷壁殘垣,為這座千古名都平添了幾分淒涼。
行至昔日的開陽門外,只見十餘塊巨大的石碑靜靜陳列於空地之上。
「快!快!」
胡辯按捺不住,未等馬車停穩便已小跑上前。
他凝視著巨大的石碑,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拂去碑上的積塵泥垢,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隨即喜形於色:「是熹平石經!無誤!確是熹平石經!」
顧永之頓覺其狀有失體統,忍不住出言譏諷:「羅龍驤從何處請來的大儒」?如此失態,不成體統。熹平石經湮沒百年,他說是便是了?」
羅仲夏暗覺好笑,正色道:「顧郎君此言,未免小覷天下俊傑了。這位胡辯先生的學問造詣,縱使搜遍江南,恐也難尋能與之比肩者。」
他此言絕非溢美。
華夏正朔雖在江南不假,然華夏學術之精華,卻存於涼州。
中原板蕩,唯涼州獨安,不少飽學之士西渡,源遠流長的中原學術隨之西遷。
涼州無士族壟斷,唯有潛心學問的儒生切磋砥礪,弘揚華夏文明。
北魏後來能從江南奪回「華夏正朔」之名,很大程度上便是吸納了這「五涼文化」之故。
胡辯正是來自涼州的大儒。
昔年前秦苻堅崇儒,特請胡辯至洛陽講學,宣揚儒家經典。他是真正鑽研學問的學者,與江南那等崇尚玄虛清談的風氣,全然不在一個境界。
顧永之頓覺被輕視,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張玄之,底氣陡增:自己或有不逮,難道這位江南頂尖名士張玄之也比不過?
他底氣十足地反駁道:「羅龍驤是未見過真名士,才覺讀過幾本經史便可稱儒!洛陽淪於賊寇之手多年,焉能出什麼大儒?不過是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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