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出海前的暗流
海風裹著刺鼻的柴油味在操場上打轉,地上的血跡還沒幹透,被鹹濕的冷風一吹,凝成暗紅髮黑的一小灘。
幾十名打手低著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三鷹站在高台上,皮帶扣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底下那群亡命徒臉上颳了一圈。
「都愣著幹什麼?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了?」顧三鷹嗓門極大,帶著常年混跡海島的粗痞氣,「沒聽見老子的話?二隊的人,滾出列!」
人群里一陣騷動。
十來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互相瞅了瞅,磨磨蹭蹭地往前挪步。
死在泥地上的「爪子」平日裡在二隊積威甚深,冷不丁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後生反扭手臂一槍轟碎了腦袋,這幫平日裡刀口舔血的兇徒心底雖驚駭,但眼裡隱隱還吊著幾分凶光與不服。
一個剃著青皮光頭、胳膊上刺著青黑蠍子的粗壯漢子斜眼瞥了顧真一下。
他是二隊的副手,外號「蠍子」,平日裡跟著爪子吃香喝辣,專管二隊的傢伙式。
「彭兄弟……不,彭隊長。」蠍子舔了舔有些發裂的下嘴唇,右手搭在皮帶邊的短刀柄上,語氣不陰不陽,「三爺抬舉你,叫你頂爪哥的缺。不過咱二隊在島上乾的都是啃硬骨頭的差事,海上風浪大,暈船的人掉下海,可沒人撈。」
話音沒落,旁邊幾個刺頭低低發出一陣起鬨的怪笑。
他們賭這後生不過是手上功夫俊點,真到了這群滾刀肉堆里,架不住人多排擠。
顧真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把剛才擦手的那塊粗布揉成一團,隨手扔在爪子的屍體臉上。
腳步一抬,顧真整個人像是一道貼著地皮滑過去的鬼影,幾乎在兩步之內就抹掉了與蠍子之間的距離。
蠍子渾身汗毛陡然炸立,常年在生死線上摸爬滾打的本能讓他右腕暴起,短刀抽出一半。
啪!
一隻削瘦但硬如生鐵的巴掌,結結實實抽在蠍子的半邊臉上。
沉悶的肉響炸開,蠍子兩百來斤的壯碩身子竟被這一巴掌抽得凌空橫飛出去,重重砸在三米外的石碾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半張臉當場皮開肉綻,噗地吐出三顆混著血沫子的槽牙。
沒等蠍子從劇痛和眩暈中掙扎爬起,顧真穿著布鞋的腳尖已經輕飄飄踩在了他的喉管正上方。
沒有用力下壓,只是若即若離地懸著。
但那股如淵似海的冰冷殺氣,瞬間順著蠍子的脊梁骨衝上了天靈蓋。
「弱者,就該有弱者的姿態。」顧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情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爪子死了,你是下一個?想試試手槍,還是短刀?」
蠍子喉嚨里艱難地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看著眼前少年那雙死寂深邃的眼珠子,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篩糠般顫抖。
剛才那點倚老賣老的痞氣,在絕對的力量與漠視生死的殺意面前,被碾得粉碎。
「服……我服!」蠍子雙手攤在地上,連連拍打石板,聲音發顫,「彭隊……彭隊長!二隊全聽您的!」
身後那幫原本還想看笑話的馬仔,臉色瞬間慘白,一個個膝蓋發軟,整齊劃一地低下了頭。
「服了就滾起來。」顧真收回腳,轉過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
高台上的顧三鷹看著這一幕,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心底既驚嘆於兒子的手腕狠辣利落。
這小子,行事作風比他這個當老子的還要老道毒辣,天知道在老家那幾年到底吃過多少苦。
「行了!全他娘的少給老子丟人現眼!」顧三鷹狠狠啐了一口,打斷了全場的死寂,「彭宇宴,帶上二隊的人,跟老子去後山軍械庫領傢伙!一個鐘頭後碼頭點卯,耽誤了出海時辰,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是!」馬仔們如蒙大赦,急忙抬起爪子的屍體,拖著一瘸一拐的蠍子,灰溜溜跟在後面。
大限礁後山的軍械庫鑿在天然溶洞深處,兩扇生鏽的鑄鐵大門足有半尺厚,裡頭瀰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黃油和發霉潮氣。
兩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昏黃地亮著。
顧三鷹站在軍械庫門口,把名冊往登記台上一拍,扯著大嗓門喝退了看守的幾個嘍囉:「滾外頭抽菸去,老子親自帶人點貨,誰敢偷摸剋扣彈藥,仔細你們的腦袋!」
幾個看守連忙賠笑,縮著脖子退到了溶洞外的通道里。
顧三鷹一腳把二隊的人踹去搬抬木頭箱子,隨後朝顧真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拐進了堆放重武器的最深處隔間。
隔間裡堆滿了綠漆斑駁的彈藥箱,頂頭是一挺老舊的五四式重機槍,槍身擦得油光水滑。
確認四周四下無人,顧三鷹臉上的匪氣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嚴峻與疲憊。
「臭小子,下手夠黑的。」顧三鷹靠在彈藥箱上,壓低聲音,從兜里摸出一包揉皺的煙,遞過去一根,「爪子島上橫了三年,你眨眼功夫就把他辦了。」
「殺雞儆猴,省得在海上有人在背後放冷槍。」顧真沒接煙,神色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的彈藥箱,「老爹,說說吧。這次出海剿那個『撲克牌』,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提到正事,顧三鷹眼神冷了幾分,咬著菸嘴沒點火:「『撲克牌』是南邊邊境另一股暗盤子,背後站著境外的大勢力,手段極髒。最近這幫人頻頻踩過界,截了大限礁兩條運糧和軍火的暗線。鬼王的意思,是讓我帶一隊和二隊,開兩艘改裝的鋼板炮艇,去南面的黑水礁把他們前哨的一個窩點拔了。」
顧真沒吭聲。
他走到旁邊碼放整齊的鐵皮彈藥箱前,伸手拔掉鉛封,掀開了厚重的箱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兩條用帆布帶串好的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彈鏈。
黃銅彈殼黃澄澄的,乍一看油亮嶄新,品相極佳。
顧真眼眸微眯,手指搭在一枚子彈的彈殼邊緣,輕輕搓了搓。
觸感不對。
這是他在前世在特種兵下訓練摸槍磨出來的直覺。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枚子彈,手腕微微一抖。
彈頭竟被他硬生生從彈殼裡拔了出來。
倒出來的火藥呈灰白色,顆粒粗糙,鼻端嗅到的不是烈性無煙火藥特有的微酸氣,反而有一股濃濃的返潮泥腥味。
顧真又接連拔開幾顆,甚至有一半的底火擊針帽邊緣,帶著細微的生鏽壓痕。
「重機槍彈鏈被人動了手腳。」顧真把廢火藥拍在箱蓋上,聲音冷了下來,「十顆裡面至少四顆是啞彈,剩下的裝藥量也不勻。真要是跟對面交火,機槍打不出半條彈鏈就得徹底卡殼、炸膛。」
顧三鷹臉色驟變。
他兩步跨上來,抓起那把灰白色的火藥在鼻尖聞了聞,腮幫子的肌肉狠狠抽搐起來:「這幫吃裡扒外的畜生……軍械庫歸鬼二的人管,沒有上頭的默許,看守絕不敢在這批彈藥上動刀子!」
「不光是彈藥。」
顧真拍了拍手上的火藥渣,目光越過隔間的木柵欄,落在了角落裡那幾個一人多高的黑鐵油桶上。
「那是給咱們那兩艘炮艇備的柴油?」
「對,一人三桶,說是黑水礁路途不近,備足了往返的油料。」顧三鷹沉聲道。
顧真緩步走過去,擰開油桶的密封蓋。
他甚至沒用量尺,只是低頭聞了聞氣味,隨後將意念如遊絲般探入桶底。
「柴油摻了近四成的重渣油和海水。底下沉澱了一層黑泥漿。」顧真冷笑一聲,直起腰,「這種油灌進柴油機,跑不出三十海里,油嘴和濾清器就會全被瀝青質糊死,發動機當場拉缸熄火。」
顧三鷹整個人僵在原地,後背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機槍卡殼,炮艇中途熄火癱在公海上!
黑水礁附近可是「撲克牌」快艇巡邏的核心水域,一旦船停了、槍響不了,他們這三四十號人,就是漂在海面上待宰的活靶子!
「鬼王……」顧三鷹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眶泛紅,滿眼殺機,「那老不死的不是讓我去立威,他是要借『撲克牌』的刀,把我困死在海上!」
顧真拉了張空彈藥箱坐下,神色依舊鎮定:「推演一下吧,那老頭子為什麼急著除掉你?」
顧三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怒,腦子飛速轉動:「鬼王快斷氣了,李瑩瑩雖然是他孫女,但根本壓不住底下的幾條惡狼。鬼二掌管外圍走私和武裝,權力最大;我是鬼三,在島上掌握著核心戰力和換防。他怕自己兩腿一蹬,我直接反水把鬼二掀翻,把大限礁徹底吞了。」
「再加上鬼四剛在廣州折了,據點全軍覆沒。」
顧真接著生父的話頭,條理清晰地補充道,「高層一下子空出來好幾個位置,人心浮動。把你這個戰力最強、資歷最老的老三推出去當炮灰,既能重創『撲克牌』的鋒芒,又能替李瑩瑩掃除後顧之憂,給鬼二鋪路。一石二鳥。」
顧三鷹慘笑一聲,搖了搖頭:「好一個大限礁,好一個生死與共的袍澤兄弟。老子替他們賣了六年命,身上挨了七個槍眼,到頭來不過是一張隨時能扔的擦屁股紙。」
「別感嘆了。」
顧真站起身,拍了拍父親緊繃的臂膀,「既然知道了是死局,那就好辦了。」
顧三鷹皺眉看向兒子:「好辦?小子,這島上到處都是暗哨和重機槍,兩艘船馬上就要出港,咱們只要拒不出海,或者當場發難,立馬就會被扣上叛變的帽子,幾十挺機槍瞬間就能把咱們打成篩子!」
「誰說要拒不出海了?」顧真嘴角挑起一抹極其冷酷的笑意,「他們想讓咱們死在海上,那咱們就順著他們的意,堂堂正正開船出去。」
「可那船的油和彈藥——」
「油,我有。子彈,我也有。」
顧真打斷了顧三鷹的話。
他左右掃了一眼隔間的死角,確認外頭的人看不見這裡,心念微微一動。
唰!
空蕩蕩的溶洞死角里,憑空多出了六個密封完好、漆著藍漆的嶄新鐵皮桶,桶身上用白漆清晰地印著「-10號輕柴油」。
濃郁、純淨的純正輕柴油氣味,瞬間壓過了軍械庫里的霉味。
緊接著,顧真隨手一揮,地上一排摻假的重機槍彈藥箱蓋子無聲翻開。
玄靈空間悄然運轉。
那一根根裝了劣質火藥的彈鏈在一秒鐘內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四箱用現代軍用黃銅精拉工藝壓制、彈頭泛著森然寒光的軍用高穿甲燃燒重機槍子彈!底火鋥亮,油紙封存完好,沒有半點受潮的痕跡。
柴油是以前的囤貨,彈藥自然是在圍剿鬼六的宅子裡搜到的,當然也有一些是在天上人間裡搜到的。
顧三鷹站在旁邊,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整個人徹底傻了眼。
饒是他昨天已經見識過顧真把他拉進那個古怪空間的「神仙手段」,此刻親眼看著成噸的優質柴油和嶄新彈藥憑空大變活物,依然震得他腦瓜子嗡嗡作響。
「這……這特麼……」顧三鷹結巴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整話。
「優質輕柴油,足夠兩艘炮艇全馬力跑上三天三夜。機槍子彈兩千發,穿甲燃燒彈,打穿兩寸厚的鋼板跟扎豆腐一樣。」
顧真輕描淡寫地拍了拍油桶,「這幾個摻了假泥漿的破桶,我留著當柴火燒。換上我的,外頭那幫馬仔看不出任何破綻。」
顧三鷹狠狠咽了口唾沫,伸手摸了摸那冰涼沉重的穿甲彈鏈,喉嚨發緊:「小子……你這袖裡乾坤的手段是怎麼來的?老家那邊真有老神仙住著?」
「對,老神仙摸了我一下頭,我就會了。」
顧真橫了親爹一眼,「別說這個了,趕緊把二隊那幫憨貨叫進來扛箱子。既然鬼王想把黑水礁當成你的葬身之地,那這趟南下,就讓『撲克牌』和大限礁的人好好看看,到底誰才是獵物,誰才是獵人。」
顧三鷹胸口一陣劇烈起伏,原本堵在嗓子眼的憋屈與絕望,在這一刻被一股狂暴的快意徹底衝散。
他眼中精光暴漲,嘴角裂開一個嗜血的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顧真的肩膀:「好!不愧是我顧三鷹的種!今天老子就陪你,在南邊的海面上掀一場滔天大浪!」
半個鐘頭後,大限礁簡易碼頭。
兩艘通體漆黑、焊著薄鋼板的改裝炮艇在海浪中上下起伏,柴油發動機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聲。
換上一身合體作戰服的顧真,腰挎快慢機,鴨舌帽下目光如刀,帶著整頓完畢、服服帖帖的二隊人馬大步踏上甲板。
岸邊的礁石高處,鬼王裹著大呢大衣,在李瑩瑩的攙扶下遠遠望著兩艘緩緩離港的快艇。
鬼王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冷酷的陰翳,嘴角勾起一抹仿佛看著死人般的乾癟弧度。
而站在船尾的顧真,在甲板破浪而出的瞬間,微微側頭,遙遙望向岸上的那道蒼老身影,嘴角同樣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的冷笑。
海潮翻湧,兩艘滿載殺機的快艇斬斷浪花,一頭扎進了南方陰沉翻滾的浩瀚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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