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新靠山回村

  軍綠色吉普車碾過凍硬的土路,在紅旗大隊村口停下。

  車輪壓碎薄冰,泥點濺到路邊的枯草上。

  車門推開,一隻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先踩了下來。

  顧大虎扶著車門,挺著肚子鑽出車廂。

  他失蹤了一個多月,人不但沒瘦,身上還換了一件簇新的軍綠色的確良罩衣。裡面的棉襖將衣服撐得鼓鼓囊囊,頭髮也梳得油亮。

  腰間別著一隻嶄新的黑皮票夾,生怕別人看不見。

  幾個挑糞路過的社員停下腳步。

  「顧大虎?」

  「他不是欠了賭債,躲到外頭去了嗎?」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你小點聲!沒看見人家坐吉普車回來的?」

  顧大虎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發火,反而挺直了腰,故意在車邊多站了一會兒。

  他等的就是這幾句話。

  這些日子,他啃過冷窩頭,睡過橋洞,還被人按在黑市牆根下搜得只剩一條褲衩。

  如今坐著縣裡的吉普回來,誰還敢說他是條喪家犬?

  另一側車門打開。

  雷無相從車裡下來。

  他三十二歲,穿著縣公安局治安中隊的制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中長發壓在帽檐下面,嘴裡叼著一支煙。

  他沒有說話,只往村口掃了一圈。

  剛才還在議論的幾個社員立刻低下頭,挑起糞桶快步離開。

  顧大虎趕緊繞到他身邊。

  「雷隊長,村裡的路坑坑窪窪,您慢著點。」

  「我自己會走。」

  雷無相彈掉菸灰,連腳步都沒停。

  顧大虎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的笑反而更熱切。

  「是,是。」

  「您是練家子,這點路算什麼,別說咱們村,就是再爛的山路,也攔不住您。」

  雷無相懶得搭理這種馬屁。

  一個多月前,顧大虎還沒資格站在他身邊。

  那時候,顧大虎躲進縣城黑市,想用最後幾塊錢翻本。

  結果錢沒翻回來,人先被治安隊抓了個正著。

  拘留室又冷又臭。

  顧大虎抱著膝蓋縮在牆角,從進門起便不停喊冤。


  「同志,我真是進去找人的!」

  「我沒下注,一分錢都沒押!」

  「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地里也有活。我跑不了,真跑不了!」

  雷無相那晚正好巡看拘留室。

  他走到鐵欄外時,顧大虎正抓著看守的褲腿,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雷無相站著看了一會兒。

  貪財,膽小,有賭癮。

  被人一嚇,祖宗三代都能交代乾淨。

  這種人平時上不了台面,可放在有些地方,卻正合適。

  姚家天倒了,縣裡的地下賭局和黑市抽頭也散了大半。

  縣公安局副局長萬朝峰不打算讓這些錢路徹底斷掉。

  幾天前,他把雷家兄弟叫進了辦公室。

  萬朝峰夾著煙,開口便說了一句。

  「姚家天沒了,底下那些買賣不能跟著散。」

  雷無極站在桌前,沒有說話。

  雷無相則問:「重新找人?」

  「當然要找。」

  萬朝峰磕了磕菸灰。

  「可你們兄弟如今穿著這身制服,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什麼事都親自下場。」

  「找個能跑腿、能收錢的人,擺在明面上。」

  雷無相聽懂了。

  「什麼樣的?」

  「貪一點,蠢一點。」

  萬朝峰抬起眼皮。

  「最好還有把柄捏在咱們手裡。」

  「真出了事,扔出去也不可惜。」

  那天從辦公室出來後,雷無相便開始物色人。

  顧大虎恰好在這個時候撞進了拘留室。

  雷無相朝看守擺了一下手。

  「把門打開。」

  鐵門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顧大虎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已經被帶進了旁邊的小屋。

  雷無相在木桌後坐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扔過去。

  「叫什麼?」

  顧大虎雙手接住。

  「顧大虎,紅旗大隊的。」

  「欠過賭債?」

  顧大虎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沒有,可一抬頭撞上雷無相的目光,立刻泄了氣。


  「欠過一點。」

  「一點是多少?」

  「一百多。」

  「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婆,兩個兒子。」

  「有房,有地?」

  「都有!」

  顧大虎像是怕他不信,腰都彎了下去。

  「我在村里住了幾十年,祖宅就在紅旗大隊。我真不是外頭那些沒根沒底的混子。」

  雷無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家有房,跑不了。

  老婆孩子都在,拿捏起來也方便。

  「我手頭有個掙錢的活。」

  雷無相看著他。

  「只是治安隊不方便出面,需要有人在外頭跑腿。」

  「你要是肯做,一個月掙的錢,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

  顧大虎的呼吸一下粗了。

  他不抽菸,卻把那支煙當成寶貝一樣捧在手裡,連菸絲都捨不得碰掉一點。

  「雷隊長,您看得起我,那是我的福氣!」

  「別說一年,只要能掙到錢,讓我替您辦十年都行!」

  雷無相看著他漲紅的臉,知道人選有了。

  今天親自跟著顧大虎回村,也不是為了給他什麼體面。

  他要看看顧大虎說的祖宅和家人是真是假,也要看看這人在村裡有多少關係、多少仇家,值不值得放到明面上。

  更重要的是,雷無相心裡還壓著一件事。

  姚家天死後的第五天,治安隊接到報案。

  縣城北郊的廢紡織廠里傳出惡臭。

  幾個人進去一看,當場吐了一地。

  漏風的破倉房裡,擠著三具屍體。

  姚家天。

  姚家明。

  還有國營飯店的服務員杜才。

  看到後兩具屍體時,雷無相後背發涼。

  姚家天是他們殺的。

  帶隊動手的是雷無極,雷無相也在場。

  那一晚,他們只接到一個命令,就是讓姚家天永遠閉嘴。

  可姚家明和杜才,不是他們動的。

  這讓雷無相感到心驚,甚至懷疑這個是姚家天告訴過姚家明這裡的地址,姚家明帶著杜才出現後,尾隨了他們的仇家做的。


  可案子只查了幾天,萬朝峰便親自定了方向。

  卷宗最後寫成,杜才因分贓與姚家兄弟翻臉,雙方互相搏命,最後同歸於盡。

  這套說辭糊得過卷宗,糊不過雷無相。

  可卷宗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

  上面肯簽字,事情便算結了。

  更何況報案後不久,縣裡落了一場雨夾雪。

  雪水化開,廠區內外全成了爛泥。

  再加上看熱鬧的人來回踩踏,腳印、拖痕和車轍全被攪得亂七八糟。

  最後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別人把這件事忘了,雷無相卻一直記著。

  暗處還有一隻手。

  那隻手先殺了姚家明和杜才,又把兩具屍體送進雷家兄弟替姚家天挑好的葬身地。

  時間、地點,全卡得嚴絲合縫。

  偏偏沒有留下一點能追下去的痕跡。

  顧大虎這種貪財又怕死的人,正適合擺在外面探路。

  暗處那隻手若再次伸出來,先碰到的也是顧大虎。

  「雷隊長,前面就是我家。」

  顧大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雷無相抬起頭。

  顧家老宅就在前面。

  只是還沒走到院門口,顧大虎臉上的得意便僵住了。

  院子中間多出了一堵牆,將原本寬敞的老院從正中間劈開。

  東邊歸大房,西邊歸二房。

  柴垛、雞窩和水缸都分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對面多占一根柴。

  顧大虎盯著那堵牆,臉上的肉抽了兩下。

  「誰幹的?」

  院裡,顧洪正挑著兩隻木桶往水缸邊挪。

  他的腿已經能走,只是右腳落地時還有些發虛。

  看見門口的顧大虎,顧洪肩膀一抖,兩隻水桶同時砸在地上。

  「爹?」

  水潑了滿地。

  屋裡的顧宇聽見動靜,也頂著一張青紫腫脹的臉跑出來。

  「爹,你可算回來了!」

  顧大虎看看顧洪的腿,又看看顧宇的臉。

  「大門呢?」

  「這堵牆怎麼回事?」

  「老大的腿好了,老二又讓誰打成了豬頭?」


  「我才走了一個多月,家裡就讓人拆了?」

  顧洪張了張嘴,先捂住右腿。

  「爹,我這腿還疼呢。」

  「娘非逼著我挑水,再這麼折騰,骨頭還得斷!」

  顧宇立刻拆台。

  「你少裝!」

  「晚上你還自己跑去上茅房,你跑得比誰都快!」

  顧洪臉色一變。

  「你閉嘴!」

  「憑什麼讓我閉嘴?」

  顧宇指著自己的臉。

  「我讓人套麻袋打成這樣,你們誰管我了?」

  「你挨打活該!」

  顧洪抬手便推。

  顧宇正在火頭上,肩膀一頂,兄弟倆直接在水缸邊撞成一團。

  「都給我住手!」

  顧大虎衝進院子,一腳將旁邊的木桶踹翻。

  木桶滾出去老遠,撞在半截院牆上才停下。

  王桂花聽見他的聲音,從灶房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她頭髮散著,臉上的舊傷還沒消乾淨。

  先看見顧大虎身上的新衣裳,再看見院門外站著的雷無相,她嘴巴張了半天。

  「當家的!」

  王桂花一屁股坐進泥地,拍著大腿便哭。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還知道回來啊!」

  「你走以後,咱們這個家都快讓人欺負散了!」

  顧大虎只覺得丟臉,上前揪住她的胳膊。

  「起來!」

  「雷隊長還在外頭,你號什麼喪?」

  王桂花的哭聲當場收住一半。

  她順著顧大虎的目光看見雷無相的制服,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口胡亂抹了抹臉。

  「這位是……」

  「縣治安中隊雷副隊長。」

  顧大虎抬起下巴。

  「往後我跟著雷隊長辦事。」

  王桂花臉上的哭相頓時變了。

  「原來是雷隊長!」

  「快進屋坐,外頭風大。家裡亂,讓您見笑了。」

  雷無相站在門口沒動。

  他夾著煙,先看了一眼那堵將院子劈開的牆。


  「先把你們家的事說清楚。」

  「哎,好,好。」

  王桂花不敢再往屋裡讓,只能站在院中,把這一個多月的事情全倒了出來。

  顧真帶著顧玲分家斷親。

  顧洪被一腳踹傷。

  大房和二房打得頭破血流,當著全村人的面分了家。

  顧宇又在村西窄巷被人套了麻袋,到現在也不知道動手的是誰。

  「要不是洪兒現在也能下地了,咱們娘仨連口水都喝不上。」

  王桂花說到這裡,又狠狠剜了顧洪一眼。

  「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腿早好了,還在炕上裝癱,讓老娘伺候了這麼久!」

  顧洪低下頭,沒敢接話。

  顧大虎卻壓根沒心思管他裝不裝癱。

  「顧真呢?」

  「他不是還欠著二百八十塊嗎?」

  「還清了!」

  王桂花的嗓門一下拔高。

  「先給了我一百,後來又給李鐵栓一百八。」

  「全是成色極新的大團結,一個子兒不少!」

  顧大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八十塊,他真全還了?」

  「真還了。」

  王桂花往他跟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不少。

  「他現在住在水庫邊,院牆砌得比咱家房檐還高。」

  「又是新屋,又是壓水井,連顧玲那個賠錢貨都有了自己的房間。」

  「他手裡肯定還有錢,而且不是小錢!」

  顧大虎的喉結滾了一下。

  一個月拿出二百八十塊,還能蓋屋砌牆。

  這已經不是走運能解釋的了。

  王桂花看見他動心,趕緊接著說。

  「還有,咱家最近這些倒霉事,我越想越不對。」

  「顧宇被人套麻袋,大房二房鬧分家,哪一件都像有人在後頭使壞。」

  她咬了咬牙。

  「你說,這些腌臢事是不是顧真那小子做的?」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