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做飯的霍行舟

  「噹噹當——」

  附化廠里準時敲響了下班的信號。

  沉悶卻悠長的鐘聲穿透了廠區上空的白汽，原本安靜的各個車間頓時活泛起來。

  穿著藍布工作服的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湧出大門，有的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有的手裡拋著鋁飯盒，互相招呼著往食堂或者家屬區的方向走。

  林月橋並沒有直接離開廠子，而是轉身又回了四車間最裡頭那個舊倉庫改成的研發室。

  推開那扇厚重的鐵皮門，屋裡依舊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橡膠焦糊味和化學試劑的酸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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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建國和丁躍進他們三個人還沒走，正圍在長條桌前將白天那十九組失敗的配方數據一筆一划地謄抄到匯總表上。

  「陳副廠長，大家怎麼還沒下班？」林月橋走過去，看了一眼桌上已經整理得差不多的表格。

  陳建國抬起頭，見是她回來了，趕緊放下手裡的鋼筆，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林總工，您怎麼又折返回來了？三車間那邊的事兒處理妥當了？」

  「處理好了，壓延機的溫度沒控制好，重新調了閥門就行。」林月橋語氣平穩，目光落在那些數據上，「我過來是想跟您要之前有關催化劑的研究數據。」

  「晚上帶回去我把正交試驗的矩陣表排出來，明天一早咱們就能直接按表上的組合進行測試，省得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聽到這話，陳建國眉頭一皺，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不贊同的神色。

  他伸手將那本厚厚的記錄冊按住，語重心長地勸道：「林總工，這活兒不急在這一晚。」

  「你今天在機器跟前熬了一整天，剛才走的時候，我看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是不是身體哪兒不舒服？」

  旁邊的孫紅梅也跟著附和，眼神里透著關切：「是啊林總工，您可是咱們這個項目的定海神針，這催化劑的配方全指望您拿主意呢。」

  「您要是累倒了，咱們這幫人可就真抓瞎了。數據我們整理好放這兒，您趕緊回家歇著吧。」

  丁躍進推了推眼鏡，認真地點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您千萬別硬撐。」

  看著眼前這幾位樸實又純粹的技術員，林月橋心頭泛起一陣暖意。

  在這個年代，大多人為了國家的建設，為了廠里的榮譽，心都是往一處想，勁兒都是往一處使的。

  「大家放心，我心裡有數。」林月橋唇角微揚，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淺笑，「剛才就是餓得胃有點抽筋，喝了口熱水，已經緩過來了。」

  「這正交表排起來需要絕對的安靜，廠里人多眼雜，我帶回家算效率更高。」

  見她態度堅決，精神狀態確實比剛才好了一些，陳建國這才鬆了口，將記錄冊找出來鄭重地遞到她手裡。

  「那您拿回去，不過千萬別熬得太晚。明天早上您晚點來也沒事，我們先把機器預熱好等您。」

  「好，大家也早點回去休息。」

  林月橋將記錄冊仔細地收進帆布包里，跟幾人道了別，這才轉身走出了研發室。

  走出附化廠的大門，初春的晚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寒意。

  天邊的晚霞已經燒成了暗紅色，大院裡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開始往外冒著裊裊炊煙，空氣中隱隱飄散著煤煙味和飯菜的香氣。

  林月橋單肩挎著包，順著林蔭道往甲字六號院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今天在周振東辦公室里發生的一切。

  半個月。

  這是她給自己定下的死命令，也是她和周振東之間的博弈籌碼。

  只要能把共催化體系的配方摳出來，拿到中試成功的數據，她就能拿到那封去大西北青石嶺農場的介紹信，就能去見爸媽和哥哥。

  想到遠在西北吃苦的家人，林月橋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過去。

  但他們說得對，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如果她不把身體養好，別說半個月搞出催化劑，恐怕連去大西北的火車都熬不下來。

  生病太耽誤事了，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絕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得吃點好的補補。」林月橋在心裡暗暗盤算著。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幾張肉票和糧票，原本打算先拐去廠區外頭的國營食堂，打一份溜肝尖，好好犒勞一下自己，順便也給霍行舟和兩個孩子帶點回去。

  但轉念一想，國營食堂這會兒正是人最多的時候，排隊估計得排上大半個小時。

  她包里還裝著一堆重要數據，還是先回家一趟。

  「算了，今天先去食堂吃吧。」

  打定主意，林月橋調轉腳尖，徑直朝著家屬院走去。

  推開甲字六號院的木門，林月橋剛邁進院子，鼻尖就捕捉到了一股濃郁的香氣。

  那是豬油下鍋後爆香了蔥姜蒜的味道，裡頭還夾雜著醬油和干辣椒的焦香，霸道地鑽進鼻腔，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往上涌。

  誰家做飯這麼香？

  林月橋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目光順著香味飄來的方向看去，卻發現那味道竟然是從自家廚房裡傳出來的。

  廚房的木門半敞著，裡頭亮著昏黃的燈泡，隱隱傳來鍋鏟碰撞鐵鍋的「哐當」聲，以及兩個孩子清脆的說話聲。

  林月橋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廚房門口，探頭往裡一看，整個人頓時定在了原地。

  狹窄的廚房裡，霍行舟正站在灶台前。

  男人換下了那身筆挺的軍裝，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套頭線衣，袖子高高地挽起到手肘處，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的腰間竟然還繫著一條林月橋之前買的碎花粗布圍裙，這副打扮穿在他那高大挺拔的身上，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踏實。

  他手裡握著一把長柄鐵鍋鏟，動作熟練地翻炒著鍋里的菜。

  鐵鍋里熱油翻滾，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火苗時不時地從鍋底竄上來，映紅了他剛毅冷峻的側臉。

  而在灶台遠處的小馬紮上，林慕陽和林知寧兩個小傢伙正乖巧地坐著。

  林慕陽手裡拿著幾頭大蒜，正低著頭，小手用力地剝著蒜皮，剝好一顆就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的小粗瓷碗裡。

  林知寧則端著一個小鋁盆，盆里裝著幾片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白菜葉子。

  小丫頭正用兩隻肉乎乎的小手，一點一點地把白菜葉子撕成小塊，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兒歌，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別提多自在了。

  「哥哥，你剝快點呀，爸爸說等會兒炒白菜要用蒜末才香呢！」林知寧把撕好的白菜葉放進盆里，催促了一句。

  「知道了，這蒜皮太緊了，不好摳。」林慕陽頭也不抬地回道，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霍行舟聽到兄妹倆的對話，百忙之中轉過頭，嗓音溫厚地叮囑：「不著急，慢慢剝，別把指甲摳疼了。白菜還得等一會兒才下鍋。」

  這溫馨得如同畫卷一般的場景，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林月橋的眼裡。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大兩小配合默契的模樣，心底那根緊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鬆懈了下來。

  「媽媽回來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