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過安生日子
霍行舟大步走到點菜窗口，動作利索地遞過去錢和票，點了份招牌的紅燒肉、清蒸鱸魚，外加一盆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和六個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
不多時，飯菜端上了桌。
在這個肚子裡普遍缺油水的年頭，這樣一桌席面堪稱豐盛。
紅燒肉燉得軟爛黏糯，湯汁濃油赤醬；魚肉鮮嫩清甜，麵條根根筋道。
兩個孩子吃得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四周全是一圈亮晶晶的油光。
林月橋的碗裡也沒空過，霍行舟時不時就用公筷給她夾上幾塊剔了刺的魚肉和肥瘦相間的精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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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下來，一家四口吃得格外盡興，連胃裡都熨帖得暖洋洋的。
最後還剩下兩個肉包子，林月橋找服務員要了張油紙細緻地包好，放進隨身的布包里留著給孩子下午當加餐。
吃飽喝足，兩個小傢伙在回程的公交車上便困得直打晃。
推開屋門，裡面的景象便一覽無餘。
這是一間統共不過十來平米的單間。
當初林月橋剛帶著孩子們搬進來時，屋裡除了那張簡陋的木板床和桌椅，幾乎空無一物，倒還顯得寬敞。
可這一段日子過下來，隨著日子逐漸走上正軌，添置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霍行舟托人找木料打的窄條碗櫥，上面擺著些簡單的鍋碗瓢盆；門後立著個洗臉架，掛著兩三條毛巾，底下摞著洗腳盆和洗衣盆；
床底下塞滿了箱子；兩根鐵絲橫穿過屋頂，上面掛滿了換洗的衣裳。
如今這巴掌大的屋子，真可謂是擠擠挨挨，滿滿當當。
林月橋輕手輕腳地把兩個睡得沉沉的孩子抱到床上，脫掉小鞋子，給他們蓋上一層薄毯。
隨後便挽起袖子，端起水盆準備擦拭桌椅。
霍行舟高大挺拔的身軀站在屋子中間，幾乎一下子把屋頂透進來的光線遮了大半。
他哪怕只是隨意挪動半步，肩膀都險些蹭到晾在半空的衣物。
林月橋端著水盆從他身側走過時，兩人更是得側著身子，胳膊貼著胸膛才能堪堪錯開。
狹窄的室內，空氣仿佛都變得稠密滾燙起來。
霍行舟低頭看著林月橋在窄小的角落裡忙前忙後的纖細背影，又轉頭看了看床上蜷縮在一起的兩個孩子，眉頭不由自主地緊緊蹙了起來。
一種混雜著心疼與自責的情緒，沉沉地壓在了他的胸口。
月橋受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從泥潭裡掙脫出來，難道就該一直窩在這鴿子籠一般的破屋子裡過日子？
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兩個小傢伙擠在那麼窄的床頭，翻個身都得小心翼翼。
這日子，一天兩天尚可忍耐，長久下去絕不是個辦法。
他是軍人，若是連給自個兒媳婦和孩子遮風擋雨的一方寬敞天地都掙不來，他還算什麼男人？
軍區大院裡，本就該有屬於他的那份待遇，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下晌，日頭漸漸西斜，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金芒。
屋子裡一片靜謐，只有兩個孩子均勻細軟的呼吸聲。
林月橋收拾完屋子，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低著頭縫補衣裳，神情溫婉安靜。
霍行舟走到水盆邊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他刀削般硬朗的下頜線滾落下來。
他抓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隨後利索地穿上外套。
林月橋聽到動靜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詢問：「要出去？」
「嗯。」
霍行舟走到門口換上軍皮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沉靜，「出去辦點正事。」
林月橋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沒再多管。
霍行舟利落地推門下樓，心裡沉甸甸的。
對於自己的父母，他太了解了。
以前他孤身一人，在部隊裡吃穿不愁，為了換個耳根清淨，他不介意把大半的津貼寄回去哄著他們，就當是還了那份單薄的生養之恩。
可是現在不同了。
他有了月橋，有了慕陽和知寧。
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過安生日子。
招待所里人多嘴雜，部隊裡有些人恨不得隨時抓住他的錯處大做文章。
如果任由趙桂芬和霍長垣在這邊住下去，以他們那種胡攪蠻纏的做派，再加上旁人的蓄意挑撥，他們想不惹事都難。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妻兒，不想讓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焦頭爛額，夜夜難安。
這個隱患，必須快刀斬亂麻，徹底剔除。
他們還是回到鄉下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里去折騰最好。
「叩叩叩——」
霍行舟站在房間門外，抬手敲響了木門。
等了好半晌，裡面才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和趙桂芬不耐煩的嘟囔：「誰啊大清早的，號喪呢！」
門被人拉開，趙桂芬披著衣服，眼屎還沒擦乾淨，看清門外站著的高大男人，登時一愣。
緊接著，她臉上立馬堆起了笑。
「老大啊，你可算來了，快進來說。」
霍行舟沒有說話，邁步走進屋內。
房間裡亂糟糟的，霍長垣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霍行舟沒有坐下，身姿挺拔地立在屋子中央，目光冷冽地掃過眼前的兩人。
「我今天來，是通知你們一件事。」霍行舟的語氣十分冷硬，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我十六歲當兵，到今年整整十年。這十年裡，我每個月按時往家裡匯款，少的時候二十，多的時候五十。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布票和肉票。」
他目光直視著霍長垣躲閃的老眼，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粗略算下來，這些年我交給你們的錢，少說也有六七千塊。」
「在鄉下，這筆錢足夠你們置辦幾十畝上好的旱地，蓋三套寬敞的大瓦房，甚至是去縣城裡盤個鋪面做買賣，都綽綽有餘。」
趙桂芬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心裡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色厲內荏地嚷道：「你算這些幹什麼？我是你親娘！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花你點錢怎麼了！」
「所以我不欠你們什麼了。」霍行舟的語氣沒有波瀾，「我有了自己的家庭，要養活老婆孩子。以後除了每個月給你們五塊錢的養老費，我不會再多出一分錢。」
「你們今天收拾東西，買票回老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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