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何為孤獨
第173章 何為孤獨
他一把拉開了那扇門。
然而,門外的世界,並不是布魯克林的街道。
一股熾烈到讓人窒息的熱浪,迎面撲來,刺眼的光芒照亮了他身上的白衣,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
那不是陽光,而是火光。
滔天的烈焰。
十三號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幅地獄般的景象。
一座宏偉的古城正在燃燒。
無數焦黑的人形在火海中奔跑、哭號、掙扎,然後化為灰燼。成千上萬支帶著火焰的利箭從天空中墜落,如同一場毀滅世界的流星雨。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巨大的城樓在烈火中坍塌,一塊燃燒著的巨大牌匾翻轉著墜落,「轟」的一聲砸在他面前的石階上。
那上面用古篆刻著兩個大字—【白帝】。
十三號顫抖著,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火焰,看向了城市的正中央。
那裡立著一根通天的青銅高杆。
那個剛剛和他一起在《最幻想14》里討伐過尼德霍格、給他倒過水的孩子,此刻正被釘在那根高杆的頂端。
他閉著眼睛,頭無力地垂下,鮮血染紅了他的白袍。
整個城市的火焰,都在向著他匯聚,灼燒著他,吞噬著他。
「不————」
十三號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地攥碎了。
痛,太痛了。
那種痛楚超越了肉體,直接作用於靈魂。就像是用鈍刀子在割他的肉,每一刀都割在最柔軟的地方。
他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因為他的疏忽,因為他的軟弱,因為他的遲疑————他失去了這個世界上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東西。
那是他唯一的同類,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弟弟。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徹底衝垮。
他想起來了。
確實沒錯。
他不是什麼賞金獵人,也不是什麼星際高手。
他就是那個孩子的哥哥。
他是青銅與火之王。
他是————諾頓!
現實世界,冰窖低溫試驗室。
黃銅罐散發著恐怖的熱量,讓整個低溫試驗室的溫度飛快的飆升。
巨量的銀汞齊在高溫的灼燒下化為了劇毒的蒸汽,充滿了整個已經徹底的封閉的低溫實驗室之內。
而原本癱坐在地上,被銀汞齊淹沒的十三號,忽然猛地抬起了頭。
滾燙的汞蒸汽順著他的氣管湧入,像是一股熔化的鉛水灌進了胸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足以讓最堅強的戰士發出慘叫的劇痛,仿佛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但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相比於記憶中白帝城那場焚燒一切的烈火,這點肉體上的疼痛,簡直輕微得不值一提。
他原本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喜感、有點下垂的眼睛,此刻完全變了。
瞳孔中,那原本屬於人類的溫和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熔岩般熾熱的黃金瞳!
他看著那個黃銅罐,兩行血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康斯坦丁。」
他用手貼在黃銅罐上,低聲喊出了那個名字。
「我們回家。」
「明非,」昂熱忽然問道,「你怎麼理解「血之哀」?」
「血之哀?」路明非一愣。這詞聽起來像是某種會出現在《最幻想14》里的負面狀態。
「血之哀是伴隨著龍血而來的詛咒。」
昂熱並沒有等待路明非的回答,而是緩緩走到了書架旁,手指划過那些古老的書脊。
「擁有龍族血統的人,雖然外表與常人無異,但在生物學本質上,我們已經不算真正的人類了。血統賜予了我們言靈之力,讓我們凌駕於凡人之上,但同時,也在我們和人類之間劃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當你發現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時,你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你是個異類。你在人群中,就像是一隻混入羊群的狼。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就是血之哀。」
昂熱轉過身,看著路明非。
「這種孤獨是無法通過社交來消除的。只有在同類身邊,這種源自基因的焦慮才會平息。所以龍族血裔會本能地相互吸引,聚集成群。」
「你的導師古德里安,還有曼施坦因,他們小時候就是因為表現得過於超常,而被當作精神病患關在醫院裡整整十五年。」昂熱嘆了口氣,「在普通人眼裡,我們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怪物。」
「所以,卡塞爾學院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屠龍,也是為我們這些怪物提供一個庇護所。選擇了這裡,就意味著你要和過去那種平凡而正常的生活徹底告別。」
「因為我們是生活在夾縫裡的人。我們具有龍族的能力,內心卻是人類。人類恐懼我們的力量,而龍族則視我們為卑賤的竊賊和叛徒,他們最痛恨的就是竊取了他們權柄的混血種」
昂熱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那雙蒼老的鐵灰色眼睛直視著路明非的心底。
「路明非,你是S級,你的血統比這所學院裡的大部分人都要高。」
「告訴我,你————有沒有覺得孤獨?」
路明非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孤獨?開什麼玩笑!
自從這一年開始,每天早上收到那條簡訊之後,他的生活簡直精彩得像是好萊塢電影!
今天在葦名城裡砍忍者,明天當特工滿世界飛,後天把仙豆仙丹當糖豆吃。
就在剛才,他還像個戰神一樣把一群精銳的現代混血鍾忍者打得落花流水,讓那個美女忍者姐姐跪地求饒————啊不,跪地接他的白刃。
這叫孤獨?這簡直是爽翻天了好嗎!
但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路明非忽然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大紅袍,茶湯里倒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真的不孤獨嗎?
在十七歲生日之前,在那個衰小孩路明非的世界裡,父母只是每年寄回來的兩張明信片,沒有任何溫度。
在叔叔嬸嬸家,他像是一個寄宿的房客,小心翼翼地看著別人的臉色,甚至連那個小胖子路鳴澤都能隨意欺負他。
學校里,他是毫無存在感的路人甲,成績平平,暗戀女神兩年卻只敢當個買汽水的小弟,連個能交心的鐵哥們都沒有。
那時候他確實覺得孤獨。
可覺得孤獨又能怎麼樣?孤獨了不起啊?
老覺得自己孤獨,除了讓自己顯得矯情和心情更差之外,沒有任何用處。沒人跟你說話就是沒人跟你說話,你在心裡演再多的內心戲,現實里也依然只是一個人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真正孤獨的人從來不去想它。
因為如果你已經深陷泥潭,又無人可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裝泥潭是溫泉,或者乾脆不去想自己正泡在泥里。
而在他十七歲生日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獲得了力量和奇蹟。
他在大雪紛飛的葦名國的刀光劍影中與那些強大的對手廝殺。
他可以大笑著砍下成百上千敵人的頭顱,可以和那個被稱為「劍聖」的老人葦名一心在蘆葦盪中大戰三百回合,可以把弦一郎斬於馬下。
那一天,他是充實的,是熱血沸騰的。
但是,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抹陽光落下,一切都如同白日幻影般消散。
他的記憶不會消失,他修煉出的劍道和肌肉記憶依然刻在他的身體裡。
但他再也回不到那個大雪紛飛的葦名城了。
他再也無法和永真和一心飲酒,也無法再吃到御子贈予的米。
那些人,那些事,只存在於他一個人的記憶里。
於是在衰仔的孤獨消失之後,新的孤獨又出現了。
而且————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他經歷過什麼。
即使是諾諾,這個知道他很多秘密的師姐,他也無法告訴她這些。
難道他要跟她說:「嘿師姐,其實我昨天去異世界當了一天忍者」嗎?她只會覺得你是中二病犯了。
他是一個穿梭在無數個世界、擁有無數種人生的匆匆過客。
但他始終是獨自一人。
這種擁有了全世界卻又無法與任何人分享的秘密,成了橫亘在他與世界之間的一道牆。
這麼來看,他似乎確實是孤獨的。
「也許吧。」
良久,路明非抬起頭,看著對面那位活了一百多歲的老人,輕聲說道。
「我有秘密,您也有秘密。」
他看著昂熱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強大的男人,其實和他一樣O
昂熱守著一百年前的舊夢,守著那些死去的亡魂,在這個嶄新的時代里獨自背負著仇恨前行。誰又能真正理解這位復仇男神心中的荒涼?
不僅僅是昂熱。
諾諾總是把心事藏在張揚的笑容背後,零像個精緻的人偶一樣封鎖著自己的內心,楚子航總是沉默寡言,凱撒用皇帝的做派掩蓋自己的內心,就連那個超級廢柴的師兄芬格爾,深夜裡也會對著電腦屏幕露出那種落寞的神情。
在這個充滿了怪物的混血種世界裡,誰又沒有幾個無法對人言說的秘密呢?
諾諾、零、楚子航、凱撒、芬格爾、昂熱校長————路明非知道,他們也必然都有著自己的秘密,其他人無從知曉。
所以,也許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孤獨的,每個人就像是海中的孤島。
路明非的眼神變得平靜,像是一潭沉澱了無數故事的深水。
「也許這個世界上,每個人其實都是孤獨的。無論是不是混血種。」
路明非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感受著那最後的一絲餘溫,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但是,校長。」
「正因為孤獨,所以相遇才顯得珍貴,不是麼?」
路明非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個面孔。
那個總是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卻在總是在需要的時刻出現,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邊的零;
那個如火般熱烈,帶他進入混血鐘的世界,和他一起飆車、看星星、教他跳舞的諾諾;
那個真心實意帶他在芝加哥吃喝玩樂的老唐;
那個面癱卻要在論壇上給他投票,身為傳奇師兄還記得他的楚子航;
那個驕傲得像只孔雀卻願意和他碰杯談論自由的凱撒;
還有那個只會吃豬肘子和蹭飯的廢柴師兄芬格爾,以及那個整天喊著「S級萬歲」的脫線教授古德里安;
甚至包括記憶里那些如同幻影一般卻真實存在過的人們—葦名一心、永真、御子,還有那些在其他日子裡遇到的人們。
「如果不孤獨,我們可能根本不會想要去尋找同類,也不會因為有人願意陪自己坐一會兒而感到那麼開心。」
路明非看向昂熱。
「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至少,我有事可做,有美好的回憶,還有人在等我。」
「所以,校長。我絕不會允許有人想要破壞我現在的生活,傷害那些我所相遇的人們!」
「不管他們是龍類,人類,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昂熱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仿佛看到了透過時光的塵埃,看到了那個曾經同樣年輕、同樣熱血、同樣為了守護朋友而拔刀的自己。
他本以為路明非會像其他年輕人一樣迷茫恐懼,或者因為掌握了力量而狂妄。
但他沒想到,路明非給出的是這樣的答案。
那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正義,也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種族存續。
僅僅是因為——這是他的生活,他的朋友們所生活的世界。
這才是最強大的理由。
「說得好,明非。」
昂熱笑了。
「哪怕是最微小的理由,只要它能讓你握緊手中的刀,那就是最強大的理由。」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從衣架上拿起了一件新的西裝外套披上,又整理了一下領口那朵鮮紅的玫瑰花。
原本那種像老爺爺講故事般的溫和氛圍,在一瞬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鋒般的肅殺氣息。
「既然理論課已經上得差不多了,」昂熱伸手按在了辦公桌上那個沉重的青銅匣子上,「那麼接下來,我們馬上開始上實踐課。」
「實————實踐課?」
路明非正沉浸在剛才那有點傷感的氛圍中,還沒回過神來,手裡還捧著那杯大紅袍,一臉懵逼。
「什麼實踐課?現在?這大半夜的?」
「當然。」
昂熱低頭,對坐在椅子上的路明非露出了一個優雅而殘酷的微笑。
「我們現在就去—屠龍!」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