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界線
蘇晨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扯開了自己黑色的防風夾克袖口,將右臂從懷中抽了出來。
整條右小臂暴露在冰冷的夜色中。
那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如冰裂紋般的青色晶紋,刺骨的陰寒死煞在皮肉下緩緩蠕動,整條手臂早已經失去了活人該有的血色,甚至連關節都僵硬如石。
夫諸眼中原本漠然無波的冰冷,在看清那道晶紋的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被地脈暴潮反噬咬過的痕跡……」夫諸低低開口,語氣里第一次帶了一絲審視,「你體內真氣已然枯竭,卻強行動用未馴服的雜質地脈去吊活人性命。」
「前輩既然認得,就該知道,天龍殿不是在搶地,是在拿命替這片土地擋災。」
蘇晨迎著寒風,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當年借債的是九怪,承接因果的是我們這一輩。債,我們認,但不能全還,只能分期。」
夫諸頭頂的四角輕輕晃動,帶起一陣清脆的水汽風鈴聲:「分期?你拿什麼分?憑你這具快要徹底結晶化的破敗殘軀?」
「憑規矩。」
蘇晨單手從懷中取出一物,重重按在哨塔的水泥檯面上。
那是七封泛著暗沉光澤的紅色婚書,婚書邊緣的古老陣紋在觸及地脈水汽的剎那,驟然散發出一股滾燙灼熱的純陽古韻。
婚書內部,九鑰鎖鏈網絡隱隱共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維鐵鎖,硬生生將周圍翻滾的狂暴水汽壓下了三分。
「禁區之內,方圓三百里,歸山海掌管,生人一律撤離,絕不踏入半步驚擾古脈。」
蘇晨看著夫諸,一字一頓開出底線:「禁區之外,屬大夏疆土,人類生息繁衍,必須依循人間律法。誰若越過這道鐵絲網,無論是人是靈,後果自負。我以七封守門婚書作保,天龍殿全權接下這筆舊帳。」
夫諸凝視著那七封發燙的婚書,又看了看蘇晨手臂上猙獰冰冷的晶紋。
它沉默了良久。
夜風穿過空蕩蕩的沙城街道,吹得那些懸掛在電線桿上的破損布條獵獵作響。
「你很聰明,也足夠硬氣。」
夫諸終於再次開口,聲音里的寒意散去些許,多了一種天地生靈特有的冷漠公正:「懂得用代價來做秤砣的人,在今世已經不多見了。」
它緩緩抬起右前蹄,對著前方的雪地輕輕一踏。
轟隆。
一聲沉悶的水流奔涌聲在地底深處炸響。
緊接著,在重型拒馬與鐵絲網內側一米處的地面上,一道泛著微弱白光的清澈水線驟然破土而出,如同一條筆直的銀色刀痕,自東向西橫貫了整整十里戈壁。
水線不干不溢,靜靜流淌在青色晶簇與凍土之間,將紅區與外界徹底切成了兩個世界。
「界線在此。」
夫諸轉過身,身軀逐漸融入漫天的風沙與白霧之中:「生人越過此線,死生由命。山海之屬若無故越界擾民,你可憑婚書斬之。」
就在它即將完全隱沒入陰暗街角的剎那,那道清冷的聲音最後一次在風中迴蕩:
「回去守好你的門吧。當年九怪欠我們的不過是幾道地脈,而門外那位……欠我們的更多。」
話音落下,白影徹底消失在慘白的探照燈光幕之後。
風沙平息。
整座沙城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那道銀白色的水線在夜色中散發著微光。
蘇晨站在哨塔上,喉頭猛地一甜,一口黑紅色的淤血終於忍不住嗆咳出來,濺在冰冷的欄杆上。
婚書緩緩冷卻下去,反噬的寒意順著手腕再次倒灌,但他扶著欄杆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刺破雲層,照亮了崑崙山腳的荒涼戈壁。
魏長明帶著一隊戰士站在那道銀色水線前,看著無論如何都無法逾越的奇特水流,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蘇帥,它們真的退回去了。」魏長明轉過頭,神色無比複雜,「但門外那位……到底欠了它們什麼?」
蘇晨拉下袖口,將結晶化的右臂重新掩藏在衣料之下,目光穿過界線,望向那片已淪為死寂的禁區城鎮。
「欠什麼不重要。」
蘇晨擦去嘴角的血漬,轉過身向直升機走去,聲音沉得如同深淵:「山海能講規矩,是因為它們守古禮。可這片土地上的活人……還沒學會守規矩。」
「回金陵,通知各方世家與防務代表。」
「該給活人們,立一套真正的規矩了。」
崑崙山腳的荒原風沙被徹底甩在直升機旋翼之後,四個小時後,金陵戰備基地的地下會議大廳內,氣氛壓抑得仿佛暴雨將至的盛夏正午。
長達二十米的橢圓形冷杉木會議桌旁,坐滿了形形色色、平日裡絕不可能同台而坐的大人物。
左側是肩扛將星的軍方與應急防務高層,面色冷肅,軍容筆挺。
右側坐著大夏地質總院、國家前沿物理研究所的七八位白髮老專家,面前堆滿了寫滿公式與輻射衰減模型的紅頭文件。
下首則是幾位臉色陰晴不定的地方行政大員,手指煩躁地在茶杯邊緣輕輕叩擊。
而在會議桌正對大門的最顯眼位置,坐著幾名身穿唐裝或勁裝的老者。
領頭之人正是河西裴家的當代家主裴振山,掌心盤著兩枚烏沉沉的生鐵膽,神色倨傲而緊繃。
在他身後,甚至還坐著兩名手提公文包、西裝革履的海外觀察員,胸前掛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國際自然遺產保護協會的藍色胸牌。
大門無聲滑開。
蘇晨在魏長明與沐千雪的陪同下,緩步走進大廳。
他換了一身沒有任何徽章標記的素黑中山裝,扣子嚴絲合縫地扣到最頂上一顆。
他的臉色依舊透著病態的蒼白,右臂自然下垂隱在寬大的衣袖深處,步履不疾不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