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應激

  「天使伊恩？我叫溫特，剛剛給你洗澡的女人是希爾特，我們隸屬於驅魔會……話說，你既然是天使，應該也和驅魔會有一點關係吧？」

  溫特看見她低著頭，眼中噙著淚光，緊咬著嘴唇緊盯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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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回話，溫特把她帶到臥室床上，拿了張毯子蓋在她身上。

  她蜷縮在床角，把毯子蓋在頭上，行為古怪。

  溫特看見裹在她身上的浴巾也被腰腹部的傷口染上血跡，看來惡魔的傷害對她造成的影響相當大。

  溫特坐在床邊，小腹傳來的那陣劇烈刺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伊恩在毯子裡露出一雙眼睛，觀察著溫特的一舉一動。

  「是詛咒。」

  背後聽見伊恩幽幽地回了一句。

  「會對我造成什麼副作用？」

  伊恩裹著毯子蠕動到溫特背後，伸出一條手臂，在他身上摸索著。

  她手臂上的傷痕有的已經癒合，有的還在結痂，部分新的傷口在泡完冷水後再次滲出血珠。

  「你在摸什麼？」

  「傷口。」

  看她摸了半天也沒摸到，還以為她在給自己撓癢，溫特乾脆抓著她的手按在那塊刺痛的區域。

  伊恩指腹貼在溫特皮膚上，被她觸碰的地方湧上一股熱流，溫特發現痛感在逐漸減弱，與此同時，伊恩手臂上有道結痂的傷口突然爆開，鮮血從裡面汩汩流出，滴到床單上。

  片刻後，劇痛消失。

  「這是你的能力嗎？你不會痛？」

  「會。」

  溫特想把她裹在身上的毯子掀開跟她好好聊聊，可沒想到伊恩治療完他後馬上把手縮回毯子裡，火速蠕動回床角，像木乃伊一樣一動不動。

  伊恩看起來非常怕生，溫特也猜不透她的想法，只是通過她的行為舉止來看，大概率是創傷後遺症或者是應激。

  「你已經逃離地獄了，這裡暫時很安全……熱水應該燒好了，你身上全是血，要去再洗一洗嗎？」

  「要。」

  「在浴室里等我，小心別再滑倒了。」

  溫特從樓下把熱水提上來，發現伊恩早就在浴缸里坐好了。

  溫特把調好溫度的水倒入浴缸，叮囑她等會兒洗的時候記得把浴巾脫下來。

  伊恩身材瘦削，骨感分明，興許是在地獄被困太久，溫特覺得她的皮膚過於慘白，血色不足，看上去有些病態。

  跟之前大天使的化身相比，伊恩屬於營養不良的類型。

  那位化身小孩的天使面色紅潤還有嬰兒肥，伊恩像是在貧民窟里逃出來且精神有些問題的女孩。

  熱水被倒入浴缸，立馬被血染紅。

  伊恩閉上眼享受著這份溫暖，浴室里擺放的蠟燭全都自燃起來，明亮的燭光照亮整間浴室，讓溫特對她的能力愈發感到好奇。

  浴巾被伊恩扯開，溫特看見她肩胛骨下面有兩道斜著的增生傷疤，這道傷痕是她身上最長最粗的疤。

  浴缸的水被填滿，剛才老實坐在裡面的伊恩噗通一聲整個人都沉進水裡，溫水滿溢灑出浴缸。

  「喂！」

  臥室里的燭火燃得噼啪作響，門被吹開，溫特把手伸進浴缸里把她撈起。

  「呼……呼……咳咳！」

  伊恩像一條瀕死的海魚，被溫特從血水中抓起，她貧瘠的胸膛虛弱地起伏著，瞳孔放大，盯著天花板。

  「太陽呢？」

  「現在是晚上，哪來的太陽？」

  濕熱的手掌撫上溫特臉龐，伊恩雙目無神地看著他，用手指在他臉上划過，留下一道水痕。

  「現在有星星嗎？月亮呢？我想去看看。」

  伊恩終於願意開口提出要求，溫特覺得這將是一次能了解她的機會。

  他從臥室里翻來找去也沒找到適合伊恩的衣服，只能讓伊恩穿上希爾特的白襯衫。

  伊恩踏出浴缸，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所幸她扶著溫特，上半身直直撞到他懷裡。

  「對不起。」

  她把衣服穿好，襯衫對於她來說還是太寬大了，她的鎖骨窩處至胸口有一道X型的交叉疤痕，看上去十分刺眼。

  她赤腳下樓，走出門口後看見溫特的馬，眼神立馬綻露寒芒。

  「惡魔……！」

  珍珠也被伊恩嚇了一條，仰起前蹄發出嚎叫。

  「天使？等等，快走開！」

  溫特連忙拉住伊恩，但她心中的怒火無法平息，她對著珍珠伸出手，被溫特出面擋住。

  「這是我的馬，你不能碰它。」

  「它是惡魔！是惡魔！你為什麼要跟惡魔待在一起，這些來自地獄的生物會趁你不注意殺了你！」

  伊恩扯著溫特的衣服，語氣激動，溫特看見她原本淺綠色的瞳孔正在慢慢變紅，她背後正在有什麼東西在長出來。

  呲啦一聲。

  溫特聽見襯衫被撕裂的聲音，一對白色的羽翼自伊恩背後緩緩展開，周圍氣溫下降，樹影搖曳。

  她手臂上的傷痕開始變黑，散發著黑氣，這道氣息和惡魔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模一樣。

  直覺告訴溫特，這是天使墮化的顯現。

  「它傷害不了我，但你現在需要控制一下你自己，惡魔在你身體裡種下了種子，伊恩。」

  溫特這句輕語給了伊恩重重一擊，她的瞳色恢復到原本的淺綠色，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不願意接受事實，跪在溫特腳下啜泣著。

  「為什麼……不是這樣的……為什麼會這樣？」

  近百年的不甘和委屈在此時都被釋放，她悲哀地發現自己雖然逃離了地獄，可她體內留著地獄的血，她總有一天會再次回到地獄。

  她已經無法返回天堂了，天堂容不下她，容不下一位被拋棄的墮化天使。

  伊恩背後的雙翼被收起來，她哭泣時，身旁一棵蒲公英貼著她的大腿茁壯成長。

  溫特看見它從開花到成熟，過程僅有短短几十秒，一抹風將種球吹散，這棵蒲公英又馬上枯萎。

  即使溫特嘗試讓它復活，這棵蒲公英在伊恩的影響下已經無力回天。

  溫特蹲在伊恩面前，用手捧起她的臉。

  伊恩的眼白布滿血絲，眼眶中湧出血淚，她滿臉是血，眼中滿含絕望。

  「伊恩，你是可以控制自己的，為什麼不嘗試用新的身份重新生活呢？我們不在地獄，也不會淪落為惡魔的囚徒。」

  溫特幫伊恩擦去臉上的血淚，她抽噎著，不斷地搖著頭。

  「我不知道……那些惡魔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的主人也在戰爭中死亡，我沒有歸屬地，我甚至……我能感受到我那可怕的破壞欲……」

  「你的能力是什麼？」

  「……我不記得了……」

  伊恩一臉茫然，從地獄出來之後，她狀態混亂，情緒也十分不穩定。

  「你不是要看月亮嗎，你抬頭望一眼。」

  伊恩按照溫特所指方向，抬眼望向夜空，她伸手接下月光，心情逐漸平復。

  希爾特正巧趕回來，看見跪坐在地上的伊恩，趕緊下馬查看她的狀態。

  「你叫希爾特，是嗎？」

  出了一趟門回來，原本沉默寡言的天使居然願意主動和自己搭話，這讓希爾特感到有些意外。

  她坐在伊恩身邊，查看著她手臂上的傷口。

  「對，你的傷怎麼樣了？溫特，你怎麼大晚上的把她帶出來外面？」

  「我……」

  溫特剛想解釋，伊恩便開口替他回答：

  「我想看看月亮，如果有太陽就好了……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看見過太陽了……」

  「那我們可以陪你一起曬太陽，對了，你看看這幾套衣服合身嗎，嗯？你怎麼穿著我的衣服？」

  希爾特拿起買回來的新衣，定睛一看，伊恩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呃，她一直在飆血，我只能給她找了你的一件衣服，不然就只能光著身子了……話說回來，你現在還在一直出血，真的不要緊嗎？」

  希爾特自然不會糾結一件襯衫，她和溫特的注意點一模一樣，伊恩不停地在出血，尤其是腹部，他們不知道現在到底該怎麼幫她處理。

  還好希爾特買到了繃帶和紗布，她解開伊恩腰間的紐扣，發現一直出血的地方是在地獄裡被惡魔用黑劍集中穿透的那部分。

  傷口在裂開，皮肉往外翻著，可伊恩卻只是平靜地望著希爾特給自己纏上傷口，她看著認真細緻的希爾特，緩緩開口道：

  「不必擔心，這是根深蒂固的惡魔詛咒，它們往我體內注入邪惡的血液，我的身體會產生排斥……但我死不了。」

  「沒關係，會好起來的。你現在看起來比我出面之前精神要好得多，我帶你去收拾一下，明天應該沒什麼事，不如……不如我們明天帶你去逛逛吧？」

  希爾特給溫特打眼色，溫特其實有點不情願，他覺得陪女人逛街痛苦又折磨。

  「可以不逛街嗎？集市太擠了，又吵又多人。」

  「我們去安靜的地方。」

  「去哪？」

  「明天跟著我就行。」

  伊恩沒有異議，她被希爾特從地上拉起，回到房間換衣服。

  她重溫著人界的事物，那被囚禁的一百年裡，她對人界的發展全然不知，地獄外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鮮的東西。

  溫特嚼著希爾特給他買到的干噎麵包，看著希爾特耐心的幫伊恩整理頭髮。

  這幕場景似曾相識，奧蘿拉受傷那次他好像也看見希爾特充滿母性光輝，她很喜歡給小姑娘梳妝打扮。

  伊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感到有些陌生，她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著自己的臉，慶幸自己沒有變成魔鬼那副醜陋模樣。

  她坐在梳妝鏡前，突然開口：

  「你們，是夫妻嗎？」

  「什麼？」

  希爾特一愣，停下手中梳頭的動作。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太奇怪了吧，我們不是夫妻。」

  溫特直接否認，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伊恩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我聞到了情慾交纏的味道，就在這件房子裡。是你們兩個人的味道，所以……」

  伊恩老實道出她的想法，溫特被噎得說不出話，希爾特趕緊轉移話題，伊恩的感知敏銳得有些離譜。

  有些事只能看破不說破。

  「我們明天去湖邊吧？希望明天不下雨。」

  「呃，對，然後把你帶回驅魔會，或許裡面的老東西你可以認識一下。」

  二人尷尬對視，結束了當下的話題。

  希爾特幫伊恩換上了一條白色及地長裙，伊恩的金髮被梳得柔順筆直。

  溫特看著她提起裙擺，如果她展開雙翼，將會是一位很靈動的天使。

  被希爾特這麼一收拾，伊恩看上去乾淨利落多了，她指著窗外，看著希爾特和溫特兩人。

  「我想在外面坐著等日出。」

  「需要人陪嗎？」

  伊恩搖搖頭，拒絕了希爾特。

  「你們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我一個人待著就好，但我有時候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地獄的詛咒一直在影響我……我有很多事情都記不起來。」

  「有的是時間給你慢慢想，你記起來可以跟我們說。」

  溫特打了個哈欠，他癱坐在沙發上看著精神充沛的伊恩。

  她沉睡了一百年，天使的精力和體力都要比人類強不少，現在這個點也該睡覺了，伊恩才意興闌珊。

  「不對。為了避免你再次對我的馬應激，我得盯著你。」

  珍珠一直很畏懼伊恩，光是被栓在樹底下的那會兒，它看見伊恩亮出翅膀明顯躁動不安。

  伊恩對惡魔有恨意，說不好伊恩會趁自己不注意把馬給殺了。

  伊恩搬了張椅子，靜坐在門口望著天空，溫特坐在她身邊打著瞌睡，希爾特也陪著伊恩度過她重回人界的第一個夜晚。

  不知睡了多久，刺眼的陽光照在溫特臉上，他才朦朧醒來。

  屋內廚房傳來希爾特做飯的聲音，伊恩望著初升的太陽，淚光閃爍。

  她忍不住外奔跑，躺在草地上，沐浴著陽光。

  「是太陽……就是這種感覺……溫暖的，舒適的……」

  溫特看見金光灑落在伊恩的身上，她捧起一把泥土，用力地嗅著大地的味道。

  溫特坐在椅子上，看著伊恩像孩童般在太陽下踮腳起舞，她舒展雙翼，雙手接著陽光，掌心燃起一團烈火。

  那團火在她手上幻化成各種各樣的形狀，最後變成一隻火鳥，被她一口氣吹散。

  「伊恩！」

  溫特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她剛才的表演，完全清醒了。

  「怎麼了？」

  伊恩玩得正高興，回過頭來望向溫特。

  「這是你的能力嗎？操控火？」

  伊恩也反應過來，剛才不自覺間施展的法術，現在被溫特一打斷，她努力回憶起剛剛的操作，卻怎麼也變不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