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可憐的父親

  安時與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原本臉上那些開心,輕鬆,愉悅的情緒消失,轉化成嘆息,無奈與悲憫。

  在有更多的空閒去思考這些事情之後,很顯然,愛德蒙還沒完全鏽住,也沒有被黑暗情緒和龐大的知識衝擊的宕機的大腦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糟糕可能——

  那些,甚至有可能已經變成現實的那種糟糕的可能。

  多麼令人絕望。

  她長嘆一聲,抽出信紙。

  【親愛的愛德蒙·唐泰斯:

  我希望,在看見這封信件的內容之前,你能做一些心理準備。

  一種,無論再怎麼準備都不為過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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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你的父親……已經去世了。】

  大腦「轟」的一聲,愛德蒙整個人呆住了。

  在拿到自己想要的,這封承載著答案的信件時,他的心中就有一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尤其在看到第一句話之後,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自認為已經做的夠多了,這才往下看下去。

  但很顯然,他的心理建設還是做少了。

  向下看下去,第三句話就讓他大腦宕機,腦中一片空白。

  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畫面,聲音,世界變得黑暗而寂靜,那是一種死寂。

  他連自己的存在都有些感知不到了,唯一能確定的,能抓住就是這封薄薄的信。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漸漸回神,後知後覺自己的臉頰已經變得相當冰涼,濕潤。

  有溫熱的液體從眼眶中流出,流經臉頰,那液體從剛湧出眼眶的滾燙,短時間內就變得溫熱,最後冰涼。

  那些液體通過遍布臉龐的淚痕向下蜿蜒,流淌,在邊緣停滯片刻後墜落,最終無聲無息的落在牢房裡的石板上,被石板縫隙的泥土所吸收。

  該想些什麼呢?該做些什麼呢?

  他不知道。

  他緊緊的抓著手裡的信,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他仿佛要在這裡站立到地老天荒,好像這樣就能當做看不見之前那些東西,也不用面對這殘忍的現實。

  良久之後,他終於低下頭繼續去看那些原本看不進去的信息。

  【……我對此很抱歉,抱歉我給你傳遞了這樣的消息。】

  她有什麼可抱歉的呢?


  愛德蒙想著。

  這事情就在那裡,無論她說亦或是不說,都已經發生了。

  為什麼要為不是自己錯誤的事情道歉呢?

  這並不是瑟赫娜帶來的不幸,正相反,他還要感謝她願意將這一切告知於他。

  不是隱瞞,也不是轉移話題,不會讓他滿懷希望好幾年出獄之後,一朝面對自己父親已經死亡的事實。

  「我要感謝你,我的神。」他喃喃道「……將真相告知於我,垂憐於我,而非隱瞞。」

  正如他之前在信件上所說,他其實已經猜到一些東西,只是不敢相信,只是希望有人去確認,而他並不會埋怨這個幫他確認,給他真相的人。

  大部分人都會埋怨帶來壞消息的人,因為他們無法改變那個事實,像是瑟赫娜曾經講過的故事,波斯信使綜合症。

  誠然,要承認壞消息,就意味著要面對失控的現實,面對自己不想面對的那些東西,而大腦也需要有一個發泄的對象來作為突破口,轉移著過於濃烈的負面情緒。

  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他,不會是擔心自己難過,卻依然誠實的說出事情真相的瑟赫娜,也不會是同樣擔心自己難過,但選擇循序漸進透露一些消息,讓自己慢慢接受事情的法利亞神甫。

  沒錯,愛德蒙已經猜出了一些事情。

  神甫為自己的父親禱告,那些不忍的神情和欲言又止……

  他大概想著一點一點透露消息,讓自己慢慢的去接受這個過程,但自己無法忍受距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的這種折磨,於是向瑟赫娜祈禱了真相。

  他們都在為自己著想,用自己的方法給予他支撐。

  自己又為什麼會遷怒這兩位呢?

  真正該恨的……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費爾南,德·維爾福,唐格拉爾……

  他一字一頓的念著這些仇人的名字,眼睛逐漸發紅。

  這是他應該報復的目標,絕不能將負面的情緒施加在瑟赫娜與法利亞神甫身上。

  想到這,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好幾次,才慢慢睜開眼,使自己的神色一片平靜。

  深潭一般的平靜,掩蓋著底下的翻湧的暗流。

  自己需要努力,需要成長,需要能……報復這些人的力量。

  愛德蒙繼續看下信件。

  理清楚思緒之後,那些之前看起來像是到處亂竄的,扭動著的字符終於化作平常的字母與單詞,安安靜靜的倒映在自己的眼睛中。

  【……在你入獄還不到一年的時候,他就已經餓死了。


  並非周圍人不接濟,而是他已經沒有求生的欲望了。

  梅塞苔絲,莫雷爾船長,他們都想過接濟或者幫助你的父親,並且做出了行動。

  你的父親在那時患上了腸胃炎,醫生要求他禁食,於是他便有了合理的藉口……其他人如何勸導幫助都無法阻止他。

  直到他咽氣的時候,還在為你祝福。】

  「可憐的父親。」

  愛德蒙低聲道。

  「可憐的父親,到死都放不下他那被命運捉弄的兒子。」

  看完這些,他並沒有自己預想中的那樣生氣或悲傷,反而異常的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真是可怕啊,這世道,這命運,這人心。

  他眼神空茫的看著這信件,看著那熟悉的漂亮的字跡。

  手無意識的在手中的信上施加力道,揉出褶皺,在看到那些褶皺的時候,他又慌張的鬆開手,將信件撫平。

  【……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些,很抱歉傳遞了不好的消息,該如何做,該怎麼做,是你的權利,也是你的選擇,我想,你也有知曉真相的權利。

  ……原諒我的殘忍。】

  確實,如果是和他就此隱瞞,他說不定會更加難過。

  是當即知道事情的真相,用時間慢慢去撫平它,這種更痛苦。

  還是在抱有幾年甚至是十幾年的希望之後,一朝得知自己父親死去的真相更痛苦呢?

  他苦笑著看著瑟赫娜在信件上寫下的那些消息,關於自己的鄰居做了什麼,關於唐格拉爾又做了什麼。

  還好,還好有一個人願意告知自己真相。

  【……我只想你在想什麼?長痛還是短痛,長痛不如短痛?

  不,痛苦無法去比較也不應當去比較。

  痛苦就是痛苦,無論大小。

  你可以哭,在這沒有人發現,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啊,瑟赫娜啊,我已經在哭了,在這冷寂的,黑暗的牢房中,淚水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就已經流淌下,滴落在這地面上,打濕了我手中的信件。

  愛德蒙小心的用衣袖上尚且乾淨的部分,一點一點吸掉信件上的水漬,讓它不至於發皺,小心的保存著這封記載著真相的信件。

  陽光隨著太陽的步伐流轉著,穿透那小小的一方窗口,那一束陽光投入黑暗的牢房,落在信件上。

  「這不是殘忍,瑟赫娜。」他虔誠的將信件抵在額頭上,如同得到神明的恩賜,像是有溫暖的光落在自己身上,輕輕的安撫著。


  「這絕不是殘忍……」

  是神明的慈悲。

  發紅髮燙的眼眶,酸澀的鼻子,過於悲傷讓他的鼻子也堵住了,只能急促的用嘴呼吸著,手指顫抖著,忍住自己用力捏緊信件的欲望。

  「……沐浴在您的光輝下……得到真相與希望……」

  他原本挺得筆直的身體終於慢慢佝僂下去,一點一點俯下身,最後縮成一團,雙手托著那封信,額頭抵在上面,獲取著自己唯一能獲得的慰藉。

  「……您的偉大與憐憫……注視與照耀……」

  「……您永恆的信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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