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真正的罪
【在收到你的信之前,我一直覺得,這條路或許只能我一個人獨自行走,由我獨自承擔這份秘密,平日裡在禱告時向上帝祈求原諒。
但我收到了你的回信。
我不得不說,或者說,我必須坦誠的承認,在之前收到你的回信的時候,我的內心除了被看到了我寫的那些東西、那些發自內心的吶喊的產生的慌亂、羞恥,尷尬等情緒之外,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欣喜。
當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上帝的懲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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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想法是,這是上帝的回應嗎?
但現在看來,或許是上帝的恩賜,也是我的幸運。
上帝寬恕我的罪孽,並且認同我接下來的贖罪行為,所以,那封我的自白信到了您的手中。
我的行李中那隨時出現或者消失的信件如此的神奇,令人驚嘆。
這種程度的神跡,只有上帝有這樣的力量吧?
這樣說的話,我反而能更加坦誠的與你分享我的想法。
在前面我已經寫到過,如你所說,和陌生人傾訴是奇異的,讓人更加安心的事情。
這種感覺,再加上我們之間的通信有可能是上帝的指引,我可以毫無保留的將我的想法分享給你。
在離開迪涅不久之後,我就撕碎了那張黃護照。
那是一個錯誤,每當我我拿著那張黃護照來到一個城市的時候,必先去市政廳來報到,驗證黃護照,然後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個危險分子——就像護照上寫的那樣,為人異常險狠。
然後在我來到迪涅的時候,因為這張護照飽受排斥,哪怕我有錢,我也不能買到需要的食物,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住所。
因為我是拿著那張寫有「為人異常險狠」的黃護照的,剛刑滿釋放的苦役犯。
撕碎這張黃護照雖然在很多方面更加不方便,一旦發現就會被人追捕,很多地方也不收我這樣的人工作,但至少不會被全城排斥,連個像樣的、住的地方都沒有。
如今,拿著錢,我還能找到比較合適的住所,購買一些需要的食物。
當然,主教給我的那些東西,除了銀燭台之外,其他一部分我換成了錢,準備到達一個新的城市,來一次新的開始,我會用這筆錢去做更多事情,幫助更多的人,讓他們也成為誠實的人。
銀燭台我不會碰,它會一直跟隨我,從我離開迪涅之後,一直到我死之前,見證我的一生,作為我的一個信標,每當我看到它,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應該怎麼做。
我不會讓主教後悔對我曾經的幫助,我會讓他知道,他沒有看錯人,讓主知道,我是真心的,真誠的懺悔。
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一聽別人說,這就是那個因為偷東西在監獄裡待了19年的苦役犯,就覺得自己真的是這樣無可救藥了,乾脆就這樣沉淪下去吧——這般的自暴自棄。
哪怕他們不知道,我也要讓他們看看,我絕不會那樣。
19年的牢獄生活,縱然占據了我前半生一半的時間,但它無法決定我的一生。
我不應當是他們嘴裡的「這個苦役犯果然是那個德行」,而應該是答應了米里哀主教,做個誠實的人,並且像他幫助我那樣去幫助別的人。
也許某一天,他們也會受到我的幫助,然而他們不會知道我是誰,不會知道幫助他們的人就是那個被所有人排斥的,剛從牢里被放出來,拿著黃護照的苦役犯。
我會為自己贖罪,用一生去贖罪。
我記得你在之前的信件里寫過什麼,你說,我也沒有那麼深重的罪孽。
或許您覺得,我的罪孽只是偷了一塊麵包而已,還是為了即將餓死的我的姐姐的孩子們,所以情有可原。
但並非全然如此。
我所懺悔的更多的是我的靈魂,我的惡行,最重要的是,那一陣直到我現在還心有餘悸的後怕。
按照如今發生的情況來說,我確實沒有做過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好像並沒有那麼深重的罪孽,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怕什麼,我在為了什麼贖罪。
我所懺悔的不僅是法律判我有罪,更多的是在直面了真正的善良之後,我才發現我曾經離那個深淵有多近。
再一步,走一步,我就會跌入更深的黑暗中。
如果我在偷竊米里哀主教的東西被抓住的時候,警察沒有把我送到那邊去,而是將我投入到監獄裡,進行新的判處——這一次會判多少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發展的,當我再次從監獄裡出來的時候,我就是真正的惡人了。
我將更加厭惡這個社會,厭惡生命,厭惡整個世界,無所不用其極的去做那些壞事,偷盜,搶劫,這些只是基礎的,更多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在那時的我看來,人生應該也就這樣了。
正因為我沒有變成這樣,反而直面了米里哀主教的善意,他用銀燭台將我的靈魂從那黑暗之中救贖,才讓我更深切的感受到我距離這份惡到底有多麼的接近,我那心中的野獸差點就掙脫了牢籠。
這才是我心中覺得我最深重的,應該贖罪的罪孽。
等到了我想去的那座城市,我就用賣東西獲得的這些錢捏造一個新的身份,進行一個新的開始。
讓我去幫助那些人,那些可能和我一樣的人,或者是其他的,困苦的,即將餓死的人。
我多做一點,關押著野獸的牢籠就更堅固一點,我距離那深淵也就更遠一點。
上帝啊,請原諒我,寬恕我的罪孽,我將用我的一生來踐行我的承諾。
而您,尊貴的,倒霉的碰上了我的小姐——您並不覺得自己是倒霉,反而覺得自己相當幸運,這令我十分不解——並不了解我,所以您才會產生之前那樣天真的想法。
現在,您知道了,我曾經站在善與惡的邊緣,搖搖欲墜。
您還願意繼續與我通信嗎?
等待回復的,
冉阿讓】
放下筆,冉阿讓看這封信看了很久。
這又是一封剖析自己的信,但是沒有上一封信那樣的將自己整個靈魂和心靈剖開檢閱,只是訴說一些自己對於自身罪孽的想法。
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冉阿讓決定將這封信寄出去,他知道,這封信真的能寄出去,到達自己想的那個人手中。
所以,寄出這封信,他的心臟還算可以承受。
他最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將它疊好,放進那個信封里。
不知道您是真正的天真的小姐,還是深思熟慮之後,依然選擇與他通信的小姐。
將這封信重新放回行李箱,放好之後,冉阿讓閉著眼睛無聲祈禱。
仁慈的天主,我曾經身負罪孽,蒙受您的感化,派遣米里哀主教將我拯救,洗淨滿身污濁,放下過往惡念,做誠實善良之人。
求您指引迷途的靈魂,引我向前。
短暫的懺悔禱告之後,冉阿讓重新開始動作起來,這一次,他又看了一眼行李箱,結果發現剛才還在的信件,一下子就不見了。
他很確定周圍沒有人靠近過。
果然是神跡,他感嘆道。
如果之後瑟赫娜小姐依然願意通信,他就不算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在這條路上,無人訴說了。
望主垂憐。
這靠近郊外的地方,外面的植被已經綠了一大片,就像是那位小姐寄信的時候淺綠色的信封一般,令人舒適。
冉阿讓站在原地,腦中閃過各種各樣的念頭,站了一會兒又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才抬腳繼續向前走。
那封信,那封信還會有回應嗎?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像是給出了誰也聽不懂的答覆。
聽不懂,所以不知道。
只有未來才能揭曉答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