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恭親王的脾氣
楚硯舟把手裡的硃筆擱下,指腹在筆桿上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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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
這個稱呼從他口中出來,語氣比提到其他宗親時柔和許多,卻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李明輝翻出宗親封地名冊,找到恭親王的那一頁。
楚硯亭,五十七歲,先帝同母弟,封地在江南淮安府。
他的封地富庶,商路密集,田產豐足。十四處封地中,恭親王府每年上繳國庫的比例最穩定,帳面上的損耗也最少。
問題在於,他足夠老派。
在他看來,宗親是天家骨肉,封地便是先帝留下的家產。外臣可以查,宗親不能按外臣的規矩查。
「恭親王貪嗎?」李明輝問。
「朕查過他的帳。」楚硯舟道,「不貪。」
「那他為何不願意報?」
「他認為這是臉面問題。」
李明輝將名冊合上:「臉面不能替帳目上繳稅銀。」
楚硯舟的目光落到他臉上:「朕若直接下旨,他會說朕不敬長輩。」
「陛下若先寫家書,他便只能說您不懂事。」
楚硯舟靜了一下。
李明輝搬來一張空白信箋,磨好墨:「晚輩和長輩說話,用聖旨太硬,用家書更合適。先把人情擺出來,再把道理說清楚。」
「你替朕寫?」
「臣先寫草稿,陛下親筆謄抄。」
「為何朕不能直接蓋印?」
「恭親王要的是侄子的態度,不是一道蓋了印的公文。」
楚硯舟沒有反駁。
李明輝落筆很快,先寫了幾句問安,又將恭親王府近年上繳的數字列出。寫到第三行,他便停住了。
「不能這樣寫。」他把那一行劃掉,「皇叔看見數字就會覺得我們拿帳壓他。」
「那該怎麼寫?」
「把數字翻成他聽得懂的話。」
李明輝重新換了一張紙。
「皇叔封地每年上繳國庫的比例,是十四處封地中最規矩的,朕心裡清楚。新帳法不是查您,是讓其他人沒法拿您當擋箭牌。」
楚硯舟伸手接過草稿,視線在這句話上停留許久。
「擋箭牌三個字,會不會太直接?」
「越直接越好。」李明輝道,「恭親王若是固執,便說明他不喜歡繞彎子。您告訴他,自己不是要動他的封地,只是需要他配合,把其他封地從遮掩里拽出來。」
楚硯舟拿起筆,在「不是查您」旁邊添了兩個字。
「並非為查。」
李明輝看了一眼:「這樣更像公文。」
楚硯舟淡淡道:「朕是皇帝,家書也該有些規矩。」
「陛下,家書若像公文,恭親王看完會把它放在帳冊底下,連茶杯都懶得摔。」
「他會摔茶杯?」
「太后說他脾氣犟,臣猜的。」
楚硯舟抬眼:「猜得很準。」
李明輝被看得心裡一跳,連忙低頭整理紙張:「臣只是根據人物特徵判斷。」
「繼續。」
兩人把信里的語氣改了幾遍。
開頭保留晚輩問安,中間說清新帳法的緣由,最後將期限寫得委婉一些,卻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空隙。
「近五年的收支明細,三個月內送達。」李明輝念完,「這句要保留。」
「皇叔若覺得三個月太短?」
「他若真按規矩做,三個月足夠。恭親王府的帳比其他封地乾淨,整理起來不會太費力。」
楚硯舟手指壓過信箋邊緣:「你很信任他。」
「臣信任帳。」李明輝道,「他的帳若沒有問題,便不怕統一格式。真正害怕的,是那些要靠他名頭遮掩的人。」
楚硯舟看著那句話,拿起硃筆,將整封信重新謄抄了一遍。
他寫字時極少停頓,筆鋒利落,落在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經過衡量。唯獨寫到「皇叔」二字時,筆尖在轉折處放輕了些。
那兩個字沒有平日的鋒利,橫畫收得柔和,最後一筆甚至帶著一點克制的溫情。
李明輝坐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手裡的帳冊有些礙眼。
他移開目光,去整理案邊的硯台:「陛下對恭親王很敬重。」
「他在朕幼時,曾替朕擋過一次責罰。」
「先帝罰您?」
「朕那時打碎了御前的玉盞。」
「陛下小時候也會闖禍?」
楚硯舟停筆:「朕只是失手。」
「玉盞自己摔的?」
「你今日話很多。」
「休沐日已經結束,臣可以正常說話。」
楚硯舟將最後一字寫完,等墨跡稍干,便把信折好裝入信封。
「讓快馬送去淮安。」
「臣這就安排。」
信使當日離宮,八百里驛路換馬不換人。
之後三日,李明輝繼續整理十四處封地的舊帳。他將各府過往上繳比例、地方自留數額和近年來的空白逐一標出,另列了一份可能被人拿來拖延的理由。
楚硯舟每晚看一遍,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直接問他。
兩人把恭親王府的帳單獨放在一邊,沒有額外加注,也沒有提前派人查探。
他們在等一封回信。
第三日午後,傳信的騎手抵達宮門。
送來的並非恭親王親筆回函,而是一封蓋著恭親王府印記的管家回信。
內務府將信送到暖閣時,楚硯舟正在看地方匯總,李明輝伸手拆開信封,目光落在第一行,眉梢便輕輕動了一下。
他把信遞給楚硯舟。
楚硯舟看完,沉默片刻。
李明輝問:「王爺怎麼說?」
楚硯舟將信放回桌面。
管家在信中寫道:
「王爺看了家書,摔了一個茶杯。但第二天,王爺讓小的開始按新格式理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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