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阿順的浣衣局之行
「阿順,今日你替御書房去浣衣局提一批值班袍服。」
李明輝把一張領物單推過去,阿順剛端起茶盞,聞言險些把茶水灑在袖口。
「我去?」
「嗯。」李明輝指了指單子,「御書房衣物換季,數量、尺碼、布料都寫清楚了。你拿著領物牌,到了地方別只顧著聊天。」
阿順擦去桌角的水珠,眼睛已經亮了起來:「大人,您這是覺得我辦事穩妥?」
「我覺得你能把一件事聊出三件事。」
「那也是本事。」
「所以才讓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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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順把領物單收入懷中,臉上的笑意幾乎壓不住:「大人放心,奴才一定把袍服一件不少地帶回來。」
「還有。」李明輝敲了敲桌面,「順便問問浣衣局有沒有一個叫王小福的人。」
阿順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李明輝立刻補充:「不用刻意查。就說御書房要選常用布料,問問誰在那兒幹得久,誰熟悉衣料。你若問得太直,別人反倒起疑。」
「奴才明白。」
「重點是入宮年月、原籍、當年辦手續的人。」
阿順將這幾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隨後拍了拍胸口:「大人,這種話題奴才最會繞。」
李明輝看著他:「別繞到把自己繞進去。」
「記住了。」
阿順走後,李明輝重新埋頭核對後勤帳冊。
可他才看了兩行,腦中便浮出那三枚相同的簽章。
王小福的入宮時間比李明遠早兩年。
若經辦人一直在內務府,那這套假章至少用了兩年,甚至更久。
這已經不是幾張文書的問題了。
是有多少人通過同樣的方式進了宮。
更麻煩的是,宮中名冊一旦大面積造假,內務府每年的口糧、衣物、薪俸都可能被人順手做成虛帳。
李明輝翻過一頁,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痕。
這條線往下挖,八成會碰到錢。
只要碰到錢,事情就不會簡單。
午後,阿順終於回來了。
他抱著一摞新袍服,肩上還沾著幾根白色棉絮。守在門外的小太監替他接過衣物,他自己卻顧不上整理衣擺,徑直衝進暖閣。
「大人,袍服都領回來了,浣衣局的人還特意挑了上好的料子。說是御書房常年近火,布料不能太薄,不然袖口容易燎著。」
李明輝正在算一筆採買差額,頭也沒抬:「誰跟你說的?」
「一個姓王的老人。」
筆尖停住。
「叫什麼?」
「王小福。」
阿順端起桌邊的涼茶灌了一口,茶葉沫子沾在唇角。他用袖子擦掉,繼續道:「那人挺老實,話不多。奴才問一句,他答半句,剩下半句還得奴才自己接。」
李明輝將帳冊推開:「他在浣衣局待了多久?」
「聽他說,有七八年了。每天都在水房邊上幹活,年紀大了,腰也彎了。奴才看他手上全是凍瘡,指節裂著口子,洗一會兒衣服就得拿布纏起來。」
阿順說到這裡,臉上的輕快散了幾分。
「冬日裡水冷得厲害,他那雙手泡在水裡,裂口一沾皂角便往外冒血。旁邊的人勸他少洗一些,他說少洗一件,旁人就得多洗一件。」
李明輝指腹壓著桌面,沒接話。
浣衣局的皂角味仿佛從阿順的描述里漫了出來,混著潮濕布料和陳舊木桶的氣息,堵在鼻腔里。
「你們聊到入宮了嗎?」
阿順的眼睛轉了轉:「聊到了。」
「怎麼聊的?」
「奴才先問他年紀,說他看著比浣衣局的管事還老。他就說自己進宮早,家裡窮,吃不上飯,是家裡人把他賣進來的。」
阿順拎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奴才順口問了句,當年是誰給他辦的手續。他說,辦手續的是內務府一個劉管事。」
李明輝的目光落在阿順臉上:「劉管事?」
「他說是劉管事,具體叫什麼不記得了。王小福只記得那人收錢,手腳很快,拿了銀子,當天就能把手續辦齊。」
「後來呢?」
「後來那個劉管事因為貪墨,被打發走了。」
「被打發走?」
「王小福就是這麼說的。」阿順摸了摸鼻子,「他說那人手腳不乾淨,收了不少人的錢,後來被查出來,免了差事。至於去了哪裡,他不知道。」
李明輝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
劉管事。
收受賄賂。
批量辦理入宮手續。
同一套假章。
線索終於有了真正的落點。
「王小福還說了什麼?」
「他說劉管事辦事的時候,總帶著一個黑色木匣。每份文書蓋章前,都要從裡面取印泥和印章。王小福當年覺得奇怪,別人辦手續都是去找各房核驗,劉管事卻總說自己能一併辦妥。」
阿順放下茶盞:「不過他記不清那枚章長什麼樣,只說印泥顏色很深,蓋出來的邊緣特別清楚。」
李明輝閉了閉眼。
一枚私印,一隻木匣,一套流程之外的章。
那不是偶然出錯。
經辦人很可能早就把入宮手續變成了一門生意。
誰家缺錢,便賣一個孩子進來;誰想把人送進宮,便交錢辦一套乾淨文書。至于姓名、籍貫、入宮年月,甚至是否已有同名之人,恐怕都能被他隨手改動。
而李明輝的宮籍,恰恰與已故的李明遠重合。
這條線跟穿越沒有直接關係。
他的身份有問題,卻未必是因為有人發現了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更可能是原身當年本就被人塞進了這條造假鏈里。
李明輝胸口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向下落了幾寸。
還沒落地。
但至少沒有直接砸穿心口。
「辛苦你了。」他對阿順道,「今日的事不要再跟旁人說。」
阿順立刻收起笑意:「奴才明白。」
「王小福手上的凍瘡,給他送一盒凍瘡膏。別說是我送的,就說浣衣局領物時一併發下去。」
阿順怔了怔,隨後點頭:「奴才這就去安排。」
他抱拳袍服退下。
李明輝等門外腳步遠了,才從案下取出內務府人事冊。
卷宗一層層攤開,紙頁邊角發黃,舊墨里透著霉味。他順著「劉管事」三個字往下查,終於在一份七年前的免職記錄里找到完整姓名。
劉德順。
原內務府入宮驗籍司管事。
七年前因辦理入宮手續時收受賄賂,被免職。
免職之後,下落不明。
李明輝將這行字抄進自己的小冊子,又在旁邊添了一筆。
劉德順,已離宮。
批量造假簽章。
非個案。
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門外傳來腳步聲。
沒有通報。
門帘被人掀起,楚硯舟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越過李明輝,落在桌上攤開的內務府人事卷宗上。
「你在查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