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槐樹下看月亮的人
李明輝站在門邊,手裡的冊子被夜風吹得嘩啦一響。
樹下的人聽見動靜,終於轉過身來。
月光從槐樹枝葉間落下,楚硯舟的側臉被切得明暗分明。白日裡那種拒人千里的冷硬淡了些,眉骨與鼻樑被光線勾出柔和的輪廓,連眼底壓著的疲憊都顯得清楚。
李明輝看了兩息,才想起自己是來談軍餉的。
「陛下若一直站在這裡,明日朝臣會以為您連月亮都要批一道摺子。」
楚硯舟收回視線,朝他走來:「朕只是出來透氣。」
「臣帶著帳冊,看來今晚的透氣要延期。」
「你可以先說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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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舟在石桌旁停下。石桌被月光照得發白,桌面空空蕩蕩,連一張紙都沒有,顯然還記得李明輝搬家時定下的規矩。
李明輝把冊子放到桌面,自己在另一側坐下。
夜裡的石凳泛著涼意,寒氣從衣料底下鑽進腰背。他將袖口攏好,翻開折過角的第一頁。
「兵部軍餉發放,一共七層中轉。」
楚硯舟低頭看帳。
「國庫撥給兵部總司,兵部總司轉都指揮司,都指揮司再交各路轉運處,之後經過府庫、營中經辦和各隊領發。每一層都留了損耗。」
他拿起算盤,將七層數額撥在桌邊。
月光照著算盤珠,紅木珠子一顆顆被撥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按帳面數字推算,從國庫撥出到士兵手裡,軍餉少了將近兩成。」
最後一顆珠子落下。
楚硯舟的指節停在冊頁上,指腹壓住了紙角。
「朕知道軍餉有損耗。」他看著那串數字,「沒想到有兩成這麼多。」
「這還是帳面上的。」李明輝將另一頁抽出來,「實際可能更多。帳上寫的是正常折耗,可正常折耗不該每一層都往上疊。七道手續走完,銀子少了,責任卻被拆得誰都只占一點。」
楚硯舟的視線落在那些「臨時折耗」上。
墨色有新有舊,顯然不是同一批人寫的。每一處損耗後面都留了官印,卻沒有清楚的經手人名錄。
「你想把這七層砍掉?」
「臣不建議現在動。」
楚硯舟抬眼看他。
李明輝立刻伸手按住冊頁:「陛下先別把硃筆拿出來。軍餉涉及軍心,層級一動,下面的人會先以為出了大亂子。有人趁機造謠,反倒會把真正的問題遮住。」
「那你準備怎麼做?」
「先從後勤採購入手。」李明輝拿起旁邊的空白紙,將軍餉明細推到一旁,「糧草、軍需和馬料都屬於非敏感項。把採購、入庫、領用和余料按新格式拆開,每一層落經手人的名字。先讓兵部習慣責任鏈,也讓臣看清楚七層中哪些是必要中轉,哪些只是拿印章蓋出來的損耗。」
他蘸了墨,在紙上畫出幾隻方框。
「這幾項若能對上,說明流程本身還有用。若連後勤帳都對不上,軍餉那條線就不能只查帳面,還得查各層倉庫和經辦人。」
楚硯舟看著那張紙:「你把軍餉放在後面。」
「臣把它放在證據更足的時候。」
「若查到有人動了軍餉?」
李明輝將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汁沿著毫毛聚成一粒黑珠。
「那就按帳追責。可在沒摸清轉運流程之前,直接換掉七層經辦,只會讓新的人接過舊帳。到時候帳面更乾淨,窟窿還在原處。」
楚硯舟伸手拿起那份明細,翻了兩頁。
「你考慮得很細。」
「這是臣不想半夜被人叫起來收拾殘局的考慮。」李明輝把紙上的方框又描了一遍,「先把流程捋順,後面才能少加班。」
楚硯舟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朕還以為你是在替營中將士考慮。」
「也替他們考慮。」李明輝承認得很快,「他們拿不到足額軍餉,臣也睡不好。臣睡不好,第二天就會算錯帳;臣算錯帳,陛下還得重新批;陛下重新批,又會加班。這樣一層接一層,損耗比兵部還大。」
樹葉從枝頭落下,擦過石桌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
楚硯舟把明細合上,壓在掌下。
「明日朕讓兵部先報後勤採購帳。」
「別只讓他們報總帳。」李明輝立即補充,「要把三個月的原始憑據一起送來。尤其是馬料,最容易出現虛報重量和重複領用。」
「朕會吩咐。」
「還有糧草入庫,要抽查實際重量。帳本上寫滿不代表倉里真的滿,東倉那三千石就是前車之鑑。」
楚硯舟點頭,手掌從冊面移開。
李明輝本以為正事已經說完,正準備把冊子收回,楚硯舟卻看著他道:「你站在月光下,臉色看起來好了一些。」
那句話沒有任何鋪墊。
李明輝的手停在冊頁邊緣。
「什麼?」
「搬到暖閣之後,你臉色好了一些。」楚硯舟說得平靜,「之前在御書房熬夜,眼下總有青色。」
李明輝這才聽明白,耳根像被月光燙了一下。
「臣最近睡得好。」
「是嗎?」
「暖閣陽光充足,床也軟。」他將冊子一合,往楚硯舟面前一塞,「陛下看摺子,臣回去睡了。」
楚硯舟接住冊子,指腹擦過封面。
李明輝起身走了兩步,腳下卻被石桌的桌腿絆了一下。
身子失去平衡的剎那,他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的石凳,楚硯舟已經從桌邊跨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穩得讓人掙不開。
李明輝的袖口被扯起一寸,腕骨正好落在楚硯舟指間。冰涼的指骨貼住皮膚,掌心溫度從另一側壓過來,冷熱交替,像一道細小的電流沿著手臂往上竄。
兩個人在槐樹下僵了一瞬。
楚硯舟鬆開手時,指尖從他的腕骨上慢慢滑過,像是不捨得放開。
李明輝幾乎是小跑著回了暖閣,關上門後發現自己的手腕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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