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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跑掉的倉管和追不回的帳

  楚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示意高泉去取刑部回文。

  李明輝一看這個動作,心裡就沉了半截。

  若刑部有好消息,皇帝不會沉默這麼久。

  高泉很快從旁側文匣里取出一封摺子。封皮上壓著刑部紅印,邊角還有急遞留下的摺痕。

  楚硯舟拆開後,只看了兩行,便把摺子遞給李明輝。

  李明輝接過來,先看抓捕回報。

  東倉倉管告病還鄉後,刑部按吏部檔案所載地址派人追查。地址在京郊外三十里,原籍村落名叫河橋村。

  可刑部的人去了之後,村里保甲、族老、里正全都查過。

  

  沒有這個人。

  不僅現戶沒有,舊籍也沒有。祖墳、田契、婚書、丁冊,一樣對不上。

  李明輝看完,手指停在紙邊,半晌沒有動。

  小順子小心問:「李公公,這是跑遠了?」

  「不是跑遠了。」李明輝慢慢把摺子放下,「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在那兒。」

  御書房裡又靜了。

  這句話比跑了更嚴重。

  跑了,說明人有問題。

  假身份入倉,說明當初把他放進倉房的人也有問題。

  楚硯舟聲音很冷:「假籍?」

  「八成是。」李明輝把刑部回文和吏部離任文書並排放好,「告病還鄉的地址是假的,原籍村落沒有登記。也就是說,他入倉時用的身份就沒經過核實。」

  小順子聽得有些發懵。

  一個連身份都假的人,居然能做京郊東倉倉管,還能管糧、管鑰匙、管印信。

  這要不是查出來,誰敢信?

  李明輝提筆在疑項單上寫下:東倉倉管疑以假籍入倉。

  寫完,他又補了一句:入職文書重核。

  楚硯舟抬眼,「吏部。」

  高泉立刻去傳。

  吏部來得很快。

  這一次來的不是普通書吏,而是吏部考功司的一名郎中。人進御書房時,臉色已經不太好看,顯然路上聽到了風聲。

  楚硯舟把刑部回文推到他面前。

  「東倉倉管原籍為假。吏部當年如何核驗?」

  那郎中只看了一眼,額頭上便出了汗。

  「回陛下,京郊倉管雖非高品官員,但入職亦有文書、保結、舉薦。臣這就調當年入職檔案。」


  「不必這就。」楚硯舟聲音平得嚇人,「朕要現在。」

  郎中膝蓋一軟,立刻叩首:「臣遵旨。」

  吏部的人不敢拖,半個時辰內,東倉倉管當年的入職文書便送到了御書房。

  李明輝親手接過來。

  一共三份。

  身份籍冊抄本。

  保結文書。

  舉薦信。

  他先看籍冊抄本,果然寫著河橋村人,祖上三代清白。可刑部已經查明,河橋村根本沒有此人。

  再看保結,保結人是兩個京郊糧役,名字陌生。

  最後翻到舉薦信時,李明輝的目光停住了。

  舉薦信上的印章有些模糊。

  不是因為年代太久。

  而是蓋印時刻意壓得虛,邊緣不清,讓人看不完整,但又足夠看出那是個有分量的印。

  舉薦人一欄寫著三個字。

  周懷謹。

  前戶部尚書。

  李明輝把那封舉薦信放到御案中間,手指點在印章旁。

  「陛下,又是他。」

  小順子心裡一緊。

  周懷謹這三個字最近在御書房出現得太多了。

  東倉虧空三年,起點在他致仕後。

  東倉倉管是他門下。

  西倉倉管也在他門下。

  現在東倉倉管的假身份入職文書上,舉薦人又寫著他的名字。

  楚硯舟拿起舉薦信,臉色沒有怒意外露,卻冷得讓人不敢抬頭。

  他問吏部郎中:「當年為何沒有核實原籍?」

  那郎中伏在地上,支支吾吾道:「回陛下,東倉倉管乃周尚書舉薦。周尚書彼時雖已近致仕,但在戶部多年,門生故吏極多。下官等以為……以為前尚書舉薦之人,應無大錯。」

  「應無大錯?」楚硯舟重複了一遍。

  郎中額頭貼地,不敢再說。

  李明輝聽得火氣上來,反而笑了一下。

  他這一笑,小順子就知道有人要倒霉。

  「陛下,這話臣聽懂了。」

  楚硯舟看他。

  李明輝把舉薦信拿起來,抖了抖紙面。

  「意思就是,前尚書說這個人能用,吏部就不查。他給一個印,假的也變成真的。他拿自己名聲替人擔保,下面的人就把核驗流程省了。」


  他停了一下,提筆在疑項單上寫下六個字。

  信用背書欺詐。

  小順子看得眼神發直。

  這幾個字他看不太懂,可莫名覺得很厲害。

  楚硯舟看著那行字,「解釋。」

  李明輝想了想,換成大白話。

  「就是拿自己的名頭給別人做保。別人一看他有身份、有名望,就不查底細了。結果這人若是假的,出事以後前面所有人都說自己只是信了他。」

  他把筆放下,語氣更冷了些。

  「可問題是,吏部的職責不是相信誰,職責是核實。」

  吏部郎中臉色發白。

  他想辯一句當年流程便是如此,可在刑部回文和假籍文書面前,任何解釋都像推脫。

  楚硯舟道:「把這個詞寫入疑項單。」

  李明輝已經寫了。

  他在後面又添了一行:吏部當年未核原籍,舉薦信替代實核,責任鏈待查。

  楚硯舟看向吏部郎中。

  「當年經辦人、覆核人、用印人,一併列出。舉薦信原件封存。保結人即刻追查。」

  郎中忙道:「臣遵旨。」

  他抬頭想退,楚硯舟卻沒有讓他走。

  「周懷謹舉薦入倉者,除東倉倉管外,還有幾人?」

  郎中的臉色更白。

  「臣……臣需回部核冊。」

  「一個時辰。」

  「是。」

  吏部郎中退下時,步子都有些不穩。

  李明輝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股煩躁越來越重。

  這就是舊官僚體系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人有名望,蓋個章,下面就自動讓路。沒人問憑證,沒人核籍冊,沒人追保結。等出事了,所有人都說當年是按慣例。

  按慣例。

  李明輝現在聽見這三個字就想把常例匣扣他們腦門上。

  小順子低聲道:「李公公,若這倉管身份是假的,那帳還能追回來嗎?」

  李明輝看了他一眼,「帳不一定追得回,人也不一定追得回。」

  小順子心裡一沉。

  「但鏈條能追。」李明輝把舉薦信放回案上,「他能用假身份進倉,說明有人給他開門。人跑了,門還在。門是誰開的,就查誰。」


  楚硯舟聽到這句,指尖輕輕點了點御案。

  「說得好。」

  李明輝卻沒有半點高興。

  說得好不代表活少。

  他看著疑項單上越來越多的線條,只覺得這案子正在從糧倉虧空,變成前戶部尚書舊網的全面塌方。

  而且還不止如此。

  西倉副倉那邊,御旨已經送出去了。

  那把新鎖後面到底藏著什麼,很快就會有回報。

  時間一點點過去。

  御書房裡沒人再閒談。

  吏部補冊未到,刑部追查保結人也未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壓在西倉那邊。

  小順子添了兩次茶,李明輝卻一口沒喝。

  他把東倉倉管的假籍、周懷謹舉薦信、西倉新鎖三條線並排放在一張大紙上。

  左邊寫人。

  中間寫文書。

  右邊寫倉門。

  寫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這張紙像一張越來越緊的網。

  楚硯舟看著那張圖,忽然道:「若周懷謹已致仕,他為何還要管倉管入職?」

  李明輝的筆停了一下。

  「陛下,致仕不等於退休。」

  他想了想,又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

  「有些人退的是官位,不退的是關係。他人不在戶部,章還在戶部走路。」

  楚硯舟眼神一沉。

  就在這時,高泉快步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封急報。

  他的臉色比方才更沉。

  「陛下,巡倉御史急報。」

  御書房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落了過去。

  楚硯舟拆開急報。

  李明輝下意識站近半步。

  紙頁展開,只見上面寫得極急。

  西倉副倉已奉旨開鎖。

  內有麻袋三百餘。

  麻袋齊整堆放。

  袋中所裝,並非糧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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