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停不下,就一起停
楚硯舟看著李明輝,許久沒有說話。
李明輝說完就後悔了一半。
這話太直了。
直得不像他。
他慣會把所有恐懼拆成流程風險,把所有退縮寫成試行邊界,把所有想逃都包裝成「職責不明,不宜接手」。
可剛才那一句,什麼包裝都沒有。
不是想跑。
只是怕又停不下來。
這比承認怕京郊還要難。
李明輝下意識想把手從常例匣上收回來,又覺得這樣太像心虛,只好僵在那裡。
楚硯舟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那隻手很穩,核帳時能一眼圈出三處漏洞,寫退件單時字字精準。
可現在,指節微微繃著。
楚硯舟忽然想起很多事。
李明輝最初在藏書閣見他,張口閉口都是掃地、曬太陽、輕差。
後來到了御書房,明明能一眼看破爛帳,卻總想著退、躲、推、擋。
從前楚硯舟只以為他懶。
懶得加班,懶得卷進朝局,懶得被六部舊臣盯上。
再往後,他看出那不是簡單的懶。
李明輝每一次摸魚,都像在給自己找一條能活下去的縫。
每一次退件,都是在防止有人把無底洞塞到他懷裡。
每一次補休,都不是貪閒,而是怕再被那種「再撐一下」拖回去。
直到那句「從前就是月末沒撐過去」。
楚硯舟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肯撐。
是曾經撐到盡頭,沒人伸手。
他沒有把這些說出口。
漂亮話對李明輝沒用。
這個人吃過太多「辛苦你再頂一下」的虧,聽見好聽話,第一反應只會找後面的坑。
楚硯舟伸手,把案上的沙漏拿起來,翻了個面。
細沙重新落下。
「停不下來時,朕陪你停。」
李明輝眼睫動了一下。
這句話沒有寫進硃批,卻比硃批更重。
他嘴上仍想掙扎,「陛下日理萬機,不必陪臣停。臣可以按規自停。」
楚硯舟看著他,「你若能按規自停,方才就不會盯著那份薄帖不放。」
李明輝被堵得無話可說。
皇帝現在抓漏洞越來越准。
他憋了一會兒,只能道:「臣那是謹慎。」
「嗯。」楚硯舟應得很平,「謹慎到忘了用膳。」
李明輝:「……」
小順子在旁邊端著空碗,努力把自己當成柱子。
他覺得陛下這幾日越來越會用李公公的話反打李公公。
而且打得李公公很難還手。
楚硯舟沒有再逗他,直接吩咐:「傳高泉,封今日案。」
高泉很快進來。
御書房裡還有兩名值守內侍,一人守急務匣,一人守遞折冊。聽見封案,都露出鬆快神色。
李明輝卻愣了下。
「陛下,京郊試核批示還可再復一遍。」
楚硯舟把批示合上,「已復。」
「戶部若明日——」
「明日照規。」
「那疑項掛帳——」
「入匣。」
每一句都被接得穩穩噹噹。
李明輝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繼續留下的理由。
這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楚硯舟當著御書房眾人的面,把京郊試核批示合上,親手放進常例匣,又把匣鎖扣上。
鎖扣一響。
小順子立刻上前熄去御案旁一盞燈。
高泉記錄封案時辰。
值守內侍把急務匣三格逐一亮給李明輝看。
直呈格空。
覆核格一件,明早。
退回格兩件,已標明補正。
所有東西都清清爽爽,沒有一項需要今晚硬撐。
李明輝站在那裡,竟有些不習慣。
小順子捧著封案冊過來,「李公公,您看一眼?」
李明輝接過冊子,看到上面寫著:今日按時封案,京郊試核入明日紙面覆核,未開夜務。
未開夜務。
這四個字看得他心裡發軟。
他提筆簽了名。
簽完後,楚硯舟也在旁邊落下朱記。
末項雙核。
封案同停。
這像是一條新規,又像是某種沒人明說的約定。
高泉把封案冊收起,神色比平日溫和許多。
他在御前多年,見過先帝朝的燈火徹夜,也見過新帝登基後整晚不眠。
御書房過去最不缺的就是亮到天明的燈。
可這些日子,燈熄得越來越准。
不是懈怠。
差事反而更清楚了。
這讓底下伺候的人也敢喘一口氣。
小順子把食盒收走時,偷偷看了李明輝一眼。
李公公今日沒有找藉口留下。
也沒有拿「臣再看看」把自己釘回案邊。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隻落沙的沙漏。
細沙落得很慢。
比催命的更漏溫和得多。
楚硯舟也沒有走開。
他站在御案另一側,陪他把那一段沙看完。
沒人說話。
可御書房眾人都默契地放輕了動作。
到最後一縷細沙落盡,楚硯舟才開口:「夠了。」
李明輝輕輕呼出一口氣。
「夠了。」
這兩個字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從前他聽得最多的是「不夠」。
時間不夠,憑證不夠,人手不夠,努力不夠。
今日楚硯舟說夠了。
他也說夠了。
高泉領著值守內侍退下。
小順子把外殿燈也熄了大半,只留封案燈前一盞。
按舊例,這盞燈最後才滅,象徵今日御前差事已結。
李明輝看著那盞燈,心裡亂糟糟的,卻不再是慌。
像一堆舊帳終於被分了類,雖未全清,至少知道該放哪一格。
楚硯舟把留崗清單拿出來,放到他面前。
李明輝一看,眉心立刻動了動。
「陛下?」
「明日歸檔前,你看一遍。」楚硯舟道,「有不合處,可改。」
這句話給得很大方。
大方到李明輝反而不敢隨便動筆。
清單上仍寫著:暫留御前,試行滿一月覆核。
後面列著他最初死守的五條。
不熬夜。
不背鍋。
按時用膳。
有補休。
拒無效急折。
再往後,是這些日子一點點添上去的細則。
照規辦差不獨責。
末項雙核。
食盒常例。
不得獨坐偏殿至深夜。
擾休退回。
每一條都像他給自己釘下的逃生繩。
可這些繩子一頭拴著他,另一頭也被楚硯舟握著。
不是往下拖。
是防他再掉回去。
李明輝看了很久。
楚硯舟沒有催。
他甚至轉身去整理另一邊的硃批,像真的把選擇權留給李明輝。
這種不逼人的耐心,比強留更難防。
李明輝心裡罵了一句皇帝現在越來越會算帳。
算的還不是銀子,是人心。
他拿起筆。
筆尖懸在「暫留」二字上方,停了好一會兒。
小順子站在外側,大氣都不敢出。
他以為李公公會把那兩個字描粗,或者在旁邊補一句「未滿不議」。
可李明輝沒有。
他只是把「暫留」二字輕輕圈住。
圈得不重,墨色也不深。
像怕太用力就成了定案。
然後,他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試行滿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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