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閃電將雨夜點亮

  才剛接近黃昏，光線就昏暗下來。

  風突然變重，帶著濕腥的腐葉土味灌進領口，鳥鳴突然消失，樹葉摩擦的沙沙聲越來越響，仿佛蛇群在暗處爬行。

  林恩抬起頭。

  視線透過樹冠的縫隙，天空正被濃雲吞沒，森林像被一隻巨手按進陰影。

  「隆隆——」

  悠長而沉悶的雷聲在雲層，在頭頂的樹冠間滾盪，震得樹幹微微發顫。

  糟了…

  

  「嗚——嘩咕嗶嗶！」

  斥候羅克的反應比林恩更快，尖銳短促的骨哨聲刺破林間。

  數秒後，如同鳥雀啼鳴，回應從另一側的密林傳來。

  察覺到異變，伊莉婭向隊伍靠攏，夜鶯也重新回到視野中。

  「林恩隊長，我們不能再走了。」

  得到回應，羅克立刻停下腳步，轉身朝向林恩。

  「暴雨來臨前，要在這裡搭起…」

  話音未落，昏暗的樹林驟然亮起。

  閃電被層疊的枝葉切碎，青白電光在縫隙間亂竄。藤蔓、蕨類、扭曲的枝幹被瞬間映得慘白，又猛地沉回漆黑。

  明暗短暫交替，林恩眼前一晃。

  「隆隆——」

  雷聲將羅克的後半句淹沒，但林恩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斥候們有長期密林巡查的經驗，林恩相信他們的判斷。

  「大家就地搭起帳篷。」

  他當機立斷。

  「羅克，你來協助我們。」

  「好。」

  斥候同樣沒有遲疑，開始尋找周邊合適的空地。小隊幾人跟著卸下背包，取出臨時帳篷的材料。

  不到片刻，羅克找到一塊林間空地，樹木間距相對開闊，地勢微微隆起。他靴子用力踩了踩，泥土沒有明顯下陷，四周低洼的腐土像天然的排水渠。

  「這裡就可以。」

  眾人不敢耽擱，立刻向空地聚攏。

  莫格蘭和羅克率先動手，清理地面的碎石和落葉，矮人的體重足夠把鬆軟的地面踩實一圈，形成簡易的隔水帶。

  瓦爾西和夜鶯分頭行動。遊俠砍來幾根粗枝，盜賊抽出短刀削尖端頭，隨後將它們深深釘入地面。

  她手臂纖瘦，力量卻大得驚人，即便大幅動作，面容依舊埋在陰影里。

  伊莉婭將冒險繩索拿出，用短劍分成數段。

  林恩則在夜鶯搭起的地基外側，用石塊和削落的木料堆起火塘，【法師之手】幫著他運送物資。

  誰也沒有說話，手上緊鑼密鼓。

  「我們得抓點緊！」

  羅克在火塘邊鋪開防水的帆布，提高嗓音，避免被風聲掩蓋。

  與此同時，林恩感受到一顆雨點掉進斗篷後頸，肩膀微微一縮。

  要開始了。

  他鑽進鋪開的帳篷，扶住帳頂，其餘四人拉緊帳繩，在戳進泥土的樹枝上固定。

  隨後，伊莉婭迅速用麻繩捆緊樹幹和帳篷四周的粗枝，莫格蘭和瓦爾西在帳沿壓上石塊和斷木。

  當矮人將最後一塊石頭在帳角壓牢——

  豆大的雨點瞬間砸落，在樹冠的掩護下，眾人狼狽地鑽進帳篷。

  下一秒，雨幕傾瀉而下。

  悶雷聲在頭頂翻滾，布料被風吹得緊繃作響，雨水順著帳角嘩嘩流下，在四周衝出淺淺的水溝。

  「啊——好險好險！」

  莫格蘭半滾進帳篷最里側，不僅是忙碌的氛圍，一直沒人說話也讓他憋得不輕。

  矮人剛掏出酒囊，突然眯起眼，嘴角跟著拉下來。

  這小子…

  林恩察覺到他的視線，同樣微微眯眼，往中間挪了挪。

  說實話，剛才他們依次擠進來，他真的沒留意。

  這個臨時帳篷比一般的稍大，但左右也不到七尺，對六個人來說…

  有些擁擠。

  他們分坐兩側。

  靠左那邊，莫格蘭擠在最裡面，斥候羅克守在帳口，瓦爾西坐在中間。

  另一側，夜鶯縮在深處，將兜帽往外拉了拉，仿佛要把自己和眾人隔開。

  伊莉婭坐在最外面，目光掃向雨簾後的樹林，警惕著潛在的異動。

  林恩坐在她們中間。

  原本攤在身體兩側的手臂頓了一下，隨後松松抱在胸前。

  或許，該往伊莉婭那邊靠一點。

  他腦海中蹦出這個想法。

  不過，在此之前。

  林恩稍稍探身，蹭過伊莉婭的肩膀，將手臂探出帳外，指向躲在隔水布下的火塘。

  「Presto.」（魔法伎倆）

  魔力匯聚到指尖，火塘被瞬間點燃，他的手臂也同時濕透。

  火苗在風中顫抖兩下，還是慢慢燃起來。

  林恩鑽回帳篷，一串水珠順著手腕滑落，滴落在腳邊<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泥土上。

  「林恩…」

  伊莉婭第一反應就去找布巾，但空間侷促，即使是她也不好施展。

  「不用不用。」

  林恩連忙擺手，幾點水珠飛到莫格蘭臉上，矮人咂了下嘴。

  他再次流轉魔力，第二次【魔法伎倆】，濕透的護手恢復乾燥。

  伊莉婭默默停下動作，林恩也露出笑意。

  神奇的戲法。

  戲法對現在的林恩來說，幾乎沒有消耗，甚至趕不上這片森林的補充。

  羅克也探到帳口，拿起骨哨抵在嘴邊。

  「咻——嘟嘟喱。」

  簡短的哨音迅速得到回覆。

  斥候坐回身體，鬆了口氣：

  「斯科特他們也紮好帳篷了。」

  林恩也安下心，越過精靈的耳尖，看向帳篷外。

  密林的雨和科蒂斯的不同。

  雨水砸在地面，騰起濕漉漉的白霧，泥土氣味黏膩地漫進鼻腔。它不像平原的雨那樣乾脆利落，它綿密、沉悶，幾乎將森林所有的聲音吞進去。

  林恩一時有些出神。

  「嘎吱嘎吱…」

  背後傳來粗獷的咀嚼聲，林恩回過頭。

  莫格蘭已經將嘴巴塞滿，腮幫圓圓鼓起，同時將一袋應急口糧遞給夜鶯。

  對方點了點頭，伸出雙手接下來，每根手指都被布條緊緊纏住。

  瓦爾西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根樹枝，在帳篷內僅剩的泥地划動，看不出是什麼形狀。

  羅克張望著外側，左手摸向腰側的口糧，斥候習慣在進食時保持觀察。

  伊莉婭安靜地坐在原地，將垂落的銀髮捋回耳後，聽著帳篷外細密的雨聲。

  氛圍再次陷入沉寂。

  「嘩——！」

  一陣強風猛地襲來，帳篷劇烈晃蕩了一下。

  守在帳角的四人立刻按住帳沿，莫格蘭的口糧袋被甩落地面，堅果和肉乾滾出幾步，停在泥地上。

  「該死的。」

  片刻後，確認無事，矮人才罵罵咧咧地伸手撿起來。

  心臟突然一提，林恩的神經繃緊起來，聲音稍稍嚴肅：

  「羅克，我們的行程是否需要調整？」

  雨林天氣變化無常，這場雷雨直接打亂了隊伍的計劃。

  本來不到兩天的路程，明天下午就能抵達神廟，但在這裡耽誤，萬一拖到晚上…

  蛇人熟悉神廟的地形，且擁有黑暗視覺。

  自己的小隊多數具備夜視能力，但斯莫夫的小隊除了一名半精靈，其餘都是人類，夜間戰鬥對他們極為不利。

  「隆隆——」

  羅克剛要張口，雷聲便滾過頭頂，他等待震響消散：

  「我們離原計劃的駐地不遠，大概半小時的路程。如果明早前雨能停，可以把進度追回來。」

  「誰知道這該死的雨能不能停！」

  莫格蘭粗聲抱怨道。

  羅克稍微側頭觀察帳外，思索片刻。

  「春季的雷雨不會持續太長時間，需要擔心的是明天泥濘的道路，一些留下的印記路標也可能被雨水沖刷。」

  他頓了頓，轉向林恩：

  「除此之外，林恩隊長，雨天我們沒法進行大範圍探查，也不好布置預警陷阱，需要安排更細緻的值夜計劃。」

  林恩點了點頭，看向帳篷外的篝火。

  剛才的狂風險些將它吹熄，燃燒的飛灰和木屑翻卷出去，被雨幕砸進積水的凹地。

  大雨會阻擋冒險者，但無法攔住怪物，失去預警陷阱的保護，夜晚並不安全。

  不過小隊有六個人，輪值壓力不大，只是窄小的帳篷，可能會影響休息質量。

  他思索片刻。

  最好的辦法，是按眾人的坐序依次輪值，這樣換班時，坐在帳篷口的那個人不需要挪動太遠。

  按這個思路，林恩安排完值夜，伊莉婭接著開口：

  「林恩，你的班次由我來值。」

  即便不出於二人的關係，施法者保留體力，是冒險者默認的優待。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林恩笑著回道，轉向身側的精靈：

  「我們換個位置，讓我第一個值夜。」

  這個安排很合理，伊莉婭點了點頭。她剛要起身，林恩輕輕搭住她的肩膀，示意不用動，自己矮身挪過去，精靈順勢坐進里側。

  見伊莉婭被換到身邊，夜鶯又往裡面縮了縮。

  「晚上就用應急口糧對付一下，大家早點休息，養足精神。」

  林恩坐到帳篷口，看向眾人，最後落在莫格蘭身上，他是最後一個值夜的。

  「雨變小了的話，提前一小時喊大家起來，我們提早出發。」

  「知道了。」

  莫格蘭粗嚷一聲，仰頭灌了口酒，將嘴裡的碎食咽下。

  其餘幾人也拿起應急口糧，簡單墊一下肚子。

  ......

  深夜，雨勢依然沒有減小的跡象。

  雷聲還在天空涌動，雨點砸在帳篷上，噼噼啪啪地輕響。四周的泥土已被泡得松爛，閃電偶爾將樹林點亮，又立刻將它墜回黑暗。

  「Presto.」（魔法伎倆）

  林恩坐在帳篷口，他已經忘了這是第幾次點亮被風吹熄的篝火。

  換上【完美捕獵者】後，哪怕四周一片漆黑，他也能完成守夜工作。

  但那樣，實在太孤單了。

  此刻，帳篷里的隊友們都已陷入睡夢，連莫格蘭也沒發出太大的呼嚕聲，矮人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

  伊莉婭靠在林恩的後背，呼吸輕緩均勻，應該休息得還不錯。

  瓦爾西和羅克各自蜷縮著，遊俠偶爾會抽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踩空。

  唯一的例外，夜鶯還沒睡著。

  雖然背對著，但林恩能聽到她不斷調整的呼吸，和壓抑著的、極其細微的嘶聲。

  她好像總睡在樹上，或許不太習慣這麼多人擠在狹小的帳篷里。

  林恩沒有回頭。

  這種情況下，還是讓她一個人待著吧。

  「哈…」

  雨聲讓困意不斷瀰漫，林恩打了個哈欠。

  他深吸兩口微涼的空氣，強迫自己清醒一些。

  再過半小時，就該叫伊莉婭起來換值了。

  不過，他是第一個值夜，理論上可以休息得最好。

  林恩感受著後背的溫軟。

  或許可以讓她多睡一會兒？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混著雨水淌進泥土，林恩的思緒也隨風飄蕩。一會兒查看詞條，思考可能的搭配和戰術，一會兒回憶和伊莉婭旅行的點滴。

  他不時凝神感知周圍，除了雨聲，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響。只有枝蔓晃動的聲響，像是被風推著緩緩移動，樹葉腐爛的氣息跟著變濃，但沒有野獸或怪物的氣味。

  這麼大的雨，它們也都躲在洞穴里吧。

  林恩笑了笑，輕輕舒了口氣。

  「咔吧——！」

  巨大的斷裂聲在雨幕中炸響。

  林恩呼吸一滯。

  什麼東西…折斷了？

  樹幹嗎？

  「啊——！」

  「敵襲——！」

  慘叫和呼喊瞬間撕碎雨夜的沉寂。

  在樹林的另一側，斯莫夫小隊的方向。

  「林恩。」

  伊莉婭瞬間醒過來，指尖下意識搭上林恩的後背，確認他的安全，另一隻手握向短劍。

  接著醒來是羅克，本就沒睡的夜鶯繃直身體，莫格蘭和瓦爾西也睜開睡眼。

  「該死的…怎麼了？」

  難道是…蛇人？

  可【完美捕獵者】沒感知到任何生物靠近。

  無論如何，得去幫忙。

  林恩作出決定。

  「注意周圍安全，我們去支援！」

  他將兜帽向上一扣，黑袍一擺，起身鑽進雨里，身後的精靈立刻跟出來。

  雨水瞬間澆透斗篷，順著領口往下淌，靴子踩進泥水，每一步都陷下半寸。

  兩支小隊相隔不到百尺，但林恩不敢加快速度。

  這次襲擊他完全沒有察覺，如果不留意周圍，隨時可能被黑暗中的敵人偷襲。

  「嘎——吱！」

  怪物的嘶吼聲壓過冒險者相互的呼喊。

  它的聲音很奇怪，像是枯樹被狂風折斷的痛吼，又像是藤蔓交纏勒緊的呻吟。

  林恩的視線穿透樹林和雨幕，看向那側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小山一樣的怪物。

  「轟隆——！」

  閃電和雷聲同時轟鳴。

  樹林被照亮的瞬間，林恩才看清。

  藤蔓。

  幾乎完全由藤蔓和枯枝組成的腐爛怪物。

  它抬起粗碩的手臂，如果那能被稱為手臂的話，橫掃向身前的盾衛斯莫夫。

  而斥候斯科特，正被藤蔓死死纏繞，被它…

  吃進了身體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