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我加載了神秘學面板> 第530章 大師無處不在

第530章 大師無處不在

  第530章 大師無處不在

  最後一班上山的齒軌車早就開走了,兩個人就沿著湖岸往天使旅館走。

  李察把橘子剝了,分了莉莉安一半。

  她把橘子皮湊到鼻子下聞了聞。

  「雖然嘗不出甜味,但我聞得出來橘子皮是這個味。」

  她把那半個橘子一瓣瓣吃了。

  風從湖上吹過來,吹向鎮子。

  她站在靠鎮子的一邊,李察站在靠湖的一邊。

  莉莉安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盒火柴。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你下午說,每見一次就劃一根。」

  「嗯。」

  「今天該我劃了。」  她抽出一根,捏在指間。

  「如果我說的是真話……生日那天薑餅很好吃,就讓火苗往你那邊歪。」

  她劃著名了。

  火苗被湖風一壓,卻反過去直直往她自己那邊倒,一點猶豫都沒有。

  莉莉安盯著那截火苗,臉一下子紅了。

  「……我是說,我覺得它應該很好吃。」

  李察吸著腮幫子的肉,沒敢笑。

  火柴燒到一半,莉莉安慌慌張張地甩滅了。

  她又抽出一根捏在指間,很久沒有動。

  湖上的風把她散下來的幾縷頭髮吹到臉前,她也不去撥。

  「如果我說的是真話……」

  少女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直視著眼前的人。  「我這一年每天都在想你,就讓火苗往你那邊歪。」

  嚓!火苗躥起來被湖風迎面一壓,晃了下。

  然後它居然真的逆著風,往李察那邊彎了過去。

  「我姓威廉士」這句真言,只能扶得住火苗三秒不到。

  莉莉安這句一出口,卻讓火苗彎過去以後,就再也沒有立回來。

  她看著火苗整張臉都紅透了,慌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湊上去就要吹。

  火苗往旁邊一躲,照舊朝著李察。

  她又吹了一口,火苗晃了晃還是朝著對面。

  「它怎麼不滅……」女孩急得聲音都變了。

  火苗燒到了指尖,莉莉安也覺不出燙,低著頭眼睜睜看著火苗舔上自己的手指。

  李察趕緊攥住她的手,直接用力把火苗掐滅了。


  少女的小手被包在掌心裡,指尖燙紅了一塊。  莉莉安擡起頭看著他,眼睛濕漉漉的,雪化成細細的水珠掛在睫毛尖上,要掉不掉。

  她盯著李察看了一會兒,另一隻手攥住他圍巾往下一拽,踮起了腳尖。

  ……少女的嘴唇特別涼,讓他覺得像嘴裡含了一口雪。

  他練了這麼久的凝鏡法,當初阿波菲斯坐在他對面喝咖啡,心裡的水面都沒起過一絲波紋。

  今天被莉莉安一親,水面碎得乾乾淨淨。

  李察兩隻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擡著也不是,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要攬住懷中人的後背。

  莉莉安貼在他懷裡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稍稍往後退開,眨了眨眼睛。

  「……熱的。」

  「你是熱的。」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覺不出熱是什麼樣子了。」

  眼淚掉了下來,她掉著眼淚在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察手足無措,想替她擦,在身上摸半天又找不到能擦的。  莉莉安抓著眼前人的圍巾,把臉埋進他大衣里。

  「你嘴裡有橘子味。」

  「你不是嘗不出來嗎?」

  大衣里安靜了一會兒。

  「……聞出來的。」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

  「你不許把今天寫進故事裡。」

  「不寫。」

  「寫也不許用我的名字。」

  「那用什麼?」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斯卡蒂也不行。」  李察沒忍住,笑了出來。

  莉莉安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把臉埋回去,額頭用力頂著他領口。

  「再來一下。」她小聲說。

  「……什麼?」

  她不說話了,攥著圍巾把他又往下拽了點。

  等兩人回去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

  天使旅館的老闆娘給他們開門,眼睛在兩人臉上來迴轉動。

  李察這次實在沒法當沒看見,莉莉安臉上紅得發亮,一路紅進領口裡,嘴唇也紅了,跟她那張白瓷似的臉對比很鮮明。

  她倒是很坦然,還問老闆娘有沒有熱牛奶。

  老闆娘說有,端上來一杯,還冒著白氣。

  莉莉安捧著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好燙。」


  夜裡,李察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起野兔信使寄來的那封信;想起肯辛頓花園的長椅;想起自己習慣性隨身攜帶的那隻拓片機。

  【思辨】很盡職地提醒他:你在迴避選擇。

  李察把被子拉過頭頂。

  ……我當然知道。

  十二月六日早上,小車站只有一條站。

  報刊亭掛著昨天的《新蘇黎世報》,頭版說法蘭那邊,霞飛被任命為全軍總司令;

  第二版是一張照片,當地士兵扛著槍站在雪山埡口上,下面印著一行字:守望。

  莉莉安要坐去蘇黎世的車,從那裡轉回布拉格。

  車進站了,她拎著小皮箱往車門走。

  走到一半,她回過頭。

  「那天的尊使,是不是很累?」

  李察想了想:「他大概很累。」  莉莉安點點頭:「告訴他,別太累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條手帕包著的東西,走回來塞進他手裡。

  「這個給你。」

  李察打開手帕,裡面是根鉛條。

  「這是……」

  「鉛筆。」

  李察撓了撓頭,鉛筆不是石墨混黏土嗎?

  「鉛做的鉛筆?」

  「你不許問。」

  她耳尖一下子紅了,轉身就跑。

  小皮箱在腳邊磕了下,三步並兩步上了車,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臉朝著車廂沒再往外看。

  汽笛響了,車動了。  李察站在站上,低頭看著那根鉛筆。

  鉛應該是涼的,但它貼在他手心裡帶著一點很淡的溫度。

  鐵軌上被車輪碾出兩道黑印,新雪正落下來一點點把它們填平。

  六號傍晚,莫蒂默從湖對面回來了。

  李察替他接過公文包,問那幾份副本怎麼樣了。

  「塔利亞費羅說狀態有些奇怪,他倒是沒說錯。」

  莫蒂默在旅館餐廳坐下。

  「修士們裝訂的時候,把一卷奧古斯丁和一卷十四世紀的修道院帳本縫在了一起。

  前半本講上帝之城,後半本講醃白菜要放多少鹽。」

  「能拆開嗎?」

  「當然要拆開了。」莫蒂默撇了撇嘴。

  「副院長很捨不得,說兩本合在一起讀,才看得出聖徒也是要吃飯的。」  侍者端來湯。


  老教授端著湯勺,瞥了他一眼。

  「你臉上不太對。」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莫蒂默喝了一口湯。

  「……跟你見過大師那天差不多,又不太一樣。」

  他這輩子埋首在書堆里,雖然敏銳的感覺到學生情緒有些怪怪的,但又分辨不清到底是因為什麼。

  李察把勺子放進湯里,沒敢接話。

  吃到一半,他問:「教授,我們從哪裡回帝國?」

  莫蒂默端起湯,一口喝完了。

  「翻過阿爾卑斯回去啊。」

  李察坐在對面,等了一會兒發現沒下文。  「……教授,你原來不是在開玩笑?」

  老教授說得跟說「往前走兩條街」一樣自然。

  「瑞士北邊是日耳曼尼亞,你從那邊過不去。

  西邊和法蘭的邊境山口有好幾個,高的那幾處冬天沒人管。

  到了法蘭那邊隨便找個鎮子上火車,往北到巴黎,跟來時路一樣。」

  「反而是如果繞回亞平寧,先不說路程遠了不少,邊境關卡也越來越難過去,還有可能遇到交通阻斷。」

  李察坐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教授,歷史書上說漢尼拔翻阿爾卑斯是十月底,現在是十二月了。」

  莫蒂默拿餐巾擦了擦嘴。

  李察接著說:「他帶過去三萬七千人,下山的時候就剩兩萬。」

  莫蒂默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帶了大象,吃得多。」

  老教授說完,兩撇鬍子抖了下,表情跟霸占某人椅子時一模一樣。  莫蒂默是在拿他尋開心,他在米蘭被管理員弄得灰頭土臉,總得找補回來。

  「行。」

  李察站起來。

  「那我去把行李收拾下,教授您到時候要是走不動,我背您。」

  莫蒂默哈了一聲:「你背不動。」

  他確實沒開玩笑。

  七號一早,兩個人真的坐上了往西南去的火車。

  車過坎德河谷,往勒奇山里鑽。

  隧道口前面,鐵路莫名其妙地拐了個大彎。

  同車廂,一個伯爾尼來的牧師正捧著本小書讀。

  莫蒂默從他的鞋看到他的帽子,又從帽子看到他耳朵後面,最後才挪開。


  牧師被看得發毛。  火車鑽進了山肚子。

  李察看著這些險峻的山口,突然又有了些靈感。

  前幾天從琉森過來,走的是聖哥達線。

  山被鑿開了,火車一趟一趟地從人的骨頭上開過去。

  車上的人數教堂,數隧道,數自己轉了幾圈。

  前世有本漫畫叫《狼之口》,講的是七百年前聖哥達山口的一座關隘。

  關上坐著個代官,誰想過山都得從他嘴裡過。

  但那個漫畫有些劇情過於浮誇,比如各種飛檐走壁的角色,以及好像過了山口就能排除萬難似的。

  為了刻意製造黑深殘,脫離了歷史現實,得大改。

  李察想著,作為靈魂反派的那個叫沃爾夫的守關者不能丟。

  他從包里抽出一疊新稿紙,攤在膝上。

  沃爾夫從來不在關卡上動手。  他總是讓人把貨驗完,章蓋好,再把人放過去。

  等到了峽谷出口,只差一步就能望見湖的地方,才讓人上去按住。

  烏里人說,狼的嘴不在咬人的時候可怕,反而是在它張開的時候。

  車出了隧道,羅訥河谷的天光猛地潑進來,照得紙面一片白。

  莫蒂默探過頭,瞄了眼他的稿紙。

  「這又是寫給誰的?」

  「寫給我自己的。」

  老教授哦了一聲,把頭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探過來。

  「那篇給那一位的呢?」

  「快好了,今天晚上改完。」

  莫蒂默沒再問,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河谷兩邊越來越高的山。  八日早上,他們換乘了一輛車,繼續往前。

  這次車門邊多了個小木箱,上面貼著張紙條:

  「旅途文庫,本車廂書籍可隨意借閱,請於下車前放回原處。」

  莫蒂默站在那隻木箱前,疑神疑鬼的。

  「教授?」

  「沒事。」老教授拄著手杖坐下,眼睛還往那邊瞟。

  「我只是覺得每次看見了書,就想先問問它是誰的。」

  車廂里除了他們兩個,就只有過道對面座位上搭著件外套。

  外套的主人大概去車廂連接處抽菸了,一直沒回來。

  等車開了,列車員來查票。


  他臉膛黑紅,鬍子硬得跟刷子一樣

  莫蒂默的目光在對方那支鉛筆上釘住了。  列車員把票剪了,還給他。

  莫蒂默慢慢站起身,摘下帽子。

  「請問,您平時讀書嗎?」

  列車員莫名其妙的看著這個老傢伙。

  「讀啊,我讀《聖經》,也讀天氣預報。」

  莫蒂默鄭重地點點頭,朝他欠了欠身。

  列車員拿著車票往後退了半步,沒見過查張票還要被人鞠躬的。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下一節車廂。

  李察把臉埋進稿紙里。

  「你笑什麼。」莫蒂默坐回來。

  「沒笑。」

  「我這是謹慎。」老教授把帽子扣回頭上。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是幾百英尺深的峽谷。

  「要是在雪山上你走丟了,我會給伊莎貝拉寫信,就寫你去了新大陸。」

  李察坐在原地,非常無語。

  「教授,那您可千萬別這麼寫。」

  「為什麼?」

  「我小姨會去新大陸找我。」

  李察低頭,把最後一段稿子改完。

  借書卡上寫著的日子,就是明天。

  窗外的峽谷快到頭了,再往前幾站就是邊境上的小鎮。

  從那裡往山里走,就是冬天沒人管的埡口。

  李察從大衣內袋裡摸出馬修給的葉子。

  他準備先通知一聲。  達人應該都挺忙的,先發個消息,有空它自然會看見。

  他把葉子貼在稿子上,輕聲說:「馬修先生,稿子寫好了。」

  話音剛落,車廂牆上就開了扇門。

  門縫裡透出光,裡面隱隱能夠看見水和泥巴,還有一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冒油。

  莫蒂默一下子站了起來,手杖橫在身前。

  車廂里以太場被他壓得死死的,窗玻璃上霜花都停止了生長。

  門縫裡,傳出那個男人的聲音。

  「小子,你知道我這邊幾點嗎?」

  李察呃了一聲。

  「半夜了。」那個聲音自問自答。

  「我剛把魚下進鍋里,你這一嗓子害得我把鍋鏟都扔了。」

  門又開大了點,伸進來一隻手朝他攤開。  「拿來吧,拖了半年總算寫完了,我在這邊等得都快長草了,就指望你這點解悶的。」


  「老先生,你也別那麼緊張,我又不吃人。」

  它說到這裡卡殼了一下。

  「……至少不吃老的。」

  莫蒂默沒動,手杖還橫著。

  李察捧起那疊《錯門記》,往那隻手遞過去。

  紙邊剛碰到馬修的指尖。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稿子抽走了。

  李察轉過頭。

  過道對面的座位上,剛才那件棕外套已經穿在了一個人身上。

  李察愣了半晌,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脫口而出:「熱那亞大學借閱後面那位,耳朵後面別著鉛筆的……」

  管理員搖搖頭:「那是真人,他叫喬瓦尼,大蒜是他丈母娘醃的。」  莫蒂默扶著座椅扶手,慢慢坐了回去。

  馬修的聲音從門縫裡冒出來,那點懶散全沒了。

  「喂,那是寫給我的!」

  「是寫給你的,但在送到你手裡以前都還在路上。」

  管理員翻過一頁:「路上的書,歸我。」

  「我就是路!」

  管理員擡起頭,往那扇門縫裡看了眼。

  「那我就是書架。」

  門縫裡沒聲音了。

  管理員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拿鉛筆在上面寫了兩行,遞給李察。

  借閱人:l。

  書名:《摩訶婆羅多》棕櫚葉抄本。  借期:延至一九一六年二月九日。

  底下另起一行,字寫得更小:新入藏兩種,《錯門記》,《狼之口》。

  「兩篇,一篇一個月。」

  他又拿鉛筆在稿子封面上寫了一行,推給門縫那邊:

  預約借閱:馬修·凱里克排第一位。

  「我是委託人!」馬修憤憤不平。

  「委託人在本館沒有優先權。」

  管理員把《狼之口》那疊也拿過去,壓在《錯門記》下。

  「等我看完了,就到你了。」

  門縫裡那隻手在半空停了會兒,慢慢縮了回去。

  管理員翻過一頁,「本館的預約不會過期。」

  「等多久?」  「等到你來。」

  門那邊鍋鏟刮著鐵鍋底刺啦一響,焦糊味順著門縫湧進車廂。

  「……魚糊了。」


  門合上了,但一位達人和大師的衝突波動也在帷幕後蕩漾了開來。

  冥河口沒有月亮。

  過了中部山脈往西,月亮就不太願意掛到天上去了。

  馬修回到自己吊腳屋門口,一手拎鍋鏟,一手端鐵鍋。

  鍋里有三條魚,貼著鍋底那面已經焦成了炭,朝上的還是生的。

  「……星期五,過來吃魚。」

  屋角乾草堆動了動,鑽出一條狗。

  馬修小時候念過幾年書,最喜歡的就是《魯濱孫漂流記》。

  它把鍋往狗面前一遞。  星期五湊上來聞了聞就扭開頭走回乾草堆,背對著主人躺下了。

  「連你也嫌棄!」

  馬修罵魚罵水,罵自己養的狗,罵到最後又罵那口鍋。

  罵了一大圈,唯獨那位大師它一句話也沒敢罵。

  另一邊,日德蘭荒原上空,狂獵的隊伍在這裡歇腳。

  雲端上,獵主這幾天心情很好。

  旁邊的老學者坐在馬鞍把名冊攤在膝頭,不斷往上添名字。

  這個月多虧了洛基,每個人上馬前都要給他交門票,有材料,有現金,有情報,也有人脈。

  獵主一根毛也不用出。

  它把收藏櫃打開,隔一會兒就往裡瞄一眼,嘴裡念念有詞。

  就在這時,獵冊卻自己動了,幾百年攢下的名字從老學者眼皮下滑過。

  犬群炸開了。  幾千條狗同時從睡堆里彈起來,脖子上毛全豎著,一聲不吭地對著南邊。

  瘸腿小犬一頭鑽進馬肚子,尾巴夾進兩腿間嗚咽著。

  獵主一巴掌拍下去,把獵冊合死了。

  獵主鹿角上結的霜整片嘩地落下去,正好砸在後面打盹的騎手頭上。

  那騎手一激靈坐了起來,抹掉冰碴子四下看看,敢怒不敢言。

  「……是典籍傳統的大師。」

  獵主擡頭望向西南。

  隔著帷幕看過去,那邊只有連成一線的雪。

  「是衝著我們隊伍來的?」

  老學者倒是沒覺得什麼:「要是衝著我們來,剛才就不會只翻一遍冊子了。」

  「那是衝著誰?」

  老學者沒有接話。  獵主也沒再問,它想起那個在火道盡頭的小傢伙。

  有些事情,查不清楚反倒都能相安無事。


  它把本來準備好的「錨」往鞍囊里一扔,又伸手進去摸了半天,取出一枚銅環。

  銅環長滿綠鏽,邊上崩了個口子。

  雲脊上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獵主把銅環舉起來,對著沒有光的天端詳。

  一六二八年,瑞典人造了條全舊大陸最漂亮的戰船,彩繪、鍍金,六十四門炮。

  出港不到一海里,一陣風過來就翻了,沉在斯德哥爾摩的碼頭邊上,這銅環就是從船舷上崩下來的。

  老學者盯著銅環看了好一陣:「拿一條出港就沉的船來壓底,您真是內行。」

  獵主把銅環攥進手心。

  「錨本來就該往下沉,既然有人在旁邊看著,得用拿得出手。」

  它話說完,整道雲脊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一個拎著燒黑木頭的漢子從人堆里擠出來,扯著嗓子喊。

  「獵主破費了!為了咱們連瓦薩號的船環都捨得拿出來!」

  「你再喊,冬至夜裡就讓你走在隊伍最前。」

  獵主抖了下韁繩。

  拎木頭的漢子閉上嘴,笑聲沒停。

  光著腳的傢伙十根腳趾凍得通紅,正搓著腳:

  「典籍傳統的大師管不管發鞋?」

  龍蝦兵拿袖口擦胸前的銅扣,回了一句。

  「大師管的是書,你打算拿腳丫子去填借書卡嗎?」

  笑聲順著雲脊往後滾,一直滾到看不見的遠處。

  獵犬們才一頭接一頭地把腦袋放了下來,只有瘸腿的小獵犬還蹲在馬肚子下,臉朝著西南方,尾巴一直繃得緊緊的。

  獵主撥了撥韁繩,偏過頭對老學者說。  「你寫張條子給洛基,叫他冬至以前再好好培訓一下那些活人,別到時候出岔子。」

  老學者從鞍囊里抽出一張紙,把筆重新蘸上墨。

  「大師的事,也一起寫上嗎?洛基的嘴比他招來的活人還碎。」

  「一起寫上。」

  「洛基肯定會把大師的事當成情報拿去賣。」老學者拿不定主意。

  獵主把銅環在指間轉了半圈,笑出了聲。

  「讓他賣,能賣得出去算他本事。

  ………………

  黑土河達人這邊,也在認真考慮取消冬至夜的計劃。

  但想了又想,它實在不願意再忍受獵主號角帶來的折磨,還是決定照原計劃行事。


  剛拿定主意,金字塔尖下方黑潮就向兩邊退開,一張望不到邊的大嘴出現在金字塔下。

  深淵達人從不離開深界底部,每次出門辦事都只派張嘴來。  大嘴一出現,黑土河達人用了好大力氣才把自己影子穩住。

  深淵達人開口了,它連說話都帶著吞咽的迴響。

  「黑土河的老祭司,我剛吃完一頓飯就趕過來,飯後有點消化不良,所以說話直一點:冬至夜你拜託我的事情,我要加錢。」

  黑土河達人一下子挺直身體:

  「我們上個月已經談好價錢,你也收了一道影子作為訂金。」

  「大家按規矩辦事,談好的價錢不能改。」

  深淵達人卻說:「今天的情況,跟上個月不一樣了。」

  「老祭司,你剛才也感覺到了吧?典籍大師出了門,我的胃口都被嚇掉了一半。」

  黑土河達人明知故問:「典籍大師出門,跟你冬至夜的出手價錢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得很。」深淵達人也不客氣。

  「冬至夜口袋一張開,狂獵隊伍里掉下來的人和奇物,我都得先含在嘴裡。

  典籍大師今天剛在聖哥達山附近露面,萬一口袋裡掉進一本祂的書,或者掉進一個祂照看的人……總之風險比上個月大了好幾倍,我要加錢。」  它報出了新價錢:「你現在再給我七道影子,口袋裡抓到的獵物,我也要分三成。」

  「如果口袋裡掉進典籍大師的書或者祂照看的人,我有權馬上鬆開口袋離開,你付給我的影子一道也不退。」

  這獅子大張口,氣的整個金字塔都在發抖。

  「別太過分……我最多再給你兩道影子,獵物一成也不分。」

  「兩道影子還不夠我塞牙縫。」

  深淵達人打了個哈欠,大嘴一張一合,金字塔又往下沉了點。

  黑土河達人沒接話,偷偷從褶皺里放出面小鏡子。

  小鏡子貼著大嘴旁邊的黑潮悄悄往下沉。

  它想借小鏡子照出對方真身究竟藏在哪個位置,以後談判就能多張籌碼。

  小鏡子沉下去,很快又浮回來。

  鏡框完完整整地回到它手裡,玻璃卻連塊碎片都沒剩下。

  深淵達人笑出聲來:「老祭司,想請我吃零食不用這麼偷偷摸摸的。」  黑土河達人臉色很難看,決定先付兩道影子穩住對方,順便做點手腳。

  等兩道影子一起沉進大嘴裡,對方慢慢品嘗著:「第一道是真的,第二道是假的。」


  「……假的給我吐出來!」

  「騙子的影子也能填飽肚子,我收下了。」

  深淵達人嗬嗬一笑:「既然你騙我一次,價錢我會繼續加,現在是八道了。」

  黑土河達人正要開口反駁,忽然發現身邊好幾道影子變薄了。

  大嘴趁兩人說話,一直在悄悄舔它。

  它連忙把影子全部收回褶皺,厲聲問:「你一邊跟我談價錢,一邊偷吃我的影子?!」

  「你的影子離我的嘴太近,我忍不住嘛……」

  那張大嘴毫不在意:「我餓了這麼久看見能吃的就管不住舌頭,你多擔待。」

  黑土河達人忍無可忍,動了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