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她是光
月考過後，林昭打算買電腦。
九九年的電腦市場正在蓬勃發展，金長城的颶風台式機以4999的價格掀起了低價狂潮，預裝Win98系統的中高端機型一兩萬是常見的。對於絕大多數人的收入水平來說，是非常昂貴的。
大多數人選擇攢機，就是去電腦城選配件找人組裝。
林昭還沒想好買什麼品牌，眼前這家店就是賣電腦配件的，她抬腳就要進去，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老闆，就按上回說的價，我賣。」
蘇明？
林昭抬眼，頓住腳步。
蘇明站在玻璃櫃檯前，手裡抱著個紙箱，打開，裡面是一台筆記本電腦。
「你看看錢是怎麼給我，我要現金可以嗎？」
他邊把筆記本往外拿邊問。
老闆也很年輕，現在做電腦這一行的都年輕。
「現金？我這一時半會上哪搞那麼多現金，上回說的是六千沒錯，這都過去這麼久了，電腦肯定有損耗，我只能出五千。」
老闆伸了一個巴掌出來，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蘇明愣住，「你上次還說這個價隨時找你！我最近沒有使用，不信你看。」
他並沒有太多爭辯的經驗，出了那個有安全感的小圈子，外面仿佛處處是陷阱。
老闆嗤笑一聲，「五千，你要是不服去別家問問，我看誰收你的。」
「你——」
「我收，我出六千。」
林昭走進來，看得一清二楚，「IBM的ThinkPad600E，奔騰處理器，6G硬碟，這市面上要一萬多吧，九五成新，六千能買到簡直賺大了，你真的願意賣？」
她沖蘇明擠擠眼，裝作不認識。
蘇明眼中閃過一絲尷尬，無奈只好陪她演戲。
老闆有些驚疑不定看著倆人，見林昭真得一副要買的架勢，連忙呵呵笑了兩聲。
「小兄弟，給你開個玩笑。現金是吧，哥是一時不湊手，打算先付五千。這樣，我找朋友挪借點，咱就按之前說好的，六千，怎麼樣？」
他說完，自顧自開始喊著對麵店面的人，讓他拿錢過來。
很快，六千現金擺在玻璃柜上。
老闆伸手要去拿電腦，卻被蘇明伸手攔下。
「怎麼？」
「沒說要賣給你。」
蘇明江電腦裝回原包裝箱子裡，一樣樣收拾好。
老闆面子上掛不住，更別說還有剛才借錢的朋友看著。
他一拍櫃檯，指著蘇明大聲質問。
「哎，你這什麼意思啊？小兄弟做人可不能這樣，咱都說好了！」
「指什麼指，手伸回去！」
林昭更加用力拍了一下櫃檯，櫃檯顫抖了一下。
她蹬著老闆，拿出手機。
「強買強賣是不是，信不信我打工商局電話投訴你？」
「行，我看出來了，你倆是一夥的，就是想來鬧事！」
老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蘇明一步上前將林昭擋在身後。
林昭可不怕，「不怕工商局啊，那稅務局呢，老闆做生意這麼會賺錢……按時繳稅的吧？」
老闆臉色變了，也不敢再嚷嚷，慢慢後退幾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臉上又有了浮誇的笑容。
「看著小年輕，急什麼，開玩笑，啊。」
「好。」蘇明推了推眼鏡，將電腦遞給林昭，「我看你人不錯，五千賣你。」
「OK，成交。」
林昭伸手接過，笑眯眯看了一眼老闆。
那老闆臉都綠了，還得維持一種虛虛的笑意。早知道就六千拿下了，還能賺不少，這麼新配置這麼高的筆記本電腦，賣不了一萬賣八九千也是有人買的！
一轉手的事兒！
哎呀，都怪自己太貪心……
「好啦兩位，我知道錯啦，請走請走。」
老闆無奈拱手，認輸。
是他看走眼了，這兩個小年輕怎麼也不像是缺錢的主兒，何必拿他尋開心呢。
兩人走出電腦城，林昭甩了甩手，不愧是九九年的筆記本，就是有分量。
蘇明看到，連忙伸手接過電腦。
「謝了。」
話音剛落，一陣咕嚕嚕聲音響起。
林昭只當做沒聽到，指著前面那家麵館，「走，今天配合得不錯，姐請你吃麵。」
「我好像比你大。」蘇明垂眸，摒棄掉從剛才一直圍繞著他的尷尬。
「那你請嘛！」
林昭瞪他一眼，直到他乖乖低頭。
「昭姐。」
青春期少年，面子總是大過天。
可這一刻，蘇明突然覺得，丟臉也沒什麼不好。
林昭並不會嘲笑他，還會幫他解圍，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面臨餓肚子的困境，以至於要拿電腦出去賣來換生活費。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都是摸索出來的，蘇明自今天開始，突然摸索出了一套有利於自己的模式。
兩碗熱騰騰的牛肉麵，牛肉居然是大塊的！
兩個人肚子都餓了，埋頭吃起來。
「你真要賣電腦啊？」林昭問。
蘇明點點頭，「總要活下去。」
「這麼誇張？」搞什麼啊，林昭看不懂，按照蘇明原來的生活水準，稍微攢點零花錢都不會搞到賣東西的地步吧。
難道家裡出么蛾子破產了？也不至於，破船還有三斤釘呢。
那麼大的家業怎麼可能不留退路。
蘇明嘆氣。
「一天只吃一頓飯，自己煮的掛麵。」
果然，林昭驚訝得瞪圓了眼睛。
笑意不著痕跡地爬上蘇明的唇角，果然，他不應該遮掩自己的虛弱，他應該如實地分享出來。
於是他就這麼做了。
「今天的面煮糊了，是苦的，我從鍋底刮出來，實在吃不下。」
他加深了笑意，「還好你請我吃牛肉麵，這簡直比我前十七年吃過的所有牛肉麵都香。」
林昭的表情果然更加驚訝。
她的眼睛是偏圓的杏眼，專注看人的時候顯得亮晶晶的，如果此時有光打下來，會讓人覺得她整個人都神采飛揚，自信明媚，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生機。
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咕嘟嘟冒著活力，沒有悲傷沒有泄氣，更沒有被大人蠻橫掌控後的欺騙。
只有輕快和堅定，她不會畏懼，在她的世界裡，她就是大人，她能掌控一切。
是柔和的光，溫暖舒適。
甚至就連拍桌子罵人都是悅耳的。
她常常都在那束光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