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狂喜
「好。」路易莎點了點頭。
氣氛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大家都意識到這個話題的重量,不約而同地給它留出了應有的間隙。
卡特·維爾德乾咳一聲,扯出一個笑容。
「好了,各位,大師,要不您再給我講講【神聖守護天使】的故事吧?我一直很好奇您說的那個夢。」
塞拉斯掃了一眼在座幾人。
路易莎垂著眼,克拉拉端著酒杯慢慢轉,顯然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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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坐在兩人中間那個克勞利,眼神中透露著大大的好奇。
也對,大概只有剛成為熱忱者的新人才會對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感興趣。
克拉拉和路易莎,她們大概早就清楚,喚醒神聖守護天使是多少人窮盡一生也做不到的事了。
「那好吧,我就繼續說說,你們當個故事聽就行。」
塞拉斯也不想再在剛才那件事上多停留,接過了維爾德遞來的台階。
維爾德輕輕舒了口氣,他不是真的對神聖守護天使本身有什麼執念,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已不是那個抱著不切實際幻想的少年了。
守護天使應該一輩子也不會在他身上覺醒了。
想到這,他看了一眼神色認真的羅素,心裡沒來由地冒出一個念頭:那他呢?
塞拉斯靠在沙發背上,酒杯在手裡晃悠。
「在我十二歲那年,祂進入了我的夢境,那是第一次。
在那之前,我只在書本上讀到過關於守護天使的描述。
大多數文獻說它是一團模糊的光,沒有臉,沒有聲音。
但我見到的祂卻有臉,非男亦非女,輪廓柔和。
表情里有某種我至今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東西,祥和,或者說是悲憫。
像是把所有能理解的情緒都溶解了,只留下一種純粹的存在。」
他陷入了回憶,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祂帶我在帝都上空飛過,那時是夜裡,整個韋瑟福德的煤氣燈在腳下鋪成一片橙色的網,我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貌了。
但祂沒有停,祂帶我飛過格洛瑞安帝國的邊界,飛過西大陸的群山,飛過遠東,飛過新大陸。
最後,祂帶我飛到這個星球的上空,我得以見到它的顏色。」
「很遺憾,是灰色的。」他的目光看向牆上的地圖,「我本來以為,一顆承載了數億人愛恨情仇、生離死別的星球,從遠處看,應該是絢爛多彩的。
沒想到它就那麼懸在那裡,灰撲撲的,安靜、沉默,跟一塊舊鵝卵石沒什麼差別。」
「後來,我越飛越高,不知道到了哪裡,只記得周圍沒有星星了。
沒有方向,沒有上下,隨後我看到了一片光。
我走了進去,與那光合為一體。
然後,我經歷了整整一分鐘的狂喜。」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那個瞬間重新回到十二歲的夜晚。
「那一分鐘裡,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時間,感覺不到任何分別。
沒有你和我,沒有內和外,沒有過去和未來。
只有一種巨大的、完整的、不依賴於任何條件的喜悅。
那種感覺,叫ἔκστασις(狂喜),這個詞是我後來在一位古代學者的著作里找到的。
整整一分鐘……那一分鐘的狂喜,讓我受用終生。」
他睜開眼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我的宿命。
我要讓眾生都覺醒,掙脫身體的枷鎖,擁抱靈性。
我要讓所有人,都與【神聖光明之靈光】的至高力量幸福地合一。」
他放下杯子,語氣輕了下來。
「後來,我問祂叫什麼名字。祂說祂沒有名字,我就給祂取了一個名字。」
「守護天使還有名字?」羅素忍不住疑問道。
一直以來,他腦子裡的那道聲音都是以第一人稱在說話,從沒自報過名號。
「當然有。」塞拉斯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笑意,「每個守護天使都是因你而存在的。
你給祂取了名字,祂就不再只是一團模糊的光了。
命名之後,祂會與你的聯繫更加緊密。屬於你的,終究要你來認。」
羅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暫時還不想暴露自己已經覺醒神聖守護天使這件事。
眼前這個神采奕奕的老人雖然看起來平易近人,讓人忍不住想把心裡的事都託付給他,但羅素從最開始就本能地留意著他那雙給人奇異感覺的眼睛。
那種本能很難用語言描述,並不是不信任,而更像對自己失控的一種警惕。
所以在感覺到自己差點要說出更多之前,他及時把話頭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克拉拉突然開口了。
「大師,您去過那麼多地方巡迴,每個國家、每個城市的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很顯然,她想轉移話題,不再討論母親失蹤的沉重,也不想再碰神聖守護天使這麼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換了一個更輕鬆的、所有人都能參與進來的話題。
「當然不一樣。」塞拉斯想了想,回憶了一下說道:
「露西亞的冬天長得讓人發瘋,那裡的人大多沉默寡言,身材高大,不擅長笑,也不擅長記仇。
寂滅靈息在那裡格外純粹,所以那裡的獵法者和告死者數量最多。
獵法者執法不看你的家世,只看你有沒有觸犯靈性法規。
告死者專門在臨終者身邊蹲守,記錄他們死前最後幾秒的靈性波動。
那種記錄在帝國這邊是封存的,在露西亞是公開的,家屬可以花錢買副本。
蒸汽行會在那裡也有分部,駐地在聖比得堡,名義上受當地教會管轄,實際上直接聽命於帝國總部。」
「伊塔利亞。」他把目光轉向南方,語氣里多了一點溫度。
「那裡的城市建在水上,空氣潮濕,人們說話的時候喜歡拍你的肩膀,看著你的眼睛。
那裡是心瀾靈息的溫床,情緒使和讀心者如魚得水。
你如果在韋尼斯的酒館裡碰見一個能讓你在十分鐘內把自己的底價主動說出來的陌生人,那個人十有八九是心瀾從業者。
他沒用任何超凡手段,他只是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而已。
蒸汽行會在伊塔利亞的分部駐地在羅瑪,和當地議會的關係處得不錯。
不過整個南方的分部里人手一直很缺,當地人不太願意加入行會,他們說規矩太多,不如自己開個店自由。
「高盧。」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由於吧黎的沙龍文化,新紀元在那裡比在帝國活躍得多,你們要是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蒸汽行會在吧黎的分部駐地在索邦大學附近,和當地學術界關係緊密。
不過高盧分部最頭疼的問題不是敵對超凡者,是巴黎人喜歡用靈息做違法的事還覺得自己很有品味。
上次他們封了一個在地下酒窖里舉行『狄俄尼索斯秘儀』的團伙,抓了十幾個人,全是體面人。」
「尼得蘭的商人把超凡能力當成一門堂而皇之的生意來做,阿姆斯特旦和鹿特旦都有專門的中介所,幫人提供靈性諮詢服務。
蒸汽行會的分部駐地在海雅,跟當地市政廳合用一棟樓。」
他把酒杯擱在桌上,繼續說道:
「帝都韋瑟福德是個大拼盤,各大靈息在這裡交匯,蒸汽行會的總部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從別的地方擠進來的,所以這裡的超凡世界才會這麼熱鬧。
這裡的超凡家族,比如你家,」他看了眼克拉拉,「共同點是都不太跟普通人打交道。」
他把目光又轉向羅素,
「不過你很快就會知道,在超凡世界,『不太跟普通人打交道』不等於『不太跟你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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