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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你不怕嗎?

  第176章 你不怕嗎?

  太和殿死寂沉沉。

  魏無炎跪地挺直的脊背,如風雪中不曾彎折的青竹,飛魚服的玄黑繡紋映著殿頂鎏金聖光,一半浸於光明,一半沉於暗影。他話音落盡,滿堂文武竟無一人敢接言,唯有殿外穿堂風掠過朱紅廊柱,捲起細碎風聲,堪堪劃破凝滯的空氣。

  

  以身殉道,當庭請罪。

  這一句賭約,不止是賭他魏無炎的性命,更是賭大靖朝堂殘存的律法公道,賭帝王權衡之下,是否還有赤膽忠良的容身之地。

  階下百官神色各異,先前紛紛附議沈秉淵的一眾官員,此刻盡數斂了聲息,垂首立班,眼底藏著驚懼與觀望。他們久歷朝堂紛爭,見慣了趨利避害、明哲保身的手段,從未見過如此悍然決絕之人。少年錦衣衛千戶,無世家依託、無派系撐腰,僅憑一腔孤勇與滿箱鐵證,硬生生對峙當朝首輔與整個京華士族圈層,以一己之身撬動盤根錯節的朝堂積弊。

  沈秉淵依舊跪伏在地,紫金魚袋朝服規整肅穆,鬢角髮絲一絲不苟,溫潤的眉眼間尋不到半分慍怒與慌亂,反倒漾開一絲淺淡的惋惜。他緩緩抬首,自光平和地落在魏無炎身上,那眼神絕非對峙仇敵的凌厲,反倒像是長者看著誤入歧途、不知輕重的晚輩,帶著幾分悲憫,幾分無奈。

  「魏千戶少年意氣,剛烈可嘉,只是太過偏執。」

  他語聲溫潤儒雅,字字清晰落於滿堂,不疾不徐,卻自帶數十年朝堂沉澱的威壓,「朝堂治國,貴在穩慎,不在意氣用事。律法斷案,講究證據閉環、人證物證俱全,方能定罪服眾、杜絕冤濫。古往今來,從未有僅憑推演脈絡、旁證串聯,便定中樞宰輔重罪的先例。」

  「若今日聖上依從千戶所言,拋開親筆文書、當面供詞、實錘手跡,僅憑事理推演便治臣重罪,明日便會有人效仿此例,借脈絡推論」構陷朝臣、傾軋異己。屆時朝堂人人自危,重臣動輒獲罪,律法無定規,斷案無準繩,朝野根基必將動盪,此非國之幸事,乃是國之大弊。」

  一番話,句句站在朝局大義、律法規制的制高點,輕輕巧巧便將魏無炎的赤誠請命,曲解為亂制亂朝的意氣之爭。

  魏無炎抬眸,冷冽目光直直撞入沈秉淵溫潤的眼底,不曾有半分退讓:「沈首輔所言律法準繩,是約束庸臣、桎梏孤臣的準繩,卻從來不是制衡權貴、懲治巨貪的準繩!」

  「你深耕中樞數十載,深諳朝堂規制漏洞,知曉如何不留筆跡、不存印鑑、不親手經辦,便可借他人之手布下天羅地網。你以制度為甲冑,以派係為羽翼,以中層官吏為棋子,七年隔空操盤,吸乾國庫百萬公帑,葬送北疆千餘將士性命,污盡忠良名節,事後置身事外,落得一身清白,便自詡無罪?」


  他聲線愈發清烈,字字如金石落地,震徹殿宇:「若律法只管螻蟻貪腐,不究權貴操盤;只罰底層疏漏,不查頂層禍亂,那這朝堂綱紀、天下律法,要來何用?!」

  「放肆!」

  右側文官隊列中,一名白髮老臣驟然出列,手持朝笏厲聲呵斥,乃是歷任三朝、執掌都察院半載的老御史,素來依附沈黨,「小小錦衣衛千戶,品級低微,安敢在太和殿內妄議律法、詰責首輔、藐視朝堂規制!魏無炎,你恃功驕縱、目無尊長,已然失了人臣本分!」

  有一人發難,便有十人附和。

  緊接著,三名六部侍郎、兩名翰林院掌院齊齊出列,躬身叩首,聲聲勸諫,再度掀起滿堂聲浪。

  「聖上!魏無炎狂悖無狀,當庭頂撞輔臣、妄議國制,已然失度!」

  「錦衣衛掌偵緝糾察之權,卻越權干政、肆意構陷中樞重臣,長此以往,權柄失衡,必生禍亂!」

  「懇請聖上暫且收押魏無炎,核查其濫查亂獄、驚擾朝堂之過,穩住朝野人心!」

  此起彼伏的勸諫聲層層疊疊,再度將殿內局勢裹挾至逆風境地。這些老臣個個言辭冠冕,張口皆是朝局安穩、律法規制,閉口皆是魏無炎意氣亂政,絕口不提七年北疆沉冤、

  國庫虧空、忠良枉死的血色事實。

  孫清彥立在案卷之側,指節早已攥得發白,指腹深陷掌心,泛起青白之色。

  他跟隨魏無炎多年,隨其查遍朝野明暗,最清楚這樁案子的重量。他們手握的每一卷帳冊、每一份供詞、每一頁存檔,皆是熬盡徹夜心血、闖過無數兇險才尋得的鐵證,是千餘北疆亡魂唯一的昭雪希望。可此刻在滿殿權貴口中,滔天罪惡被輕描淡寫,徹查冤案被曲解為亂政,孤臣赤膽被冠上狂悖的罪名。

  這便是京華朝堂,最冰冷、最虛偽、最殘酷的現實。

  道理、證據、冤屈、忠魂,在權貴圈層的安穩體面、派系制衡的朝堂格局面前,皆可被輕易捨棄、肆意曲解。

  就在滿堂紛擾喧囂之際,龍椅之上,始終默然靜觀的蕭景淵,終於緩緩動了。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叩擊御案,一聲輕響,不高不低,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穿透力,瞬間壓下滿殿嘈雜,所有勸諫之聲戛然而止,整座太和殿再度落歸死寂。

  年輕的帝王端坐九重龍椅,玄色龍袍繡著十二章紋,在殿中光影里威嚴肅穆。他眉眼深沉如寒潭,無半分喜怒,自光緩緩掃過階下出列勸諫的一眾官員,每一寸視線掠過,便有一名臣子下意識垂首屏息,心頭凜凜。

  無人敢再言語,無人敢再妄動。

  片刻沉寂後,蕭景淵淡淡開口,語聲微涼,卻字字千鈞:「朕臨御七年,躬聽朝政、


  親理萬機,從未見過誰敢在太和殿上,如此顛倒黑白、本末倒置。」

  一語落地,滿殿臣工心頭齊齊一震。

  誰也未曾料到,素來隱忍持重、善權衡、懂制衡的帝王,今日竟會如此直白地定調,不曾偏袒任何派系,直接點破滿堂虛偽。

  蕭景淵眸光沉冷,落於下方瑟瑟垂首的一眾官員身上,聲音愈發清淡,威壓卻愈發深重:「北疆七年,將士埋骨荒漠、忠良蒙冤受屈、國庫百萬公帑虛空,此乃國之傷痛、朝之巨弊。爾等無人上書體恤亡魂、無人直言徹查積,反倒紛紛跳出來,為涉嫌巨貪的中樞重臣求情,為盤根錯節的朝堂積弊開脫,句句維穩、字字規正。」

  「可你們要穩的,究竟是大靖江山社稷,還是一己派系私利、門閥體面?」

  詰問落處,無人敢應答。

  所有出列附議的官員盡數垂首,脊背緊繃,冷汗悄然浸透內襯朝服。帝王語氣平淡,卻字字戳破他們藏在大義之下的私心,拆穿他們冠冕堂皇的虛偽。

  蕭景淵視線緩緩收回,最終落回跪地的沈秉淵身上。

  這一刻,太和殿落針可聞,唯有帝王沉穩的聲線緩緩迴蕩:「沈卿方才所言,斷案需憑親筆文書、當庭對質,無直接手跡便不足以定罪,是嗎?」

  沈秉淵心頭微沉,面上卻依舊溫潤無波,從容叩首應答:「臣正是此意。國法森嚴,定罪需鐵證無虛,不可憑推演揣測妄罪重臣,恐亂朝綱。」

  他依舊穩守最後一道防線,乾淨得滴水不漏。只要咬死無直接親筆罪證,任憑魏無炎的證據鏈條如何閉環、事理如何通透,終究是推論,定不了他的頂層罪責。

  蕭景淵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無人能窺探其心底所思:「朕懂你的意思。你身居首輔,總領中樞,從不親手落筆、從不親自傳令、從不直面經手,所有惡行皆借他人之手完成,層層中轉、層層遮掩,是以無一字留痕、無一紙罪證。」

  直白的剖析,精準戳破沈秉淵數十年立身朝堂的根本手段。

  沈秉淵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依舊從容叩首:「聖上明鑑,臣素來依規履職,不曾私越權責。」

  「好。」蕭景淵輕輕應聲,語聲驟然轉冷,「那朕便依你所言,依國法規制,徹查到底,尋得實證、辨明真偽、秉公定罪。」

  話音落下,滿殿百官神色驟變。

  無人預料到帝王會做出這般決斷。既沒有順勢維穩、姑息權貴,也沒有一時震怒、直接定沈秉淵死罪,而是選擇了最徹底、最不留退路的方式徹查到底。

  沈秉淵深埋的眼眸中,一抹極淡的陰霾悄然掠過,快得無人察覺。他最忌憚的從不是當庭對峙、言辭攻,而是無休止的徹查。七年深耕的利益鏈條、盤根錯節的朝野人脈、


  層層遮掩的罪證痕跡,或許能躲過一時對峙,卻經不起滴水穿石的徹查追索。

  蕭景淵抬眸,目光掃過階下堆疊整齊的案卷木匣,沉聲道:「魏無炎。」

  「臣在!」魏無炎脊背挺直,應聲鏗鏘。

  「朕准你所請。」帝王字字清晰,落音如山,「自此刻起,解禁錦衣衛全部偵緝、查案、傳訊、搜證之權,不限時日、不設層級、不問品級、不避權貴。北疆舊案,全權交由你徹查,追索七年所有源流暗線,徹審所有涉案人員,核驗所有隱匿帳冊,追繳所有貪墨公帑。」

  一道聖諭,響徹太和殿,震徹滿堂!

  無數官員瞳孔驟縮,呼吸驟然凝滯。

  不限品級,不避權貴。

  這意味著,上至首輔重臣、京華士族,下至中層官吏、地方商戶,但凡牽扯七年北疆貪腐舊案者,盡數可查、盡數可拘、盡數可審,再無朝堂制衡、派系體面可以庇護遮掩。

  魏無炎心頭激盪,滾燙的赤誠壓過連日查案的疲憊,他重重叩首,聲線鏗鏘震顫,帶著極致的赤誠與決絕:「臣,遵旨!」

  「臣必窮盡所能、徹查到底,絕不姑息一人、絕不隱匿一事!定還北疆忠魂清白,定護大靖律法公道!若有半分徇私、一絲懈怠,臣願領萬死之罪!」

  蕭景淵眸光沉沉,看著階下伏地叩首的孤直少年,眼底掠過一絲無人讀懂的複雜情緒,有讚許,有期許,亦有深藏的顧慮。他知曉,這道旨意一出,朝堂必將掀起滔天巨浪,士族離心、派系動盪、中樞震盪皆在所難免。

  可他更清楚,一國之君,若只求維穩苟安、縱容黑暗、姑息權貴,便失了君臨天下的底氣,失了守護江山百姓的本心。

  七年沉冤,千餘忠魂,不可不雪。朝堂律法,天下公道,不可不存。

  蕭景淵收回心緒,語聲愈發威嚴,當眾落定決斷:「即刻下旨。第一,即刻查封菱湖七漕運士族所有私庫、商號、由產,凍結全部往來帳目,嚴禁任何人轉移、銷毀、篡改帳冊憑證,違者以謀私蔽罪論處,全家連坐。」

  「第二,傳旨周硯臣,即刻入宮對質。若再以舊疾為由閉門拒傳、拖延避審,便是心中有鬼、默認罪責,當即革去所有官職爵位,抄家拘審,以畏罪隱匿論處。」

  「第三,涉案七名中樞主事,移交錦衣衛詔獄,連夜覆審,逐條核對供詞、復盤罪證,徹查背後所有聯絡暗線、傳信之人、經辦鏈路。」

  「第四,即日起,朝堂暫停所有三司錢糧核銷、漕運商事審批、邊疆軍務奏報流轉,待此案徹查完畢、釐清積弊、重整規制後,再行恢復。」

  四道聖旨,層層落地,條條精準鎖死沈秉淵昨夜布下的所有退路,徹底斬斷士族銷毀證據、重臣拖延避審、中層串供翻案的所有可能。


  滿殿文武徹底死寂,無人再敢有半句異議。

  誰都明白,聖上這一番決斷,已然擺明了立場一不懼朝局動盪,不惜撼動士族根基,執意要徹查到底、肅清積弊。

  沈秉淵緩緩垂首,溫潤的眉眼間終於褪去最後一絲淺淡笑意,心底的算計與籌謀盡數落空。他最怕的從來不是魏無炎的孤勇,而是帝王不再制衡、不再隱忍,執意要撕開這層盤踞朝堂數十年的黑暗面紗。

  可他依舊未曾慌亂。

  數十年深耕朝堂,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士族根系盤結天下,絕非一道聖旨、一場徹查便能輕易撼動。縱使帝王決意清算,縱使魏無炎手握全權,想要定他沈秉淵的死罪、顛覆百年士族格局,依舊難於登天。

  風雨已至,棋局未終。

  蕭景淵目光再度掃過滿堂臣工,沉聲道:「今日朝會暫歇。所有涉案關聯官員,不得私相往來、不得互通消息、不得轉移財物、不得銷毀文卷。各安其職,靜候核查。若有私下串供、通風報信、隱匿證據者,一經查實,從重論處,絕不寬宥。」

  「臣等遵旨!」

  百官齊齊躬身應答,聲線整齊,卻藏著各自的慌亂與算計。

  蕭景淵抬手,淡淡道:「退朝。」

  綿長的退朝旨意傳開,縈繞整座太和殿。百官依次躬身退讓,無人敢多留片刻,無人敢私下低語,往日散朝的喧鬧喧囂盡數消散,只剩壓抑死寂的氛圍籠罩殿宇。

  百官列隊緩緩退出太和殿,途經殿中堆疊的案卷木匣時,人人側目,眼底藏著忌憚、

  惶恐、觀望與陰冷,各式心緒交織纏繞,無聲涌動。

  沈秉淵起身歸班,步履依舊從容優雅,身姿端雅如舊,仿佛方才的當庭對峙、聖諭施壓從未發生。他行至殿門處,微微側首,自光淡淡掃過依舊跪立殿中的魏無炎,眼神平靜無波,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威壓與警示。

  魏無炎迎著他的目光,不曾避讓、不曾退縮,眼底冷冽澄澈,唯有律法公道、忠魂沉冤,無半分懼色、半分妥協。

  一瞬對視,無聲交鋒。

  一個身居宰輔、手握朝野大勢,穩守數十年棋局,篤信權勢能壓過公道。

  一個身披刑衣、手握鐵證萬千,隻身逆破黑暗,堅信律法可昭雪沉冤。

  兩道身影交錯而過,大靖朝堂數十年的新舊格局、明暗博弈,自此徹底撕開臉面,再無轉圜餘地。

  待百官盡數退去,太和殿內終於清靜下來。

  蕭景淵緩緩起身,走下丹陛,步履沉穩,一步步行至殿中,立於堆疊如山的案卷木匣之前。他垂眸看看層層疊疊、封緘完好的證據卷宗,自光掠過一張張泛黃的帳頁、一頁頁帶血的供詞、一份份冰冷的戰敗存檔,眼底寒色愈發深重。


  魏無炎緩緩起身,脊背依舊挺直,恭敬垂立,靜待聖諭。連日徹夜查案的疲憊悄然席捲周身,眼底卻依舊清亮銳利,無半分倦怠鬆懈。

  孫清彥率一眾校尉躬身肅立,神色肅穆。

  殿內只剩君臣數人,再無朝堂派系的虛偽客套、權勢裹挾的權衡牽絆。

  蕭景淵伸手,輕輕拂過一卷邊緣磨損的帳冊,語聲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沉重:「七年光陰,數百將士枉死,無數官吏蒙冤,百萬國庫虛空。層層造假、年年貪腐、日日構陷,朕竟一無所知。」

  字句之間,藏著帝王深深的自責與震怒。他君臨天下,執掌萬里河山,卻被權臣士族蒙蔽七年,任由忠良受難、國庫虧空、朝綱敗壞,何其可悲,何其可嘆。

  魏無炎垂首沉聲道:「首輔遮蔽聖聽,派系壟斷中樞,層層官員抱團瞞上,非聖上失察,乃是積弊太深、黑暗過沉。」

  蕭景淵抬眸,深深看向眼前這位年少孤勇的錦衣衛千戶。少年身姿挺拔,飛魚服染著風塵霜氣,眼底有赤膽忠心,有錚錚鐵骨,更有不懼權貴、以身殉道的決絕。在滿朝文武人人趨利避害、明哲保身之時,唯有他敢撕開黑暗、直面滔天權勢,為沉冤忠魂請命。

  「魏無炎。」蕭景淵語聲放緩,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嚴冷冽,多了幾分真切,「你可知,今日你當庭執意徹查,已然徹底得罪京華半數士族、大半朝堂權貴。從今往後,朝野之內,你的仇敵遍布,殺機四伏、步步兇險。」

  魏無炎坦然頷首,目光澄澈堅定:「臣知曉。」

  「你不怕?」蕭景淵追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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