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立志起新房

  初春化雪的時節,林子裡的冷氣比大冬天還要冷。

  肖若棠縮在被窩裡,身上裹著兩層破棉被,臉色凍得有些發白。

  她的身子骨本來就弱,容易體寒。

  這段日子徐長樂天天給她燉野山參湯,身子剛養出點血色,這幾天又被返潮的泥水折騰得夠嗆。

  「長樂,瓦罐滿了。」

  肖若棠伸出小手,指了指炕頭的陶盆。

  徐長樂端起接水的陶盆,將半盆泥水倒進屋角的木桶里。

  「炕席底下全漚濕了,今晚咱們沒法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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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長樂伸手摸了摸炕席邊緣,抓了一手泥巴。

  「等晌午日頭大,我拿鐵鏟把房頂的雪扒拉一下。」

  肖若棠咳了兩聲,輕聲細語地說道。

  「扒拉也沒用,這破屋原本就是生產隊放雜物的草棚子。」

  徐長樂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泥漿。

  「承重的松木檁子全被蟲蛀空了,再刮兩場大風,頂棚非得塌下來不可。」

  「那能去哪住呢?」

  肖若棠有些發愁,兩隻手絞著被角。

  「總不能去大隊部借宿吧,村里人多嘴雜的。」

  「借宿幹什麼。」

  徐長樂把破布帘子拉嚴實,走到炕邊坐下。

  「咱自己蓋。」

  肖若棠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起新房子?」

  「咱屯子裡蓋間土坯房,也得湊夠兩百塊錢和上百根大梁木頭呢。」

  「咱們手裡的工分可不夠換木頭的。」

  徐長樂伸手捏了捏她凍得通紅的鼻尖,壓低聲音笑了笑。

  「誰說要蓋土坯房了?」

  「土坯房住個三五年照樣滲水漏風,咱不遭那份罪。」

  「那蓋啥樣的?」

  肖若棠眨巴著大眼睛。

  「青磚到頂,紅瓦鋪面,全套紅松大梁,打四間敞亮的大瓦房。」

  徐長樂把聲音壓得更低,眼神格外明朗。

  「開春前我就把它立起來,讓你舒舒服服住大炕,再也不用聞這爛泥味。」

  肖若棠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忙伸手捂住徐長樂的嘴巴。

  「青磚紅瓦?」


  「長樂,全公社也就公社大院和供銷社是磚瓦房。」

  「咱們屯裡連大隊長家都是茅草頂子,這得花多少錢呀。」

  徐長樂把她的手拿下來,塞回暖和的被窩裡。

  「炕洞底下埋著五十兩足金,抽屜里還有打獵分來的現錢,怕什麼。」

  「錢放在磚洞裡不能生崽,換成磚瓦木料,那才叫過日子。」

  聽到五十兩金子,肖若棠的心口跳得撲通響。

  她知道自家男人是個有本事的,說出來的話從不打誑語。

  「可是……村里人會不會犯紅眼病?」

  「我打死熊,給屯裡立了保命的大功,誰有臉說三道四?」

  徐長樂站起身,把棉帽子扣在腦袋上。

  「你老實在被窩裡捂著,我去大隊部找趙叔開批條。」

  「今兒先把宅基地和伐木指標定下來。」

  穿上羊皮襖子,徐長樂大步跨出了院門。

  大隊部里熱氣騰騰。

  趙廣山正蹲在爐子旁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面前擺著幾本春耕計劃冊。

  瞧見徐長樂挑帘子進來,趙廣山立刻喜笑顏開,抓起桌上的茶缸子遞過去。

  「長樂來啦,快坐,嘗嘗公社發下來的高碎茶,提神!」

  「趙叔,我不渴,今兒來是找您辦個正經事。」

  徐長樂拉過條凳坐下,開門見山。

  「我想趁著農閒起兩間新屋,來大隊批個宅基地的章。」

  趙廣山吐出一口煙圈,連連點頭。

  「該起,早就該起了!」

  「你現在住的那間破窩棚,原先是放馬料的,哪能長久住人。」

  「正好若棠那丫頭身子單薄,換個暖和屋子好生養大胖小子。」

  趙廣山抓起紅膠泥印章,翻開公文紙。

  「你看中哪塊地了?」

  「屯子東頭靠老林子邊上的那塊漫坡地,背風向陽,地勢高,開春不積水。」

  徐長樂指了指屯子東面的方向。

  「那塊地石頭多,得費大力氣平整,不過地方寬敞,隨你怎麼折騰。」

  趙廣山毫不含糊,大筆一揮寫好了宅基地劃撥證明,啪的一聲蓋上了鮮紅的公章。

  「長樂,蓋房要用的木料指標,大隊這邊能批給你三十根雜木。」

  趙廣山有些為難地搓了搓手心。

  「要是想用上好的紅松做大梁和檁條,得去公社林業站找王幹事審批。」

  「公社手裡卡著每年的採伐計劃,大隊越不過去。」

  「行,只要大隊同意,公社那邊我自個兒去跑。」

  徐長樂接過蓋好章的申請材料,揣進貼身口袋。

  「那我先去了,趙叔。」

  「路上騎車慢著點,化雪路滑!」

  趙廣山在後頭囑咐了一嗓子。

  徐長樂從院子裡推出大金鹿自行車,腳蹬子一踩,順著泥濘的機耕道直奔公社。

  到了紅旗公社林業站,已經快到晌午了。

  林業站是個獨立的小跨院,坐落在公社大院西側。

  辦公室里生著鐵爐子,桌上扔著幾個吃剩的花生殼。

  一個滿臉麻子的矮胖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看報紙。

  正是負責木料調配審批的幹事王麻子,大名叫王富貴。

  「王幹事,忙著呢?」

  徐長樂摘下皮手套,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王麻子皮笑肉不笑地撩了撩眼皮。

  「下溝大隊的徐長樂啊,聽說你前幾天在山裡出盡了風頭。」

  「不僅打了大黑瞎子,還分了整條熊後腿。」

  王麻子的腔調陰陽怪氣,眼神裡帶著市儈的算計。

  這小子前天去縣城送皮毛,聽說了徐長樂在屯子裡立功受賞的事,心裡早就泛酸。

  公社林業站油水雖然不少,但熊膽熊油這種上等山貨,他一年到頭也撈不著一口。

  「那是大夥一起幫襯的功勞,我就是放了兩槍。」

  徐長樂神色如常,將大隊開具的證明和伐木申請表雙手遞了過去。

  「家裡屋子漏水漏得厲害,想跟站里批六根十米長的紅松大梁,還有幾方松木板子。」

  王麻子接過材料,掃了兩眼,隨手往辦公桌上一扔。

  「紅松?」

  王麻子嗤笑了一聲。

  「小徐同志,你當紅松是山上割野草呢,張口就是六根大料。」

  「開春林區防火第一位,縣裡剛下了死命令,嚴禁濫砍濫伐。」

  「今年的自用材指標吃緊得很,幾個國營林場都供應不上呢。」

  「下溝大隊今年分到的紅松指標,上個月就被公社磚瓦廠給預支了。」


  徐長樂站在桌前,目光在王麻子臉上停頓了片刻。

  「大隊趙書記說,每個生產隊開春都有三份特批的民房修繕指標。」

  「下溝大隊今年一份都還沒用過。」

  王麻子臉色沉了下來,把手裡的報紙往桌上一拍。

  「你是幹事還是我是幹事?」

  「趙廣山懂什麼林業政策,規矩是死的,指標是活的!」

  「大隊開個條子我就得給?公社林場又不是你們家後院!」

  王麻子斜著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再說了,大夥辦事都講究個革命互助。」

  「你空著兩隻爪子跑來,張嘴就要公社的寶貝紅松,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說到這裡,王麻子朝門外瞅了一眼,壓低嗓門。

  「最近喉嚨發炎,抽不慣劣質旱菸,聽說縣百貨大樓的大前門帶過濾嘴,抽著順口。」

  「我家裡幾個小子長身體,細糧底子虧得厲害。」

  「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這材料該怎麼交,懂了規矩,再來找我簽字。」

  這兩句話把索賄的意思遞得明明白白。

  兩條大前門加上十斤細糧白面,在這個年頭得花去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薪水。

  王麻子靠著這套卡脖子的手段,在林業站撈得盆滿缽滿,尋常莊戶人家只能咬牙認栽。

  徐長樂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半點焦躁的怒色。

  他走上前去,伸手拿回了桌上的申請表和大隊證明。

  「原來公社的林木指標,是按大前門和白面來分配的。」

  徐長樂輕聲說道,眼神一片冰冷。

  王麻子眉頭一跳,拍著桌子站起來。

  「徐長樂,你少血口噴人!」

  「你哪只耳朵聽見我管你要東西了?」

  「批條就在這擺著,我說指標緊張就是緊張,你跑到天王老子那告狀也沒用!」

  「今天這章,我王富貴就是不蓋,我看你怎麼蓋這磚瓦房!」

  王麻子認定了徐長樂不過是個毛頭獵戶,即便立了功,在公社幹部面前也得低頭求人。

  徐長樂把蓋著大隊紅章的公文紙折好,仔細放進皮口袋。

  「王幹事記性挺好,說的話最好自己記牢了。」

  徐長樂撂下一句話,拉開辦公室的木門,轉身離去。


  王麻子看著徐長樂挺拔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給臉不要臉的泥腿子,明天老子讓你連爛楊木都拉不走一根!」

  徐長樂快步走出林業站的小跨院。

  一個手裡捏著微薄權力的芝麻小官,也想在他頭頂上敲骨吸髓。

  真當他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徐長樂騎著二八大槓徑直拐向了縣城物資局與楚書記辦公室的方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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