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意外收穫

  第二天一早,陳淵換了身行頭。

  一身半舊的綢面夾袍,頭戴方巾,手裡還捏著把算盤,腰間掛著個收帳的褡褳。

  加上阿巴斯又找了一個熟門熟路的本地夥計作陪。

  這麼一打扮,陳淵活脫脫一個從外地來建康、替東家採買紙張的小帳房。

  「殿下,屬下隨你前去。」陸九不放心,非要跟著。

  「你跟著,反倒礙事。」

  陳淵說:「你那雙手、那副站相,離著三丈,人家就瞧出是吃軍糧的。你留在宅里,守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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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錚,你挑兩個最機靈的,遠遠綴在後頭,扮成行腳的。我不發信號,你們就當是兩條道上的人,半個字都不許露。」

  「是!」赫連錚點頭。

  陳淵對著阿巴斯擺了擺手:「走。」

  三月初的莫愁湖,正是好景致。

  湖面開闊,水光瀲灩,湖邊遍栽垂柳,柳絲新綠,拂著水面。

  湖畔有幾座古亭、舊樓,隱約還有粉牆黛瓦的人家、寺觀。

  遊人三三兩兩,或泛舟湖上,或沿堤漫步,笑語隱約。

  浣花箋坊,便坐落在湖西一處僻靜的湖汊邊。

  陳淵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在湖堤上,找了個賣茶水的攤子,要了碗茶,揀了個能望見箋坊的位置坐下,遠遠的看了半個時辰。

  箋坊占地不小,三面環著粉牆,牆內露出幾棟黑瓦的廠房。

  此刻的煙囪里,正冒著淡淡的白煙。

  坊臨湖那一側,開著一道水門,水門內是個小埠頭,埠頭上,停著兩條裝紙的船。

  幾個赤著膊的腳夫,正把一捆捆油紙包好的紙,往船上搬。

  「這位客官,瞧您眼生,是頭一回來莫愁湖吧?」

  陳淵沒說話,賣茶的老漢,卻主動過來搭話了。

  「老丈好眼力。」

  陳淵笑著拱拱手:「在下從廬州來,替東家採買紙張。久聞浣花箋坊的大名,特來看看。」

  「瞧這坊,生意倒是紅火。」

  「紅火?」

  老漢撇撇嘴,壓低了聲音:「擱以前,那是真紅火。這浣花箋坊的薛濤箋,金貴著呢,京里的大官、讀書的士子,都以用它為榮。可自打去年臘月……」

  老漢往左右看了看,含糊說道:「換了東家,如今嘛,瞧著還是那個坊,可裡頭的味兒,早不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法?」

  陳淵追問,順手又遞過去兩個銅板:「老丈再來碗茶。」

  老漢高興地收了錢,話匣子到底礙事沒忍住:「老漢我在這湖邊,賣了三十年茶,坊里進進出出的人,我都眼熟。」

  「從前坊里的師傅、夥計,多是本地的老實人,手藝人家。如今你再瞧……」

  老漢朝那水門方向,努了努嘴:「那些護院,那些看門的,一個個膀大腰圓,走路帶著風,眼神跟刀子似的。」

  「哪裡像紙坊的下人,倒像……倒像從前邊軍營里退下來的。還有那新東家穆老爺,架子大得嚇人,平日裡深居簡出,進出都是青呢小轎,帘子捂得嚴嚴實實,誰也瞧不見真容。」

  陳淵聽著,眸光微動。

  護院像行伍,這跟漢江上周阿公看見的、玄衣軍人模樣的接貨人,隱隱對得上。

  「對了。」

  陳淵又裝作隨口一問:「從前那位手藝最好的江老師傅,怎麼不見了?我家東家,還點名要他親手做的箋呢。」

  老漢一聽「江老師傅」,臉上閃過一絲可惜,又有一絲畏懼。

  「江阿公啊……」

  老漢嘆了口氣:「好人吶,一手絕活。可臘月里,就讓新東家,找了個由頭,攆走了。聽說如今一個人,在西邊看藕塘呢。那麼大歲數,孤苦伶仃的……唉。」

  說完,老漢就閉了嘴,低下頭去擦茶碗,不再說話。

  陳淵沒有勉強,喝完茶,付了錢,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那箋坊走了過去。

  陳淵沒走水門,而是繞到了坊的正門。

  正門雖然不大,卻比尋常紙坊氣派。

  兩扇黑漆大門,門前立著兩個護院,果然如賣茶老漢所說,一身短打,腰板筆直,眼神警惕地掃著來往行人。

  門楣上,「浣花箋坊」四個大字,是舊匾,沒換。

  陳淵走上前,朝那兩個護院,拱了拱手,滿臉堆笑:「二位小哥辛苦。在下廬州來的,替自家東家採買薛濤箋。久聞貴坊大名,想進去,看看貨色,問問價錢。」

  那兩個護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隨行的本地夥計。

  那夥計是阿巴斯安排的,熟門熟路,忙上前賠笑,報了家在廬州、專做文房買賣的小鋪子名號,又塞過去一小塊碎銀:「二位行個方便。我家這位帳房,頭一回來建康,是真心想進貨。」

  一個護院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轉身進去通報。

  片刻,出來個穿著體面的管事,斜眼瞧著陳淵,不冷不熱。


  「買紙?」

  管事鼻孔朝天,傲慢至極:「咱們坊里的薛濤箋,可不便宜。你要多少?」

  「先看看貨色,再說數。」

  陳淵笑道:「若是真好,我家東家,常年要貨。」

  那管事大概見慣了外地來採買的小客商,又見他報得出門路,便不疑有他,往門裡一讓:「跟我來吧。記住了,只許在前面鋪面看貨,作坊重地,不許亂走,不許亂看。」

  「那是自然。」陳淵點頭。

  進了正門,前頭是一方院子。

  院中堆著幾捆剛解好的皮料,牆根支著幾口大缸,缸里泡著原料,散發出一股紙坊特有的、酸澀的草木氣。

  一個年輕匠人正用木杵,在石臼里搗料,手法看著勤勉,卻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生硬。

  陳淵這一年在涼州工坊城,跟著秦老鐵,看的是冶鐵煉鋼,可墨門傳下來的,本就不只是冶鐵。

  在血書、在那些殘卷里,陳淵也讀過墨門諸作的門道,營造、耕戰、水利、造紙,都有涉獵。

  真到了紙坊,陳淵這一雙眼,瞧得出門道來。

  造紙是水磨功夫。

  漚料、蒸煮、漂洗、舂搗、抄造、壓榨、烘乾,一步都馬虎不得。

  皮料要漚到火候,紙漿要搗得勻細,抄紙時竹簾入水,手腕一抖,全憑多年練就的那點分寸。

  厚了發僵,薄了易破。

  這門手藝,跟打鐵一樣,看著是力氣活,骨子裡,是幾十年餵出來的手感。

  那搗料的年輕匠人,木杵起落,力氣不小,節奏卻浮。

  院裡另兩個漂洗、搬料的,動作也都透著生疏,只知道照著吩咐使蠻力。

  這幾個,是臘月之後新招來的。

  模樣勤,可手藝沒到。

  真正有幾十年功底的老師傅,在這樣的坊里,早該被供在抄紙的水槽邊,掌著最金貴的活路,斷斷不會,派來做這等粗使的下活。

  「貴坊的師傅們,看著都年輕。」

  陳淵狀似隨口,朝那管事笑了笑:「我瞧著,倒不像是造了半輩子紙的老人。」

  管事眼皮一跳,隨即打了個哈哈:「老的不中用了,眼睛花、手腳慢。咱們穆老爺接手後,講究個新氣象,招的都是身強力壯、肯下苦功的後生。造個紙,哪有那麼多玄虛,多練上幾個月,手藝自然就有了。」

  「有理有理。」

  陳淵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多練幾個月?

  這箋紙的手藝,最金貴的那一層,是多少代人、一輩子,才熬出來的一點分寸。

  換了批只知使蠻力的後生,這坊里如今成批造出來的紙,看著白,可拿到行家手裡,厚薄、簾紋、吃墨、經不經得住年月,一比就分了高下。

  他們要的,根本不是造出最好的紙。

  他們要的,是讓這座坊照舊開門、照舊出貨,在世人眼裡還是那塊「浣花箋坊」的老招牌。

  可坊里真正能認出十二年前那批紙、知道底細的老師傅,要一個一個,換乾淨。

  招牌還是舊招牌。

  里子,早換成了另一撥人。

  陳淵向里看去,只見一排鋪面,陳列著各色箋紙。

  薛濤箋、灑金箋、粉蠟箋、各色詩文箋,花樣繁多,紙張雪白,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陳淵一邊看,一邊拿行家的口吻,問著紙質、價錢、工藝,那管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看貨是假,借著看貨、問價、踱步,陳淵的目光,飛快地把這坊里的格局,一寸一寸掃過去。

  鋪面往後,連著幾進作坊。

  隔著院牆、月洞門,能遠遠望見坊里的匠人,正赤著膊,在紙槽、曬場間忙碌。

  很多新招來的匠人,手藝明顯生疏。

  坊中的護院、家丁,比尋常紙坊,多了不止一倍,且三三兩兩,守在各處要緊道口,明著是護院,暗裡是把這坊,看得鐵桶一般。

  最讓陳淵留意的,是後堂方向。

  因為後堂明顯比別處守衛森嚴,門口守著兩個人。

  臘月里「走水」燒舊帳的,就是那裡。

  如今重新修過,門窗嶄新,可那股子嚴防死守的勁頭,反倒更說明,那裡頭如今還放著他們絕不肯讓外人瞧見的東西。

  陳淵在鋪面上,挑揀了好一陣,故意只揀了幾樣尋常的便宜箋紙,還價還得極細,活脫脫一個精打細算、做不大的小帳房。

  眼見陳淵看中的箋紙都是些便宜貨,管事也開始漸漸不耐煩起來:「瞧你也是個識貨的,到底買不買?咱們坊,可忙著呢。」

  「買,怎麼不買。」

  陳淵賠笑,讓夥計點了幾樣紙,付了定錢,又狀似無意地,問了句:「敢問管事,貴坊這薛濤箋,可有什麼講究的鑑別之法?」

  「如今市面上,仿的假貨多。我家東家要的,是能經得住年月、不褪色的真好箋。若是貴坊有什麼『鎮坊』的老樣紙,讓在下開開眼,回了廬州,也好替貴坊,揚揚名。」


  陳淵想看的,是這坊里還留沒留下,十二年前那種仿得能以假亂真、十二年不褪色的老薛濤箋的樣紙。

  那是偽信的紙,是這坊真正的「根」。

  管事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打起了哈哈:「什麼老樣紙。紙都是新做的好。舊紙放久了,泛黃變脆,有什麼可看的。你既要不褪色的,咱們坊如今新做的,包你滿意。」

  很顯然,管事不願提,也不許人碰「老紙」二字。

  陳淵看在眼裡,心裡就有了數。

  「管事言之有理。」

  陳淵笑著應了,點齊了那幾樣尋常箋紙,付了錢告辭出來。

  出了正門,陳淵沒有立刻回暗宅,而是繞著浣花箋坊那一圈粉牆,遠遠近近,又轉了兩圈。

  頭一圈,看陸路。

  記下正門、側門的位置,護院換班的時辰,牆外巷子裡,有無暗哨。

  第二圈,看水路。

  沿著湖汊,走到能望見那道水門和坊後埠頭的地方,裝作游湖的客人,細看水門幾重、可有鐵鏈攔阻、埠頭上的船,幾時卸貨、幾時離去、往哪個方向走。

  這兩圈下來,浣花箋坊明里暗裡的格局、人手、出入,已在他心裡,畫成了一張清清楚楚的圖。

  可就在陳淵準備折返時,目光卻忽然被湖邊一處曬場的角落吸引了過去。

  那曬場,緊挨著箋坊後牆,像是坊里晾曬紙坯的地方。

  場中,大片新紙,正鋪在竹匾里曬。

  可在曬場最偏、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匠人,正避開旁人,獨自守著一小片竹匾。

  那竹匾里,曬著的,不是如今坊里成批做的新紙。

  而是寥寥幾張,紙色溫潤,泛著一種新紙沒有的、沉靜的舊氣。

  老匠人一邊看顧,一邊緊張地四下張望,像是生怕讓人瞧見。

  那神情、那手法,像是在偷偷地,按著一種老法子,曬一小片舊樣紙。

  「這是……舊紙?」

  陳淵遠遠望著,眼中驟然一亮。

  坊里的舊人,到底是沒換乾淨。

  這新東家換了掌柜、攆了江阿公、燒了舊帳,可這諾大一座坊,總有那麼一兩個、像這老匠人一樣,捨不得這手藝、偷偷留著點什麼的老人。

  陳淵沒有聲張,只是把那老匠人的模樣、那處曬場的方位,牢牢記下,轉身匯入了湖堤的遊人里。

  回到暗宅,陳淵把今日所見,在紙上飛快畫出一張簡圖,標註分明。


  「殿下,此去如何?」韓青衣迎上來。

  「這坊,明松暗緊。」

  陳淵把圖放下:「明面上是箋坊,可是暗裡,護院像軍伍,把後堂看得死死的。穆老爺此人,絕不簡單。」

  陳淵頓了頓,眼中卻透出一絲亮:「不過今日也沒白跑,有個意外收穫。坊里還藏著一個沒被換掉的舊匠人,在後牆曬場,偷偷曬一小片老樣紙。這個人,或許能替咱們,從坊裡頭,開一道口子。」

  韓青衣眼睛一亮:「還有老人?」

  「對。」

  陳淵點頭,走到門邊,望著莫愁湖西的方向:「明日先去破屋,見見江阿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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