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急如星火,歸鄉如歸
從早會散場到領完俸祿,前後不過一個時辰。
姬如常捧著那三塊溫潤的靈石和九兩碎銀,站在巡夜司後院的庫房門口,看著其他九名舊人同樣神色複雜地從裡面走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太快了。
面是昨晚見的,會是上午開的,補助是隨即領的,人是——過午就走。
這效率,簡直像是有人在後面拿鞭子抽著趕路。
姬如常握了握手中的靈石,感受著那絲微弱的靈氣波動。
三塊靈石,是未來三個月的全部俸祿。九兩銀子,是同等時間的日常開銷補助。
一次性發完。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𝘴𝘵𝘰9.𝘤𝘰𝘮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至少在三個月內,他們這些被發配鄉鎮的「舊人」,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再回縣城。
意味著三個月內,他們的死活,與縣城巡夜司沒有任何關係。
意味著——新來的那幫人,根本不希望他們回來。
姬如常抬起頭,望向庫房外那陰沉沉的天。
為什麼這麼急?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是這麼個燒法。
除非……
除非他們來青嵐縣,根本不是單純為了「填補空缺」。
除非他們有更急、更隱秘的任務,需要在最短時間內清空所有礙眼的人。
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十名舊人留在縣城。
姬如常垂下眼帘,將靈石和銀子收入懷中。
這些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便被他死死壓住。
無論真相是什麼,無論這些人有多急——
他都做不了什麼。
反抗?
一個鍊氣四層,在十多名新來的修士面前,什麼都不是。
質問?
沒有任何證據,沒有足夠實力,質問就是找死。
唯一的出路,就是——
老老實實聽話。
把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全部吞進肚子裡。
面帶平靜,轉身離開。
當做什麼都沒發現。
姬如常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庫房。
外面,那九名舊人正三三兩兩地聚著,低聲交談。
看到姬如常出來,他們的目光齊刷刷投來。
趙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人輕輕拽了一下袖子。
沒有人開口。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姬如常只是對眾人微微點了點頭,便越過他們,走向自己那個偏僻的小院。
身後,有人低聲嘆息。
小院門口,秀娥已經收拾好了所有行裝。
不多,兩個包袱,一個裝著她自己的換洗衣物和幾樣從黑山前村帶來的土產,另一個則裝著姬如常那幾件簡單的換洗制服和那套舊鋪蓋。
看到姬如常回來,她連忙迎上前:「大人,都收拾好了。」
姬如常點點頭,目光掃過那匹拴在院門外枯樹上的公家小毛驢。
驢是巡夜司標配的那種,灰撲撲的,個頭不大,但勝在耐力好,走山路穩當。
問題是——
只有一匹。
姬如常微微皺眉。
按理說,調任鄉鎮鎮守,就算不配馬,至少也該有兩匹驢,一匹馱人,一匹馱行李。
但庫房那邊只給了這一匹。
理由?沒有理由。
姬如常沒有問。
問了也不會有結果。
他轉頭看向秀娥。
那姑娘也正看著那匹小毛驢,又看看自己腳下的兩個包袱,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大人……要不,我走著跟在後頭?」
姬如常沒說話。
他走上前,將兩個包袱一前一後搭在驢背上,繫緊,然後翻身騎了上去。
毛驢紋絲不動——這畜生早已習慣了馱人馱貨,穩得很。
姬如常坐在驢背上,向秀娥伸出手。
「上來。」
秀娥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驢背上那個年輕的、表情淡漠的大人,又看了看那隻伸到自己面前、骨節分明的手掌。
臉,「騰」地一下紅了。
從額頭紅到脖子根。
「大、大人,這、這不合規矩……我、我怎麼能……」
「上來。」姬如常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趕路。」
秀娥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看到姬如常那雙平靜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戲謔,沒有狎昵,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好像她不是一個妙齡少女,而是一件需要搬運的行李。
不知怎的,秀娥心裡那陣慌亂,竟莫名其妙地淡了幾分。
她咬了咬嘴唇,伸出手,輕輕搭在姬如常掌心。
那手掌乾燥溫暖,微微一握,便將她拉上了驢背。
驢背鞍子太窄,兩個人只能緊貼著坐。
秀娥幾乎是半靠在姬如常懷裡,渾身僵硬,耳根燒得發燙,低著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大氣都不敢喘。
姬如常卻沒有在意這些。
他一手攬著韁繩,一手虛扶著秀娥的肩側(免得她摔下去),雙腿輕輕一夾驢腹。
毛驢邁開步子,嘚嘚地走起來。
身後,那座住了不到一月的小院,漸漸遠去。
前方,是出城的路。
是通往黑山的方向。
山路依舊崎嶇,但天色尚早,霧氣也不重。
毛驢走得穩,姬如常也不催。
一路上,秀娥漸漸從最初的僵硬中緩過來,偶爾偷偷抬眼,看一看路旁熟悉的風景,又飛快地垂下眼帘。
遇到上坡下坎,毛驢顛簸,她會下意識地往後靠一靠,然後觸電般繃直。
姬如常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偶爾掠過兩側的山林,偶爾望向遠處那座越來越清晰的黑色山峰。
午後時分,轉過最後一道山樑,黑山前村的輪廓終於完整地出現在視野中。
夯土城牆,護村壕溝,吊橋,木門——一切都與姬如常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城門口。
那裡,此刻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不是十個八個,而是上百個,甚至更多。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期盼和激動的神情,翹首望著他們來的方向。
秀娥愣住了。
「這……這是……」
她還沒反應過來,那邊的人群已經沸騰起來。
「來了來了!姬大人來了!」
「真的是姬大人!」
「還有秀娥丫頭!秀娥丫頭回來了!」
歡呼聲中,吊橋放下,木門大開,人群蜂擁而出。
為首的,依舊是那位精神矍鑠的趙老爺子。
他健步如飛,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位村老和一群精壯漢子,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姬大人!」趙老爺子遠遠就抱拳作揖,「可把您盼來了!老朽接到縣城傳訊,說您要來村里當鎮守,高興得一宿沒睡!全村老少都念叨著,說什麼也要來迎一迎!」
他一邊說,一邊快步上前,親自接過驢韁繩,滿臉堆笑。
旁邊幾個年輕人更是熱情,七手八腳地把驢背上的包袱卸下來,搶著往村里搬。
秀娥趁機從驢背上滑下來,腳一落地,就被一群嬸子大娘圍住了。
「秀娥丫頭,瘦了!」
「在縣城過得咋樣?大人對你好不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嘰嘰喳喳的問候聲,把那姑娘圍得暈頭轉向,臉上的紅暈始終沒褪下去。
姬如常翻身下驢,目光掃過這熱鬧的場面。
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傳訊?
他今早才知道自己被發配黑山前村。
從縣城到這裡,二十里山路,他們走了近兩個時辰。
而村里,不僅昨晚已經接到傳書,還組織好了歡迎隊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消息比他們走得快。
意味著縣城那邊,至少在昨天——甚至更早——就已經決定把他們發配下來。
意味著今天上午那場會,從頭到尾都只是走個過場。
姬如常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頭,對趙老爺子道:「村長太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趙老爺子連連擺手,臉上堆滿笑,「大人快請!村里給大人準備了最好的院子,就在村中央,什麼都齊全!大人看看滿不滿意,不滿意咱再換!」
他一邊說,一邊側身引路,熱情得近乎殷勤。
姬如常跟著他,走進那座他曾經來過的、被夯土城牆庇護的村子。
身後,是村民們的歡聲笑語。
趙老爺子說的「最好的院子」,確實很好。
村子正中,一座獨立的四合院,青磚灰瓦,院牆齊整,正房三間,廂房左右各兩間,比縣城那個小院寬敞了不止一倍。
這裡也是村里議事所在,是整個村莊門面建築。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正中有口加蓋的水井,西牆根種著一棵棗樹,枝葉繁茂。
正房窗明几淨,顯然提前打掃過,桌椅床鋪都是新的,甚至還有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大人看,這院子老朽讓人收拾了,該添的都添了,大人若有不滿意的地方,儘管吩咐!」趙老爺子滿臉堆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姬如常的臉色。
姬如常環顧四周,點點頭:「很好,辛苦村長了。」
「不辛苦不辛苦!大人能來咱們村,是咱們村天大的福氣!」趙老爺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往後大人就是咱們村的鎮守,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全村上下,任憑差遣!」
這話說得漂亮。
但姬如常知道,這漂亮話背後,是一筆清清楚楚的帳。
他來了,村里就有了常駐修士。
村裡有了常駐修士,邪祟就不敢輕易靠近。
村民們心安了,村子就更安全了。
而他要做的,不過是每月露幾次面,偶爾幫村里處理一些小麻煩。
這筆帳,對村里來說,怎麼算都划算。
至於趙老爺子把孫女送到他身邊、如今又這般殷勤招待,自然也是這筆帳的一部分。
姬如常沒有戳破。
他只是點點頭:「村長有心了。秀娥日後還要多麻煩村里照應。」
「哪裡的話!秀娥是咱村的閨女,回來就是回家了!大人放心,一應吃穿用度,村里全包了!」趙老爺子拍著胸脯保證。
又寒暄幾句,趙老爺子識趣地告退,留下兩個婆子幫秀娥歸置行李、熟悉院子。
等婆子們也走了,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秀娥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這個比想像中好得多的新家,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恍惚。
姬如常走到她面前。
「秀娥。」
「啊?」她回過神來,連忙應道,「大人有什麼吩咐?」
姬如常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往後,這院子裡的日常事務,你來打理。」
秀娥點點頭:「是。」
「外面的人情往來,村長那邊、村里各家各戶有什麼事需要走動,你也替我處理。有處理不了的,再來問我。」
秀娥又點點頭:「是。」
「還有——」
姬如常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正房門上。
「以後,我大部分時間會在那間屋裡閉關修煉。沒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擾我。」
秀娥微微一怔。
閉關?
剛來就閉關?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看到姬如常那雙平靜得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是,大人。」
她低下頭,輕聲應道。
姬如常不再多說,轉身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姬如常站在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看著院子裡那個怔怔站著的少女,看著院牆外那些隱約傳來的村民的歡笑聲。
然後,他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更遠處。
那裡,群山的輪廓若隱若現。
最高的那一座,黑如潑墨。
他收回目光,走到床邊,盤膝坐下。
心神沉入識海。
枯井之底,四株向日葵靜靜搖曳,等待著它們的主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