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殺人了
離過年沒幾天了,這兩天陸思秋跟陸思誠就沒閒著。
灶房的油,一鍋接一鍋地燒。
麻花炸得金黃,撈出來碼在笸籮里,酥得一碰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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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果子裹了芝麻,還有小酥肉炸出來外焦里嫩。
甜甜和周煜一趟一趟往灶房跑,被陸思秋拿著筷子敲手背,敲走一撥又來一撥。
周衛國把他家這個月的肉票也送過來了。
他把票往桌上一擱,」弟妹,我一個大男人,周煜也吃不了多少。你一塊兒做了吧,省得我再起火。」
陸思秋推辭了兩下,沒推過,只好收下準備回頭多給他裝兩罐子年貨。
本來想給冷驍辦的那個升職宴,沈文林、謝建國都打過招呼了,眼看著日子要到,出了魏靜這檔子事,誰也沒再提。
只能等過了年再說。
這天下午,陸思秋閒著,忽然饞上了大麵包。
就是供銷社點心鋪賣的那種,圓的,撕開裡頭一層一層的,帶著麥香。
她翻出白面,讓陸思誠和面。
陸思誠擼著袖子,在面盆裡頭一下一下地揉,正揉得滿手黏糊。
外頭忽然響起一陣吵嚷。
一個男人的嗓門,隔著半條巷子都聽得真真的。
」……何家是殺人兇手,害了我妹,一屍兩命啊。」
陸思秋揉面的手停了她跟陸思誠對了個眼神。
」走,看看去。」
隨後回頭喊了一聲:」甜甜,周煜,我和舅舅要出去了,你們去嗎」
」去!」
到外面的時候,巷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就看到打頭的是個男人,三四十歲,穿一身半舊的黑棉襖,走一步嚎一聲。
」姓何的出來!還我妹子命來!」
」好好一個大活人,嫁到你們何家,說沒就沒了,一屍兩命啊。」
他嚎得響,可陸思秋離得近,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人臉上,沒有淚,沒有悲痛。
他一邊嚎,眼珠子一邊往兩邊溜,那副架勢,不像來奔喪的,倒像來……做找事的。
男人身後,跟著一對老夫妻。六十多歲,身上的棉襖補丁落補丁。
那老爺子背著手,嘴裡叼著個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他耷拉著眼皮就那麼悶頭走。
倒是那老太太,一邊走,一邊拿袖口抹眼睛。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那是……魏靜娘家來人了?」
」那個男的是她哥,魏建立,」另一個人接話,」老兩口是她爹媽。」
」這雪封的道,咋進來的?」
」說是走了三十多里地,繞著山過來的。」
陸思秋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人往東頭去。
魏建立的嚎聲,越來越響。」何志國,你給我出來。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就不走了。」
」我妹子不能就這麼白死」
陸思秋看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魏靜屍骨未寒。
她親哥來,第一件事就是扯著嗓子鬧,讓何家給他們賠償。
魏靜他媽,被風吹得直打晃,也沒見兒子回頭扶一把。
陸思秋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周煜。
孩子攥著拳頭,眼睛盯著那三個人,嘴唇抿得緊緊的。再看甜甜,小臉煞白,往她腿後頭縮。
陸思秋忽然說,」走,咱回去。」
陸思誠愣了,」啊?不看了?」
陸思秋轉身,一手牽著甜甜,」有啥好看的,鬧的太過部隊上會處理的。」
」咱在這兒杵著,孩子也跟著受嚇。」
她頓了頓,又低聲說了一句。」再說,這家人……來者不善。」
陸思誠似懂非懂,撓撓頭跟著往回走。進了屋,把門關上。那聲音還能鑽進來。
隔著一道門,隔著風雪,魏建立的嚎聲一陣一陣的,中間還夾著老太太壓抑的哭。
陸思秋站在門後頭,聽了兩秒,皺了皺眉。
甜甜仰著臉小聲問,」媽,外頭那個叔叔,為啥罵人啊?」
陸思秋蹲下來,給她攏了攏棉襖領子,」他家裡出事了,心裡難受。」
」咱不管外頭,啊?」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來,接著弄咱的麵包。」
陸思秋把圍裙繫上,逼著自己把心思收回來。
面已經發透了掀開盆布,她揪成一個個劑子,搓圓了碼在屜布上。
甜甜夠不著案板,搬了個小板凳踩著,學著她的樣子,把麵團拍來拍去,拍得滿手滿臉都是面。
周煜年紀大些,照著陸思秋教的,把劑子搓成圓球,搓得有模有樣。
陸思誠負責燒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火苗子一竄一竄的,舔著黑鍋底。
」水開了沒?」陸思秋問。
」開了,翻花兒了」
」上屜。」
陸思誠把大籠屜抬起來,擱到翻滾的鍋上。陸思秋把碼好的面劑子一個一個擺進去,蓋上厚厚的木鍋蓋,又拿濕布把屜邊一圈捂嚴實怕跑氣。
」大火,再燒二十分鐘。」
」哎!」
灶房裡,蒸汽慢慢升起來,麥香味也跟著出來了。
孩子們盯著鍋,咽口水。外頭的吵鬧,好像被這一屋子的白汽和香味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陸思秋靠在案板邊上,看著火,心裡頭卻沒全放下。
她總覺得,這事兒沒完。正想著,外頭傳來」殺人啦」
」當兵的殺人啦」
」來人啊,何志國打人啦,打死人啦」
陸思秋的心,猛地一沉。
陸思誠也聽見了,火鉗子都沒放下扭頭看她,」姐,咋回事?」
陸思秋沒答話。她幾步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魏建立扯著嗓子嚎,一聲比一聲高,」殺人啦」」當兵的打死人啦」,翻來覆去就這兩句。
陸思秋撩著窗簾,心裡頭正犯嘀咕,院門」砰」地被人拍響了。
」思秋,思秋在家不。」是楊敏的聲音。
陸思誠腿快,跑去把門拉開。楊敏一頭雪闖進來,棉襖都沒顧上系,喘著粗氣。
她一見陸思秋就說,」何家打起來了!」
陸思秋把她拉進來,」到底咋回事?」
楊敏喘了兩口,連比帶劃。
原來那三個人一進何家院門,魏建立連他妹妹的靈都沒看一眼,張口就是錢。
」說魏靜是何家害的,一屍兩命,讓何家賠。」
」張嘴就要五百塊,少一分都不行,還說不給就去部隊告,去縣裡告,把何志國這身軍裝扒下來!」
五百塊,陸思秋眉頭一挑。
這年頭,一個營級幹部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出頭,他一張嘴,就是小半年的薪水。
這哪是來奔喪,這是來抄家的。
楊敏接著說,」何大娘氣不過,就上去跟他理論,說靜靜剛走,你這個當哥的,進門不看你妹子,就先提錢。」
」魏建立嫌老太太擋道,伸手一扒拉老太太七十了,被他一把推坐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門檻上,當場就起不來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小輝在旁邊,一看奶奶倒了,撲上去就咬他舅舅的腿」
」魏建立那個畜生,回手就給了娃一耳光,把小輝扇出去老遠,臉當時就腫了,鼻子嘴裡全是血。」
陸思秋聽到這兒,手一下子攥緊了。
」那……何營長呢?」陸思誠急著問。
」何營長在他動何大娘的時候,上去對魏建立就是一腳。就看見魏建立'嗷'一嗓子,整個人飛出門檻,砸在院裡頭半天沒爬起來」
」何營長打完,站在那兒,就說了一句話。說你怎麼對我都行,但是不能對我老娘和孩子」
陸思秋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魏建立知道何志國是軍人,知道部隊怕影響,知道家裡出了人命理虧,張口就訛五百。
訛不下來,就自己往地上一躺,扯著嗓子喊,把事情鬧大,逼著部隊出面壓何家,逼著何志國花錢消災。
算盤打得精著呢。
」那現在呢?」陸思秋問。
」魏建立躺雪地里不起來,」楊敏說,」說打斷了他的腰,要告何營長。保衛科的人都過去了,周團長也在。」
陸思秋緩緩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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