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暗線未斷,蕃使欲逃
李承乾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令牌還你。人我帶走。
「人」是誰?
多吉師傅的屍體在這兒,令牌也在這兒——那被「帶走」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秦懷道,講武堂昨夜到今早,有沒有人進出的記錄?」
「尉遲寶琳查過了。子時換崗之後到寅時發現屍體之間,西牆那一段的巡邏有大約兩刻鐘的空當——正好是換班交接的時候。」
兩刻鐘,夠了。
對方算得很準。
「紙條上說『查甘州舊窯』。」李承乾把紙條遞給侯文寧,「你查過甘州相關的檔案——甘州城外有沒有窯口的記錄?」
侯文寧接過去看了看紙條的筆跡,皺起眉。
「甘州城西二十里有一片燒過磚的舊窯群,貞觀初年荒廢的。屬下在查運糧路線的時候見過這個地名——趙三交代他往鄯州運糧,中途就在那片舊窯歇過腳。」
「趙三在舊窯歇腳的時候,有沒有提到見過什麼人?」
「沒有。他只說窯裡面塌了大半,能住人的只剩兩三孔。」
兩三孔能住人的舊窯。
在趙三運糧路線的中途。
「侯文寧,把趙三當初交代運糧路線時說的每一個歇腳點都列出來。甘州舊窯如果真是個中轉站,那應該不止趙三一個人用過。」
「屬下這就去翻記錄。」
侯文寧快步走了。
李承乾把紙條對著窗戶的光又看了一遍。
筆跡工整,用的是唐人寫法,墨色均勻——不是倉促間寫的,是提前備好的。
扔屍體、放令牌、埋紙條——一套動作乾淨利落,時間卡在換班空當,還知道掃地消除痕跡。
這個人對東宮的巡防布置了如指掌。
李承乾忽然想到一件事。
「楊妙真。」
「嗯。」
「九號被抓之前,曾經以軍器監匠人的身份在東宮活動了好幾天。他對講武堂的巡防節奏應該很清楚。」
「殿下懷疑跟九號有關?」
「九號已經關起來了,不可能是他親自乾的。但九號掌握的巡防信息,有可能通過某種渠道被傳了出去。」
「傳給誰?」
「傳給寫紙條的這個人。」
楊妙真沉默了一下。
「那這個人到底是敵是友?」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
「他還了令牌、給了線索、指了方向。看起來像是在幫忙。」
「但?」
「但他能在東宮殺人扔屍不留痕跡,說明他比九號還危險。這種人幫忙——總得有個理由。」
程處默在門口探了個頭。
「殿下,宮裡來人了。」
王德領著兩個內侍站在院門外,手裡捧著一隻朱漆托盤。
「殿下,聖人口諭——讓殿下即刻入宮,有急事商議。另外,聖人讓屬下把這個先交給殿下過目。」
托盤上放著一封拆過的信。
李承乾拿起來展開。
信很短。是祿東贊的親筆,寫給李世民的。
「大唐天子陛下鈞鑒:臣東贊叩首。自入長安以來,承蒙聖朝禮遇,感銘於心。今使命已畢,當不宜久留。臣懇請三日後啟程歸蕃,使團全員按冊離京。另,前日太子殿下所提之軍械核查一事,臣已備齊全部清單,附於使團行囊之中,待啟程之日一併呈交貴朝有司查驗。伏惟天子明鑑。」
三日後啟程。
李承乾把信折好放回托盤。
「王公公,聖人看到這封信是什麼時候?」
「剛才。寅時末,鴻臚寺的人送來的。聖人看完就讓屬下過來了。」
「祿東贊遞信的時候,使團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鴻臚寺說今早天沒亮,使團就開始收拾行裝了。馬棚里的馬也在整理鞍具。」
天沒亮就開始收拾。
比遞信還早。
「我這就進宮。」
李承乾換了件乾淨外袍,帶上楊妙真出了東宮。
路上,他在馬背上把幾件事串了一遍。
衛伯玉昨夜被抓,供詞還沒出偏殿的門。
但今天天沒亮,祿東贊就開始收拾行裝了。
他怎麼知道衛伯玉完了?
只有一種可能——他在宮裡還有眼線,或者衛伯玉被帶進偏殿這個動作本身就被人看到了。
承天門的值守是李君羨的人。但承天門到偏殿那段路,沿途有宮女、有內侍、有灑掃的雜役。
任何一個人看到衛伯玉被押著進去,祿東贊只要在宮裡有一雙眼睛,這個消息就能傳出來。
顯德殿裡,李世民已經在了。長孫無忌坐在側席,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看了?」李世民開門見山。
「看了。」
「三天後要走。你覺得他是真想走還是假想走?」
「真想走。」李承乾坐下來,「衛伯玉的網被端了,暗渠、暗樁全暴露了。他留在長安已經沒有意義。再待下去只會被我們一個一個審出來。」
「可他不是還有個新人沒找到嗎?」長孫無忌插了一句。
「新人已經到位了。」李承乾把今早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屍體、舊令牌、紙條、論悉指認、格桑。
長孫無忌聽完臉色難看。
「這麼說,祿東贊來長安這趟,真正目的已經達到了——舊網雖然沒了,但新人留下了。」
「新人留下只是其中一步。」李承乾轉向李世民,「兒臣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祿東贊走的時候,使團里到底還有多少人是原來那批?」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使團入城的時候一共四十六人。這幾天我們抓了周平安、石延壽先後越獄被追回、尼瑪扎西死了、阿旺次仁在逃。祿東贊的信上說『全員按冊離京』——可他的人已經不齊了。要湊齊人數,他要麼把在逃的阿旺次仁找回來,要麼——」
「要麼用新人頂替。」長孫無忌接上了。
李承乾點頭。
「所以使團離京那天,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每一個出城的人,都必須當面驗身,跟入城時的記錄逐條比對。有一點對不上的,就扣下來。」
李世民沉吟片刻。
「准了。城門驗身的事你來安排。李君羨配合。」
「還有一件事。」李承乾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遞上去,「今早講武堂發現屍體的時候,一起找到的。有人讓兒臣查甘州舊窯。」
李世民看了紙條上的字,又看了看那枚舊令牌。
「你信這個?」
「半信半疑。但甘州舊窯在趙三的運糧路線上,不是憑空捏造的地名。兒臣打算讓侯君集派人先去看看。」
「可以。但小心是陷阱。」
「兒臣知道。」
從顯德殿出來的時候,楊妙真跟在後面。
走到宮門口,她忽然開口:「殿下。」
「嗯?」
「那個格桑——屬下今早派人遠遠看了一眼。」
「看到什麼了?」
「他在餵馬。」楊妙真的語氣很平,「但他餵的那匹馬,是使團里跑得最快的。」
李承乾腳步一頓。
跑得最快的馬。
收拾行裝。三天後離京。
祿東贊不是要走。
他是要跑。
「盯死那匹馬。」李承乾重新邁步,「從現在起,使團的馬一匹都不許出鴻臚寺的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