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雙屍同面,舊令藏凶
衛伯玉被帶下去之後,偏殿裡安靜了一陣。
李承乾沒有馬上離開,他坐在原位,把侯文寧記的七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暗渠七處,暗樁二十三人,資金線四條,死信箱兩個。二十年的經營,全攤在這薄薄幾張紙上。
但最要緊的東西不在紙上。
新令牌。
新的接替者。
一個連衛伯玉都看不出來的人。
侯文寧站在一旁沒出聲,等李承乾翻完才開口:「殿下,衛伯玉說的那個接替者——如果真在使團里,屬下這幾天核查名冊的時候應該能發現端倪才對。」
「你核查的是名冊上的人。」李承乾把紙疊好收進袖中,「如果這個人頂替了名冊上某個真實存在的隨從,體貌對得上,身份對得上,你查什麼都是乾淨的。」
侯文寧愣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死人替活人?」
「或者活人替活人。祿東贊從邏些城帶出來的使團,路上走了多久?」
「快的話四十天,慢的話兩個月。」
「兩個月的路程,中間換掉一個人,換上一個長得差不多的,到了長安誰能分辨?衛伯玉在長安二十年,他認得祿東贊身邊的老人。但新換上來的人,他當然認不出來。」
侯文寧把這個邏輯理了一遍,後背有點發涼。
「那怎麼查?」
「查不了。至少現在查不了。」李承乾站起來往外走,「使團的人祿東贊盯得死,我們不可能把每個人扒下來驗胎記。硬查只會打草驚蛇。」
「那——」
「等他動。」
李承乾走到殿門口停了一步。
「衛伯玉的網已經爛了,祿東贊心裡清楚。他派新人來,就是為了重新建線。建線就得接觸人、鋪渠道、埋釘子——這些事不可能在鴻臚寺的院子裡完成。他遲早要出來活動。」
「可萬一他在使團走之前都不動呢?」
「那就更好辦。使團離京的時候,我一個一個盤。到了城門口,祿東贊護不住所有人。」
楊妙真從殿外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壺熱水。
「傷口該換藥了。」
「回東宮再說。」
「現在。」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沒爭。楊妙真把他袖子擼上去,舊傷口邊緣又滲了血,她手法利落地拆掉紗布重新上藥。
「疼不疼?」
「不疼。」
「騙鬼。」楊妙真綁得緊了一些,「衛伯玉的事結了?」
「他的事結了。祿東贊的事剛開頭。」
楊妙真沒再問,把藥包塞回腰間。
李承乾帶著人出了偏殿,走到承天門外時天已經蒙蒙亮。長安城的街面上開始有了早起趕路的牛車聲。
他剛翻身上馬,程處默從東邊策馬過來,滿頭汗。
「殿下!」
「你不是在東宮看著齊五他們?」
「齊五沒事,齊安也沒事。但——」程處默喘了兩口氣,「講武堂那邊出事了。」
李承乾韁繩一收。
「說清楚。」
「剛才寅時初,尉遲寶琳巡夜的時候在講武堂西牆根底下發現了一具屍體。」
「誰?」
「軍器監的匠人。就是前幾天被九號殺了頂替身份的那個真劉守成——他的屍體被人搬到了講武堂西牆根。」
李承乾眉頭皺得很緊。
九號已經落網了。劉守成的屍體應該還在大理寺停屍房裡等驗。
「屍體從大理寺搬出來的?」
「不是。」程處默搖頭,「大理寺的屍體還在,尉遲寶琳已經讓人去對過了。講武堂這具是另一具。」
「另一具?」
「長得一模一樣。臉、身量、手上的老繭——尉遲寶琳說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這具屍體身上有一道舊刀疤,從左肩一直拉到後腰。大理寺那具沒有。」
李承乾沉默了幾息。
同一個人,兩具屍體。一具在大理寺,一具被人扔在講武堂門口。
「屍體上有沒有其他東西?」
「有。」程處默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在屍體右手裡攥著的。我沒敢打開,直接給殿下帶過來了。」
李承乾接過來,翻開油紙。
裡面是一枚木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了一個「令」字。
背面刻著一行吐蕃數字。
和衛伯玉那枚幾乎一樣——但年份不同。
李承乾把木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手指摁在那行數字上。
「侯文寧。」
「屬下在。」
「這個年份,換算成大唐曆法是哪一年?」
侯文寧湊過來辨認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貞觀四年。」
「貞觀四年。」李承乾重複了一遍。
衛伯玉的令牌是武德四年。
這枚是貞觀四年。
整整晚了八年。
「這是第二枚總管令。」李承乾把木牌收進袖中,聲音很平,「衛伯玉說新人手裡有一枚新令牌。但這枚令牌不在活人手裡——在死人手裡。」
程處默聽得一頭霧水。
「殿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李承乾翻身上馬,「在衛伯玉之前,還有一任總管。貞觀四年就死了。這具屍體,可能就是那個人。」
「那誰把他的屍體挖出來扔到講武堂門口的?」
李承乾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撥轉馬頭往東宮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勒住。
「程處默。」
「在!」
「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尉遲寶琳有沒有注意到西牆附近有腳印?」
「他說地上被掃過了。」
被掃過了。
扔屍體的人不但有膽量把一具屍體搬進講武堂,還有時間把自己的痕跡清理乾淨。
李承乾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承天門的方向。
衛伯玉剛被抓。
他的供詞還沒出偏殿。
但新人已經動了。
「楊妙真。」
「嗯。」
「通知李君羨,使團今天所有人的一舉一動,我要逐刻匯報。重點盯祿東贊身邊——不,盯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最不起眼的。」
「還有呢?」
「讓秦懷道去大理寺,把劉守成的屍體重新驗。重點查死亡時間和致死手法,跟講武堂這具逐項比對。」
「明白。」
楊妙真催馬先行。
李承乾策馬向東宮趕去,晨風灌進領口,左臂傷處隱隱作痛。
他把那枚木牌又摸了一遍。
令牌不在活人手裡。
但扔令牌的人,一定是活的。
而且就在長安。
就在他身邊。
快到東宮門口時,侯文寧在後面追上來叫了一聲。
「殿下,屬下剛才又想了想——如果衛伯玉說的接替者真在使團里,那此人今天一定已經知道衛伯玉被抓了。」
「嗯。」
「他會不會跑?」
「不會。」李承乾翻身下馬,「跑了就暴露了。祿東贊不會允許他跑。」
「那他會做什麼?」
李承乾推開東宮大門,回頭看了侯文寧一眼。
「他會證明自己比衛伯玉強。」
話音沒落,院子裡尉遲寶琳迎面跑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挨了一悶棍。
「殿下,論悉——論悉說他認得那具屍體上的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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