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赤水關後,藏十八人
李承乾寫到「分院」二字,停了筆。
從長安趕到涼州,急遞也得數日。邊報里的「明日」,此刻早已過去。
他把那一行划去,重新落筆。
「先核侯尚書安危。論悉由唐醫診治,護送人員不得獨處。若已分院,不必再移,增派兩班守卒。」
寫完,他將紙遞給長孫無忌。
「舅父看一遍,兒臣隨後進宮。」
長孫無忌看得很快,只添了一條:對方若持贊婆軍令拒交,由邊將記明緣由,仍以救治優先。
「莫讓邊軍為了搶一個傷者,與護送隊當場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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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點頭。
這也是他方才收筆的緣故。
論悉好不容易到了唐軍面前,若一道急令催得兩邊動刀,最先遭殃的便是擔架上的人。
桑布仍站在廳中。
李承乾沒有繼續逼問,只讓禮部派人送他回館,十七人的名單留下,醫者另行查驗。
桑布走到門邊,忽然轉身。
「殿下,論悉帶走吐蕃工籍,又私放官匠。他若願意回國,唐廷也要強留?」
「他能自己講,孤便聽他自己講。」
「他傷重,未必講得明白。」
「那就等傷養好。」
李承乾越過他,出了外廳。
入宮後,李世民先看病案,再看贊婆無封國書,眉頭越收越緊。
「六萬兵馬沒占著涼州,如今倒想憑一封信進接應營?」
李承乾將銅片呈上。
關口名刻得很淺,邊緣還有斷口,只留下三個完整字。
赤水口。
「兒臣已讓人查邊圖。銅片為何出自論悉袖中,眼下還不清楚。」
李世民把銅片放回案上。
「他既求咱們救治,又警告別信護送的人,護送隊還敢領他來見侯君集。兩邊各有打算。」
「兒臣擔心有人借著救人,要拿到邊軍的交接憑據。」
長孫無忌補了一句。
「也可能只是贊婆部下私下送人,拿人換回舊部,不願桑布插手。」
李承乾沒有反駁。
目前能確認的,只有護送隊拒見桑布的人,以及桑布突然要求查驗幼子。
兩件事可能相連,也可能兩方正在爭人。
李世民讓王德傳令兵部,把涼州近一月的來報全部取來。
「先別替他們把罪坐實。救治照辦,問話照辦,唐營的規矩照辦。誰有異議,讓他來長安跟朕講。」
當日午後,御令發出。
李承乾回東宮,侯文寧已經把赤水口找到了。
那處關口不在唐境。
按涼州行旅舊圖,從接應營向西南走,翻過兩段坡道才能抵達,途中有一座廢棄羊圈,可容數十人歇腳。
「這圖用了五年,路還能不能走,得問當地人。」
李承乾把圖捲起。
「連同銅片摹樣送去,原物留存。」
程處默在旁邊聽了半晌,終於忍不住。
「殿下,若那十七人就在赤水口,咱們是不是又得去救?」
「先查有沒有人。」
「總得備著。」
李承乾看向他。
「你帶一隊騎兵,明日練傷員轉運。每匹馬負多少,擔架怎麼綁,轉彎會不會碰到傷口,練完交一份實錄。」
程處默立刻應下。
他本以為自己會領到追人的差事,出了門才想起來。
「臣這是練兵,還是練抬人?」
侯文寧抱著卷宗經過。
「上回你抬許成,險些把人倒過來。先練抬人吧。」
李承乾聽見門外爭了兩句,終於鬆開一直按著額角的手。
接連幾日,他沒有再召桑布。
醫者供認舊病案由使團管事給出,自己只收了診錢,不清楚取發的用途。藥囊里也沒驗出可疑之物。
李承乾將「疑有害人之意」從審問草稿中刪掉,只留下冒認舊醫、奉命取發兩項。
侯文寧有些意外。
「留下這句,桑布會更難脫身。」
「寫進去容易,證實不了,後面每一句都得被他拿來爭。」
李承乾把改過的草稿遞迴。
「查出多少,記多少。」
第四日,涼州後續軍報終於入京。
李承乾連飯都沒顧上吃,先拆開封袋。
侯君集沒有去東院看人服藥。
論悉送到的當天,他便命唐醫接手,護送領隊拒不相讓,稱讚婆囑咐過,論悉中途曾服蕃藥,兩方藥性不能混用。
侯君集索要藥方,領隊卻交不出。
雙方爭執之時,論悉自己抓住了唐醫的袖子。
人因此移入內營。
「還好。」
李承乾靠回椅背,將前半頁交給長孫無忌派來的屬官。
再往下看,事情卻沒有結束。
護送領隊當夜提出,願以赤水口所押唐人換回三十七名涼州戰俘。
他只肯與侯君集單獨商議,不許桑布的人參與。
附來的花名冊上,三十七人多是贊婆舊部,其中兩名隊正曾在涼州撤軍時被俘。
侯文寧迅速取來舊戰俘冊。
名字能對上二十九個,其餘八個需要邊軍核實。
「這就怪了。」
程處默伸指點著名單。
「桑布要論悉父子,這領隊要俘虜,都是來換人的,怎麼還互相防著?」
「同是吐蕃人,也未必肯給對方擔罪。」
李承乾翻到論悉的口供。
口供只有半頁,字是唐醫代記。
論悉傷在背部與左腿,曾被押在赤水口工營。他不清楚贊婆是否授意送人,只記得領隊拿他幼子的性命催他寫過一封歸國信。
所用信紙,邊角蓋有贊婆軍印。
那封信並沒有隨人送到。
李承乾把三份文書並排放下。
無封國書,請唐軍醫治,卻限制問話。
桑布手中的病案,要驗幼子真偽。
論悉被逼寫過的歸國信,去向不明。
侯文寧低頭記了幾筆。
「他們要拿論悉的信,證明他願意歸國?」
「還缺孩子。」
李承乾將銅片翻過來,終於看清斷口邊另有半道刻痕。
他叫人取來陶匠留下的放大水晶片,又讓侯文寧比照原樣重畫。
刻痕並非文字,而是三短一長的橫線。
信使站在門邊,忽然開口。
「殿下,這個,論悉提過。」
李承乾立刻轉頭。
信使從隨身皮袋裡翻出一張摺紙。
「他醒得斷續,醫官後來補記,小人怕混進軍報,單收在此。」
紙上僅有一句。
「赤水口第四道柵門後,還有十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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