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逢場作戲，文化滲透
突厥退兵了。
長安街上，人們奔走相告，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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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朝堂之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文武百官分立兩旁，個個神色憤懣。
原本突厥退兵，他們還很詫異，不知何故，但也鬆了口氣。
可當他們知曉個中緣由，無不心情複雜。
一切，皆是太子之功。
面對突厥大軍壓境，太子殿下孤入敵營，以身為質，這才化解長安危局。
文官慚愧，武將憋屈。
但此刻卻無處發泄。
因為，就在朝堂中央，突厥使臣正昂首而立，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大唐皇帝陛下，我們可汗說了，貴國太子此去突厥，只是做客而已。」
突厥使臣嘴角含笑，語氣倨傲。
「待我們熱情款待幾年之後，定會讓太子殿下安然無恙地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直視李世民，絲毫不見懼色。
畢竟，他們是勝利的一方。
李世民面色如鐵。
身為大唐帝王，國格尊嚴遭人踐踏至此，他恨不得當場斬了此人，以泄心頭之恨。
但他不能。
李承乾信中已有預料，當前局面，盡在計劃之中。
至於計劃能否成功……
李世民心底仍舊沒有十足把握。
實在是這個計劃太過冒險，比火中取栗還要兇險百倍。
但事已至此，唯有依計行事。
念及於此，李世民沉聲開口：「替朕謝過兩位可汗。不知兩位可汗，還有何吩咐？」
突厥使臣笑了笑，道：「倒也另有一事，外臣說與陛下聽聽。」
「講。」
「我們可汗說了，按照原本的打算，理應攻進長安，劫掠一番再走。念在貴國太子真誠坦蕩，便就作罷。」
突厥使臣頓了一頓，話鋒一轉。
「可我們倉促北歸，路上人吃馬嚼，耗費實在不少。這筆花銷，得請陛下彌補一二。」
「其二，貴國太子身為唐人，在突厥待久了怕是不習慣。也請陛下備些糧食、布匹、錢財、女人送過去，以解太子殿下的思鄉之苦。」
李世民面無表情：「可有數目？」
突厥使臣笑意更深，吐出三個字。
「空府庫。」
「什麼？！」
「好大的胃口！」
「真敢要！當真以為我大唐怕了不成？」
「欺人太甚！」
滿朝文武怒目而視，恨不得將此人千刀萬剮。
然而突厥使臣對此視若無睹，面上怡然自得。
他看著李世民，語氣愈發和緩，客氣得近乎周到。
「陛下不必急於答覆。只是外臣臨行之前，可汗曾特意叮囑——太子殿下遠道而來，身邊侍從不多，路上若有個頭疼腦熱，實在不好照料。」
他笑了一下。
「可汗的意思是，還望陛下多多費心，儘早備齊所需之物，也好讓我們安排妥當，免得太子殿下在途中……受了委屈。」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每個字都帶著笑，每個字都在割肉。
大殿陷入沉默。
所有官員拳頭攥緊，可除了瞪著眼睛，沒有任何辦法。
「准了。」
李世民的聲音終於響起。
很平靜。
看不出喜怒。
堂下群臣悲憤鬱抑，但都被他無視。
他只看著突厥使臣，聲音冷沉。
「還請外使暫住些時日，待朕湊齊財物，一併送往突厥。」
突厥使臣喜形於色：「皇帝陛下深明大義，外臣佩服。」
「若無他事，退朝。」
李世民語氣冷淡到了極點。
「恭送皇帝陛下。」
突厥使臣躬身作揖，姿態恭謹，眼神里卻全是矜傲。
李世民起身，留下一聲冷哼，拂袖而去。
半刻鐘後。
顯德偏殿。
李世民已恢復冷靜，沉聲部署。
「無忌。」
「臣在。」長孫無忌上前。
「突厥使臣一事，由你全權負責。遮掩耳目，儘量拖延時日。」
「臣，遵旨。」
李世民沉吟片刻，又補了一句：「派些突厥女子服侍即可。至於我朝女子——他們沒那個資格。」
「是。」
「叔寶。」
李世民目光落在一位魁梧身影上。
「臣在。」秦瓊抱拳出列。
「朕命你為涇州道行軍總管，知節為副總管。即刻調集糧草，集結一切可動之兵。明日一早起程，吊在突厥大軍身後。待突厥退出我朝境內，立刻駐防關口，不得有誤。」
秦瓊與程咬金並肩而立，齊聲沉喝。
「臣，領命！」
偏殿之內，滿是肅殺之氣。
這些部署，太子信中早已提到。
眾人雖覺計劃冒險，卻仍依計行事。
不為別的。
只因那封信里，十三歲的少年字字篤定，句句周全。
他既敢孤身赴死，他們便沒有理由不信。
待眾人退去，李世民獨自走到殿外。
天色陰沉，風裹著涼意。
他凝視北方許久，忽然低聲道：「王德。」
「陛下。」大太監王德低頭上前。
「你說……太子能平安回來嗎？」
王德沉默了一瞬，躬身答道：「太子殿下福大命大，一定能平安回來。」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北方，那是突厥的方向，也是他兒子離去的方向。
……
與此同時。
突厥先鋒大軍北歸途中。
一路南下時勢如破竹，而今踏上歸途，更是收穫頗豐。
上到可汗，下到士卒，皆是志得意滿。
行軍陣中，頡利與突利策馬並肩。
突利忽然笑道：「不知唐皇李世民此刻是什麼心情。」
頡利哼了一聲：「管他什麼心情，還不得乖乖答應我們的條件。」
突利大笑：「往後無論我們要什麼，他都得捏著鼻子給。除非他不想要這個太子了。」
頡利沒有跟著笑。
他目光掠過前方綿延的隊伍，沉了片刻，說道：「這個太子，倒是讓我意外。」
突利挑眉：「怎麼講？」
「十三歲的孩子，孤身闖進十萬人的大營，面不改色。」頡利語氣淡淡，「膽量是有的。」
他頓了頓。
「但膽量和腦子是兩回事。他以為當了質子、退了兵，便算解了大唐的危局。」
頡利嘴角微微上揚。
「他不明白，質子從來不是棋局的終點——是起點。」
「有了他這塊肉在手裡，大唐就是我的牧場。想什麼時候割，就什麼時候割。」
突利點頭，笑意更濃：「那我們現在去看看？這位太子殿下，在隊伍里過得如何？」
「走。」
頡利揚鞭策馬，帶上千餘親兵，向著後方疾馳而去。
李承乾被安置的地方，是突厥行軍序列中最末端的輜重營——大批被俘唐人和各族奴隸混雜其間，髒亂不堪，牲畜糞便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比起可汗大帳的錦裘貂毯，這裡就是牲口棚。
而大唐的太子，就被丟在這裡。
一路風塵僕僕，李承乾終於在帳篷中坐定，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帳簾便被人掀開。
進來的是一位突厥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清瘦，眼神卻極為銳利。
此人名叫阿史德阿瑟，是突厥人口中的「智者」。
他被派來陪伴太子。
說是陪伴，做的卻是另一件事。
阿瑟走入帳中，微微躬身，態度頗為恭敬。
「大唐太子殿下，此間簡陋，委屈殿下了。」
「眼下趕路無事，不如讓老朽為殿下講解一番突厥的風土人情、基礎語言？也好讓殿下日後在草原上，不至於太過不便。」
李承乾看著這位老者。
態度客氣，語氣溫和，開口便是「為你好」。
跟後世那些文化輸出的套路，一模一樣。
先教你語言，再教你習慣。
等你說了他們的話，吃了他們的飯，穿了他們的衣，你就慢慢忘了自己是誰。
李承乾嘴角微微一動。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一引。
「阿瑟，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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