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變臉】

  公曆1999年。

  盛夏。

  

  俞城,平安驛大院。

  「下面插播一條新聞。」

  電視裡的女主持笑容滿面,

  「本次『俞城校園行活動』圓滿舉行,共有十人死亡,十數人失蹤……」

  周持抬起頭,沉默無言。

  『這也能叫圓滿?』

  「啪。」

  父親周崇明換了台。

  「小朋友們,小兔姐姐又來了哦,下面是有獎競猜環節!」

  「你用來進食的器官是不是嘴?」

  「你的同伴是不是只有兩隻眼睛……眼睛……睛……刺啦……」

  電視屏幕忽然開始閃爍,出現了雪花點和彩色條紋。

  「啪。」

  周崇明上前給了電視一巴掌,信號恢復正常,新聞開始播送。

  「什麼破信號。」他罵了一句。

  周持低下頭,夾了一塊回鍋肉,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這個家不太對勁。

  換做以前,他是注意不到這些事的。

  以前他腦子不好使。

  上一秒說過的話,下一秒就忘了。上課到半截,腦子就斷了片,再回過神來,黑板上的拋物線已經變成了蜀道難。

  走路也斷片,還沒走兩步,就左腳絆右腳,人直接摔地上了。平地摔對別人來說是漫畫裡才有的橋段,對他來說,那是日常。

  同學叫他哈兒,鄰居喊他憨批,嘲笑與逗弄跟隨了他前半生。

  醫生說這個病叫做腦霧,患病的人腦子就像蒙了一層霧,想什麼都想不清楚。

  這是天生的,治不好。

  但今早起床他又摔了一記狠的,直接摔暈過去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以後,腦子裡的霧,忽然就散了。

  周圍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就像資深近視眼第一次戴上了眼鏡。

  正當他準備興奮地告訴家人,卻發現……

  周持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父母。

  他們頭頂上飄著一行字。

  【演員】

  字體都是紅色的。

  『這是什麼東西,是我眼睛出了問題,還是病根本沒有好,其實我已經瘋了?』


  或者……

  周持回憶過往,他爸叫周崇明,他媽叫陳秀蘭。

  兩個人都在俞城運輸公司上班,跑長途貨運。一個開西風大卡,一個跟車,兩人跑渝黔線,一去就是三四天。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

  但是,周持腦霧散了之後,以往忽略的細節也浮上心頭。

  為什麼從沒見過家裡的親戚?

  為什麼從沒聽說父母之前幹什麼工作?

  為什麼這麼奇怪的新聞,他們卻沒有任何反應?

  難道除了視覺,自己聽覺也出現了問題?

  「怎麼了兒子?不合胃口嗎?」

  他媽拿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持低下頭,把碗裡的稀飯呼嚕呼嚕喝完了。

  「我回屋睡覺了。」

  他起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朝夕相處十幾年,明明是最親密的人,現在忽然變得陌生,他要一個人再想一想。

  「急啥子?」

  父親開口了,又換了一個台,是渝城一套,正在播《買櫝格格》。

  「還早,陪你媽看會兒電視。」

  周持心頭一緊,略微猶豫但還是坐下了。

  他以前是不會拒絕人的,雖然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但直覺告訴他最好繼續裝傻,不要暴露自己病好了的事實。

  電視裡,小燕子穿著旗裝嘰嘰喳喳,尓康皺著眉頭瞪圓了鼻孔。

  「你看,小燕子多靈性。」母親說。

  「嗯。」

  「你小時候也靈性……」

  一家三口看著電視,時不時被逗得哈哈大笑,像是以前一般,飯後一起看劇便是這個小家少見的溫馨時刻。

  周持回憶著自己以前的樣子,努力扮演著之前那個智障兒子,連笑聲都要慢兩拍。

  幾集電視劇過去,他完全不知道演了些什麼,只覺得如鯁在喉,如坐針氈。

  忽然,他眼前浮現出幾行字。

  【在父母面前成功完成一次表演,開發度+1%】

  【觀察力+1,表情控制+1】

  【當前開發度:1%,開發度100%可解鎖頭銜——變臉(聲台行表,千人千面)】

  周持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自己的頭頂。

  【高中生】(F)


  【德】:無

  【智】:無

  【體】:無

  【美】:變臉(開發度 1%)

  【勞】:無

  【頭銜奪位】:未解鎖,需五維俱全。

  緊接著,周持臉上一陣酥麻,像是過了電。

  他忽然感覺臉上的肌肉變得異常敏感靈活,挑眉,動耳,念動即動。

  甚至眼珠子都能一個往左看,一個往右看。

  「你在看啥子?」

  母親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周持回過頭,看見她正擔憂地望向自己,情感真摯,似乎做不得假。

  但剛才的變化,似乎能讓他察覺到母親眼神深處,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只是開發度不夠,能看到卻看不真切。

  身體真實的改變讓他確認自己的視力並沒有問題,那麼所謂的【演員】是……

  周持腦子飛速運轉,面上隻眼神發直,嘴角微張,舌頭和口周肌肉輕輕抽動。

  下一刻,一絲口水自然而然從嘴角淌下。

  「哎呀,又流口水了,是不是困了?」

  母親念叨一句,趕忙扯了一段捲紙,輕輕擦拭周持的嘴角。

  「困了就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父親說。

  周持心頭微松,愣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回了自己房間。

  母親跟過來把風扇打開,蚊香點上,九月的渝城,熱得像蒸籠。

  又囑咐了一陣,她摸了摸周持的額頭,出去關上房門。

  周持躺在床上,心有餘悸,回想著今晚自己有沒有露出馬腳。想著想著,他乾脆起身坐在了書桌前。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映在鏡子裡,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今晚算是矇混過關,今後又該怎麼辦?

  直接問?

  他怕那個答案自己難以承受。

  跑?

  父母含辛茹苦養育了他十幾年,如果這一切都是自己胡思亂想,那跑了之後他們不知該有多著急。

  而且,如果他們真有問題,那自己相當於被監視了十幾年,不一定能跑的掉。

  那就留下來,靜觀其變。

  只要不漏破綻,之前那麼多年都沒出事,現在也沒道理傷害他。


  周持看向自己的頭頂,那個【高中生】頭銜正在閃閃發光。

  雖然還沒搞懂具體什麼情況,但這個奇怪的面板,似乎能給他帶來各種奇異的能力。

  以獲得【變臉】的過程去推測,【德智體美勞】應該類似於對頭銜的複製和開發。

  而那個未解鎖的【頭銜奪位】,就是喜歡誰的頭銜便直接上手搶奪?

  如果能持續不斷地開發……

  也許他就可以弄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至少能夠在知曉真相之前,保障自己的安全。

  周持定下心來,摸了摸臉,對著鏡子調動面部各塊肌肉。

  憤怒,呆滯,平靜,悲傷……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看著鏡子裡那張熟悉的臉,做出以往異常陌生的表情。

  ……

  第二天早上,周持被敲門聲驚醒。

  「兒子,我和你爸出車了,早飯在桌上,你莫睡晚了。」

  腳步聲漸遠,接著是防盜門關上的響聲。

  周持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等了十幾秒,然後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

  屋裡空空蕩蕩,門上貼著一張「別忘記吃飯上學」的紙條。

  他赤著腳,踩著瓷磚走到窗戶邊,掀開窗簾一角,弓著身子,只露出一隻眼睛看向樓下。

  父母二人正從樓道口走出來,往一輛貨車走去。

  他爸拎著一個黑色的工具包,他媽跟在旁邊,一邊走一邊說著話。

  兩人上了車。

  周持放下窗簾,環顧四周。

  這房子是公司分配的,說是兩室一廳,但實際上也就五十多平,一眼就能看到頭。

  家具都已經很老舊了,那個大屁股電視打他記事起就沒更換過。

  他轉身走向父母的房間。

  仔仔細細觀察了一下,並沒有在門縫裡發現諜戰劇里常見的頭髮絲或者紙條。

  擰了下把手,門沒鎖,他推開門。

  裡面比他的房間還要小一些,陳設簡單而整潔。

  床頭櫃放著一家三口的合照,正上方還貼著一張「好孩子」獎狀,這是周持這輩子獲得的唯一一張。

  周持走過去,拿起合照又放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他只是覺得,如果父母是在表演,那總會留下些什麼。

  他先是翻了翻床頭櫃和書桌。


  裡面都是一些胃藥,日曆之類的零碎物件。

  衣櫃裡,幾年沒換的衣服都疊得整齊,雖然家庭並不富裕,但整理地井井有條。

  沒有什麼不對。

  他張大眼睛仔細掃了一圈,忽然發現了一個黑盒子。

  它躺在衣櫃最下面,身上蓋了兩件大衣,跟家裡的工具箱大小差不多。

  這是什麼?

  周持沒有擅動,腳底轉了幾個方向,這才瞥見衣角夾縫中有一個密碼鎖。

  是保險柜?

  他微微皺眉。

  他們這種家庭,有什麼東西用得著保險柜?

  還沒等他想明白,忽然感覺到哪裡有些不對。

  是光線,光線變暗了。

  周持心中一震,慢慢回頭。

  父親正站在臥室門口,他穿著工作服,寬大厚實的肩膀堵住了整扇門。

  一張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在找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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