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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耗子

  李老漢放下筷子,趿拉著鞋出去。我聽外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嗓門挺大,帶著急茬兒。李月也放下碗,走到門口往外瞅。

  「咋了這是?」

  「出事兒了!」

  那男人喘著粗氣。

  「老周家那倆小子,昨兒晚上丟了!」

  我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啥時候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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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漢聲音也緊了。

  「昨晚吃完飯出去玩兒,就沒回來。老周兩口子找了一宿,屯子前前後後翻了個遍,井裡都撈了,沒有!今早天沒亮,老周媳婦哭得背過氣去了,大伙兒正幫著找呢。」

  我下炕穿鞋,走到院門口。那報信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衣服敞著懷,腦門子上全是汗。

  「報案了沒?」

  「派出所?最近的派出所在鎮上,四十多里地呢!打電話得去村部,這大清早的,誰給你搖電話去?」

  漢子抹了一把臉。

  「再說了,丟孩子這事兒,派出所來了也是瞎轉悠。」

  李老漢回頭瞅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啥東西,我沒太看明白。李月站在門框邊上,臉繃著,嘴抿成一條線。

  「李叔我留下來幫著找找吧。」

  李老漢沒言語,吧嗒了一口旱菸,半晌才說。

  「你身子骨行不?昨兒剛喝斷片。」

  「沒事,酒醒了。」

  「良子,這事兒邪性。我昨晚後半夜出去轉了一圈,嗅著味兒了,不對。」

  「啥味兒?」

  「腥。不是一般的牲口味兒,發膻,帶著一股子陰冷。雅魯河那邊過來的。」

  黃小跑在我腦袋裡說了這麼一句。

  我心裡一沉。

  出馬先生最怕的就是邪祟沾童子,丟的要是孩子,那問題就不小。

  我雖然是朱家坎的,但是我在說了我是出馬先生後,那漢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也是順理成章的跟著二十里的鄉親們找孩子。

  上午我跟著屯子裡的人轉了一圈。丟的是老周家倆小子,大的叫大柱子,九歲,小的叫二栓子,七歲。昨晚哥倆吃完飯說去場院玩藏貓貓,那地方離雅魯河不到二里地。場院邊上就是河灘。

  老周媳婦坐在場院邊上哭,嗓子已經啞了,眼淚把前襟洇濕了一大片。老周蹲在旁邊,悶著頭抽菸,手抖得火柴劃了好幾根才點著。我走過去蹲下。


  「周叔,昨晚孩子們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啥不對勁的?」

  「你是……」

  老周顯然看我面生,對我抱有疑問。

  「我是朱家坎來的,我叫嚴良,是個出馬的。」

  「哦,是老李家姑爺吧。」

  我點了點頭。

  「能有啥不對勁的?天天都去場院玩兒,誰成想……」

  「有沒有聽見啥動靜?比方說牲口叫,或者別的啥?」

  老周愣了一下,想了想。

  「你這麼一說……昨兒後半夜我出來找孩子的時候,聽著河那邊有動靜,像是啥東西踩水。我還以為是野鴨子。」

  「哪段河?」

  「就場院下去那個河灣子,水淺,平時孩子老在那兒摸魚。」

  我心裡有數了。

  黃小跑說的腥味兒,跟老周聽見的踩水聲,對得上。

  我去了河灣子。雅魯河的水從西邊淌下來,到了這地方拐了個彎,形成一片淺灘,邊上全是淤泥沙子和石頭蛋子。

  我蹲在河邊看了一會兒,沒看出啥門道。

  黃小跑在河灘上轉圈,鼻子貼著地皮嗅,尾巴耷拉著,不像平時那麼活泛。

  「咋樣?」

  「味到這兒就斷了。水邊,腳印留不住。」

  黃小跑抬起頭,綠豆眼裡有點犯難。

  「不過有一點,這玩意兒是走水路的,陸上的印子淺得跟沒有似的。良子,你猜是啥?」

  「水耗子?」

  「水耗子沒那麼大味兒。我尋思著……別是蛤蟆精。」

  「蛤蟆精不沾孩子,它要的是露水跟月華。」

  「那就是水蛇。」

  「水蛇也沒這麼大動靜。」

  正說著,李月走了過來。

  「嚴良哥,你覺得這事會不會是……」

  李月沒有明說,可話里的意思很明顯。

  「月兒,你不是不信這些麼?」

  「我就是覺得突然丟孩子不太對,最近村子裡也沒有來啥陌生人,小孩子經常在河邊玩,河灘很淺你也看到了,不至於被河水沖走,所以就……」

  李月說著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

  我看著平靜的河面,我也說不出來,這孩子丟了,跟黃小跑口中的邪祟有沒有關係。


  我手裡拿著樹條子抽打著河面。

  李月就站在我的身邊。

  「嚴良哥,回吧,要吃晚上飯了。」

  我應了一聲往回走。路上我又問了問李月有沒有關於孩子的消息啥滴。

  李月也是搖搖頭。

  吃過晚飯,我想著再出門幫著找找孩子,李月則也是好心,一聽我要幫找孩子,也跟著我出了家門。

  「我小時候聽我奶講過,說咱這地方早年間有個頂香的,是常仙。後來破四舊那陣兒,就不興這些了。我奶說那常仙走的時候,屯子裡好幾天聞著腥味兒。」

  「你奶說的是哪年的事兒?」

  「早呢,五幾年吧。我奶說那常仙本事大,能給人治病,後來被人告了,說搞封建迷信,抓去公社關了好幾天。放出來之後,常仙就走了,再沒回來。」

  我點點頭,沒接話。

  出馬這行當,最講究的就是緣分和因果。

  常仙走了,說明緣分盡了。

  可要是緣分沒盡,早晚還得回來。

  「你昨兒在院子裡跟我爹說的那些話……」

  李月突然停住腳步。

  「是真的?」

  「哪句?」

  「就……你說我獨立,有想法那些。」

  「當然。」

  我十分肯定的回答。

  「你不覺得我是個虎丫頭?」

  李月滿臉疑問,可她這表情配上她本就有點嬰兒肥的臉蛋,看起來反倒是更加討人喜歡。

  「誒,這話怎麼說的,你要是真虎,你能幫你爹經營釀酒作坊麼,你能幹的這麼好,顯然你是不虎的。」

  「更說明你有想法,有主見,就說你自己上俺家去見面的事吧,你以前聽說過麼,你膽子大,心細,人好,這都是真心話。」

  李月被我說的小臉有些紅。

  「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

  「好就好,這玩意也不是我一個人說,我聽你爹說,老多人惦記你了。」

  李月沒說話,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土坷垃。

  過了一會兒。

  「我爹跟你說彩禮的事兒沒?」

  「沒。」

  「他肯定要。你別看他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有數著呢。他供我念完初中,就指著結婚能收一筆彩禮呢。」


  我笑了。

  「那你咋想的?」

  「我咋想的?我要是圖彩禮,早嫁鎮上去了。東頭王木匠家兒子,去年托人說媒,我爹挺相中,我沒幹。」

  「為啥?」

  「那人三腳踹不出個屁來,嫁他我窩囊一輩子。」

  我忍不住樂了。

  李月也樂了,樂完又板起臉。

  「你別樂,我說正經的呢。我爹要是跟你要錢,你別給。」

  「不給?不給他能讓你嫁給我啊?」

  「他說的不算,你不用給。你人好,比啥都強。」

  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

  我伸手想拉她,又覺得不合適,手伸到半道縮回來。

  李月看見了,沒吱聲,耳朵根兒卻紅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李月耳根子紅,看來在直率的女孩,也有害羞的時候。

  就在這時候,黃小跑的聲音從河那邊傳過來,又急又尖。

  「良子!風緊!扯呼!」

  我渾身一激靈,把李月往身後一拽。

  「別動。」

  「咋了?」

  「別出聲。」

  河灣子那邊的柳樹毛子簌簌響起來,不是風吹的那種響,是有東西在裡頭拱,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黃小跑從草叢裡躥出來,跟個彈丸似的滾到我腳邊。

  「來了!就在河灘上!我他媽差點讓它踩死!」

  「啥玩意兒?」

  「沒看清!個頭不小,走道沒聲兒,就一股子腥風!」

  天上不知道啥時候陰了,月亮被烏雲遮了個嚴實,四周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風也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李月的手抓住我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嚴良哥……」

  她聲音發顫。

  「別怕,站我後頭。」

  河灘方向傳來動靜了。像是啥東西從水裡爬上來,帶著濕漉漉的水聲,一步,兩步,不緊不慢的。空氣里那股腥味兒濃得嗆人,跟誰把一筐爛魚倒在了腳底下似的。

  我眯著眼往那邊瞅,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

  可就在一道閃電從雲縫裡劈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了。

  河灘的柳樹叢邊上,蹲著一個黑乎乎的傢伙,個頭跟小豬羔子似的,渾身灰毛,尾巴粗長,賊溜溜的眼睛泛著綠光。是只耗子,可哪有這麼大的耗子?它蹲在那兒,前爪搭在一塊石頭上,鼻子抽動著,朝我們這邊嗅。

  李月也看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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