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門

  「好著呢。」

  李月應了一聲,話頭兒又拐回來。

  「嚴良哥,你說這仙家真能看事兒不?我奶活著時候也信這個,可我不大信。人這一輩子,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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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才緩過勁來,把凳子往她跟前挪了挪。

  「信不信的,各有各的緣法。你今兒來,是想問事兒啊,還是……」

  「相親唄。」

  她接得脆生,一點不扭捏。

  「馬姨本來跟我家訂好的,可馬姨後來又說朱家坎出了點邪乎事,你去忙事了,我爹一聽,他讓我來的。可我來,不是衝著你有仙家,我是想看看你這人咋樣。」

  我娘在旁邊急得直搓手,一個勁兒給我使眼色。

  這話擱別家閨女嘴裡,是說不出來的。

  90年的東北農村,哪家姑娘相親不是低眉順眼的,偏她坐得溜直,跟嘮家常一樣。

  「那你看出啥來了?」

  我索性也坐下了,掏出菸捲沒點,在手裡捻著玩。

  李月歪著頭瞅我,圓臉蛋上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看出你覺得我這個丫頭有點虎。」

  我一口唾沫差點嗆著。

  「我跟你說嚴良哥,」

  她忽然正經起來。

  「我家的燒鍋,十里八村都有名。我從小在酒甑邊上長大,聞著酒糟味兒就會辨好壞。我爹就我這麼一個閨女,這燒鍋以後就是我的。我不圖你啥,可你得應我一件事。」

  「你說。」

  「我不信神佛仙鬼那一套。你要是跟我過日子,你出你的馬,我釀我的酒,咱倆各干各的,誰也甭想管著誰。我不怕人說閒話,但我也不能讓人拿我當擺設。」

  我娘在一邊已經聽傻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瞅著她,忽然就笑了。

  這丫頭倒是有意思,一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老林子裡剛化的雪水。

  「行。」

  我把菸捲別在耳朵上。

  「那你留下吃晌午飯吧。我娘燉的豆角,香。」

  李月眼珠一轉,跳下炕。

  「那我去灶房幫姨燒火。正好,我車上帶了兩壇今年的新酒,讓姨嘗嘗我老李家的手藝。」

  我從未想過,相親是這麼順利。


  就連我娘跟馬寡婦,都是驚的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我爹這會從外面回來了,聽說這麼事就這麼定下了,我爹都懵了,緩了得有好幾分鐘。

  還走到李月面前,問她不怕俺們家窮啥的。

  李月倒是好,表示窮怕啥,誰沒窮過,只要一心過日子,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最重要是一家人一條心。

  李月的想法讓我爹一愣,隨後就把我給叫到了一旁。

  「良子,爹跟你說,這姑娘不一般啊,你小子有點命啊。」

  「啥啊爹,這都哪跟哪啊,這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你知道個啥,人家都留下吃飯了,人家要不同意,人家抬屁股就走了,還能留下吃飯。」

  我爹一說,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

  我娘也是反應過來。

  「誒媽呀,你這頭一回端飯碗,咋能讓你幹活啊。」

  「姨,沒啥,在家我也干,干點活有啥滴。」

  李月的大大方方,更討人喜歡了。

  我爹我娘這嘴就沒合上過。

  一直夸李月這姑娘好,還一個勁的感謝馬寡婦。

  「嚴良哥,你偷摸瞅啥呢?過來搭把手,把外頭車上那兩壇酒搬進來,綁繩系的死扣,我解了半天沒解開。」

  我這才想起來酒的事,出去一看,她騎的是輛二八大槓,后座兩邊各掛著一個灰陶罈子,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我連壇帶繩一塊拎下來,足有十來斤,心說這丫頭騎著這麼沉的傢伙從二十里外趕來,也真夠實誠的。

  進了屋,我把酒罈往地上一蹲。

  我爹拿剪子把麻繩挑了,揭開油紙封,一股窖香味兒「騰」地就漫了滿屋。

  我爹好這口兒,眼睛都直了,拿鼻子往壇口湊。

  「哎呀,正經的紅高粱曲,這酒有年頭吧?」

  「當年的。」

  「當年的就這麼香,這要是陳上幾年,那還了得。」

  李月從灶房探出半拉腦袋,手還在往灶里添柴。

  「我頭一回自己看火候,帶來給姨和叔嘗嘗,要是喝著不順口,可別笑話我。」

  「這酒你釀的。」

  「啊,我自己釀的,頭一次。」

  我爹已經拿碗底兒接了一點,咂了一口,閉上眼半天沒說話。


  再睜開眼時,看李月的眼神兒都不對了,那意思分明是。

  「這閨女我要定了。」

  她一邊應著話,一邊給我倒了碗酒。那動作麻利得不像客人,倒像是這家裡的人。

  酒從壇口瀉出來,清亮亮地掛碗沿。

  「嚴良哥,你也喝一口。我老李家的酒不糊弄人,跟你出馬辦事一樣,一是一,二是二。」

  這話說得我心頭一熱。我端起碗抿了一口,甘冽,從嗓子眼一直辣到心口窩,再返上一股醇甜來。

  「好酒。」

  李月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咱就說定了,你喝我的酒,我不管你出馬。過日子,求個各安其命,心往一處使就行。」

  我爹我娘對了個眼神,我娘眼裡已經有點濕了,拿袖子擦眼角。

  馬寡婦坐在一邊,早就笑開了花,一個勁兒拿胳膊肘懟我。

  「咋樣?我說啥來著?保成!」

  吃過飯後,馬寡婦領著李月就走了,說是家裡還有活,他爹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爹一個勁的讓我去送送李月。

  李月則表示不用,她自己經常一個十里八鄉的走。

  將李月送走後,我爹我娘那臉上都樂開了花。

  一個勁跟我說。

  「良子,李月這姑娘真好,你看說話嘮嗑,嘎巴脆。」

  「人也不懶,長得還好看。」

  「他爹,我看這姑娘屁股不小,準保生兒子。」

  聽到我娘的話,我直接沒臉聽了。

  果然他們對生兒子,抱孫子這種事有執念。

  看我要走,我娘沒有要我離開的意思。

  「誒,你幹啥去,你咋想的。」

  我娘問我,我沒說話我爹直接把話接了過去。

  「還問他咋想的,這樣的姑娘上哪裡找去,他還咋想,這事就定下來了,人家姑娘不嫌棄咱家窮,還要啥。」

  「趕明個我跟馬寡婦說說,咱提著四合禮去二十里老李家跟他爹把事徹底定下來。」

  我爹是著急了,生怕這麼好的姑娘,讓別人給搶走。

  「對對對,這事的抓緊,這麼好的姑娘那可老搶手了。」

  我爹我娘沉寂在未來好兒媳的夢想里。

  我則趁著這功夫溜達出去。

  門剛推開,我爹又把我叫住。


  「良子,我看你抽菸了,啥時候學的?」

  「額,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會了。」

  「抽菸沒啥好處,少抽吧。」

  我爹說完反而遞給我一根煙,我看了一眼,竟然是利群。

  這煙可不便宜。

  「爹……」

  「得了,別說了,該幹嘛幹嘛去吧。」

  我爹擺了擺手,我接過煙,出了門。

  我將煙別在耳朵上,出了門。

  老趙家那個屍煞,不管是不是老趙家的老祖宗,最遲今晚也得給他辦了。

  要不老趙家就不是死人這麼簡單了,都得死絕。

  目前那屍煞懼怕陽光,白天他一定會找陰暗潮濕沒有光的地方待著。

  本來他還可以鑽回墳里,可墳讓我挖開了。

  他要麼找新的墳,要麼找山洞一類的地方。

  朱家坎周圍的地形我不能說了如指掌,可也差不多。

  山洞根本沒有,所以他只能是找墳地鑽進去。

  白天這功夫他正好出於虛弱時期,是辦他的最好時機。

  我看了一眼太陽,太陽早就西沉了。

  過了12點,就是陰盛陽衰。

  好在黑天還早呢,時間應該來得及。

  「黑狐,你能感受到那屍煞的地點不。」

  黑狐許久才回我。

  「只能感受到大致方向,還在西山。」

  有總比沒有強,好歹有個方向。

  我順手將院子裡劈木頭的斧子別在了後腰。

  出門的時候還碰到了趙大寶,這次他低著頭,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傲氣。

  我沒說話,直奔西山。

  我一邊走一邊把耳朵上別著的那根利群拿下來,叼在嘴上,摸了摸兜,沒帶火。

  索性又別回去了。

  心裡盤算著,這屍煞白天找陰涼地兒躲著,西山墳圈子多,老墳新墳加起來得有七八十座,他要真鑽墳里,一座一座刨也來不及。

  況且刨別人家的墳,還不得讓人家給打死。

  「黑狐,你老人家能不能給個准信兒,到底在哪一片?」

  黑狐沒有回應。

  「黑狐?」

  還是沒動靜。


  我停下腳步,剛要再喊,忽然覺得左邊肩膀一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搭了上來。我扭頭一看,一隻小黑狐狸,松鼠那麼大,渾身漆黑,毛尖兒上泛著微微的銀光,正蹲在我肩膀上,尾巴繞過來搭在我脖頸後頭,熱乎乎的。

  我愣了一下。

  「瞅啥瞅,沒見過狐狸啊。」

  黑狐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以前是從腦子裡響起來的,這回是從耳朵里真真切切聽見的。

  「你……你能現身了?」

  我有點結巴。

  「費了我不少道行。」

  黑狐舔了舔爪子。

  「這地方陰氣重,我才攢夠了勁兒化出實體。別廢話了,趕緊走,我聞著味兒了。」

  我心裡一陣翻騰。

  自從出馬,黑狐一直是在我腦子裡說話,偶爾能在夢裡見到。

  真身現形,這還是頭一回。松鼠大小,黑得透亮,兩隻眼睛像黑豆似的,滴溜溜轉。

  我下意識想伸手摸一把,黑狐一爪子拍在我手背上。

  「別摸,掉毛。」

  我訕訕把手縮回來,心說這狐狸還挺矯情。

  但不知怎麼的,心裡踏實了不少。黑狐能現形,說明今天這事兒,有門。

  順著山坡往上走,路越來越窄,最後乾脆沒了路,只能踩著腐葉和碎石往上爬。太陽落得飛快,等我爬到半山腰那片老墳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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