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詐屍
繩子剛解開,趙天林媳婦身子一軟,我一把扶住,放到地上。她喉嚨里咕嚕咕嚕響了幾下,緊接著「哇」地吐出一口黑水,味道腥得嗆人,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捂著鼻子往後退。
「人沒事了,抬回家歇著。三天之內別讓她照鏡子,別讓她單獨出屋。」
趙天林這才鬆了口氣,嘴唇哆嗦著。
「謝謝……謝謝大侄子。」
「別急著謝。」
我蹲下去,借著馬燈的光,在地上那灘黑水裡劃了一下,指尖涼得像伸進冰窟。
「趙大爺,我問你件事,你老實回我。」
「你說。」
「當年你們動祖墳,到底是為啥動,請的那位陰陽先生,姓啥?」
趙天林臉色「唰」地變了,像被人掐住脖子,半天沒吭聲。
「你不說,你媳婦下次就沒人能救了。」
趙天林吞咽了一口唾沫,頓了頓。
僅僅是幾秒鐘,趙天林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定。
「大侄子,其實當年動墳就是想過的好點,人嘛,活一輩子圖個啥,不就是圖點錢嘛,這個你應該比我深有感觸。」
趙天林的話是沒毛病。
我的確深有感觸,我家窮,村裡的人都不正眼看我爹我娘。
生怕搭上話,朝他們借錢。
「先生不是我請的,是我本家二侄在鶴城市請來的,叫啥我不知道。」
「我二侄外面打工,不經常回來,得等他回來問問他就知道了。」
這看似天衣無縫的說辭,在我看來,都是廢話。
趙天林他沒說實話。
當年動墳,絕對不是因為他口中說的錢。
畢竟這些年,他是當上了村長,也有些錢,但沒達到大富大貴的那種,如果只是為了過的稍微好一點,完全沒必要動墳,因為他家本來過的也不差。
電視機,摩托車,小四輪,這些稀罕物,他家一樣也不差。
自己的媳婦都這樣了,他還是不肯說。
「趙大爺,我只說一句,你也別覺得我說話難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我說完,就準備走,趙大寶上來卻把我給攔住。
「嚴良,你一個傻過的人,嘴裡能吐出什麼好話。」還不等我說話,趙天林快步上來就給了趙大寶一巴掌。
巴掌聲很響。我看著趙大寶的臉,瞬間腫了起來。
「滾犢子。」
趙天林朝著趙大寶吼著。
我看了一眼趙天林,沒多言語。
回到家,我娘我爹他倆還沒睡,一個勁問我趙天林媳婦大喇叭咋地了。
我沒隱瞞,反而透露給我爹我娘跟他家前些年動祖墳有關係。
我爹沉默了許久,最後蹦出來一句。
「當年村里人都全趙天林,動祖墳可不是鬧笑話,俗話說十動不如一靜,他不聽啊。」
「爹,你知道當時是咋回事?」
「我哪知道那麼多詳細,不過這墳動了,當時村里挺多人都去幫忙了,其實祖墳也沒動啥,就是往旁邊移動了一點,能有個三五米的樣子好像。」
陰陽宅最講究風水,尤其是陰宅,差之分毫,那可就是差之千里。
好穴變凶穴,那都是常有的事。
「爹你在說說,當時你看到那個先生沒有。」
「看到了,那是個年輕的好伙子,長得精神身,打扮的也利落。」
「我總覺得那先生眼熟,可又想不起來。」
「後來我還聽說,當時那個先生跟老趙家談好的價錢是500塊,後來老趙家就說沒錢,就給了那個先生50塊。」
我聽後心一緊。
這都是啥人啊,500變50。
人家脾氣再好,也得給使絆子。
這是欺負人欺負習慣了麼。
「那先生當時啥表現?」
「沒啥表現,那先生拿了錢就走了。」
拿了錢就走了,絕對不能這麼簡單,受了這樣的氣,能相安無事?
說死我也不信。
又跟我爹我娘胡亂聊了一會,我就回我那小屋躺著去了。
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啥時候睡著的。
天剛亮,村里就吵吵鬧鬧。
說是老趙家出大事了。
我衣服都沒穿好就跟著人群走。
我趕過去的時候,趙祥雲躺在一塊破門板上,身子僵得像根扁擔,臉上一層土灰色,嘴角歪著,眼睛半睜,瞳仁里蒙著層白翳。
那模樣不像是剛死的人,倒像從土裡刨出來的舊物件。
拉他回來的是村里跑運輸的李老四,蹲在路邊抽菸,手抖得對不上火。
「我出車路過鶴城西道口,就瞅見路邊圍一幫人,湊近一看是他……衣裳完整,沒見血,就是臉上這個色兒。」
他狠狠吸了一口,菸頭燒到指頭才「嘶」地甩掉。
「瘮得慌啊,我這一路拉回來,後脖頸子一直冒涼風。」
我蹲下看了看。趙祥雲的左手攥得死緊,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右手指尖發青,手背上鼓起幾條黑筋,像樹根一樣往袖口裡鑽。
「看見他手裡攥啥沒?」
李老四一愣。
「沒……沒敢掰。到地方我試了一下,跟焊死了似的,拽都拽不開。」
我點點頭,剛要伸手,身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趙天林帶著七八個後生衝過來,趙大寶也在裡頭,臉還是白的,跟紙紮人一樣。
「都別動!這是我趙家的人,得抬回去辦喪事。」
趙天林聲音硬邦邦的,眼睛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群。
「老四,辛苦你了,回頭去家裡拿錢。」
李老四沒吭聲,只顧抽菸。
幾個後生彎腰要抬,一直沒說話的老周頭拄著拐杖往前一橫。
「天林,你也是村里扛過事兒的人,外面的死人不能進村,這規矩你比我清楚。祥雲是橫死在外頭的,你把他抬進村里,是想讓全村跟著遭殃?」
趙天林臉色一沉。
「周叔,那都是老迷信。祥雲是我本家侄子,死在外頭就夠屈了,還不讓回家?天底下哪有這個理兒?」
「你跟我講理?」
老周頭拐杖往地上一頓,聲音拔高。
「去年那誰家老小子也是死在了外面,也想回村子,你咋說的,你說外面的死人不能進村!現在你本家橫死外面,你倒是不講老規矩了?」
後面幾個老人也往前湊,七嘴八舌地罵起來。
趙大寶梗著脖子喊。
「你們就是眼紅我家!祥雲哥都這樣了,你們還不讓進村,還是人嗎?」
說著就要帶人硬抬。
老周頭一拐杖掄過去,正打在一個後生腿彎上,那後生「哎喲」一聲單膝跪地。
場面頓時亂了。
後生們往裡擠,老人們推搡叫罵,幾個年輕媳婦拽著自家爺們不鬆手,怕混戰。
我站在門板旁邊,看著趙祥雲那張半睜眼的臉,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都別吵了!」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良子出馬,讓良子說句公道話。」
「對,良子,你說說,該不該進村子。」
我沒吭聲。往前走一步,蹲在趙祥雲面前,扭頭看趙天林。
「趙大爺,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祥雲死得不乾淨。」
趙天林嘴角抽了一下。
「大侄子,別跟著他們起鬨……」
「我要是起鬨,現在轉身就走。」
「你侄子的手,得掰開。裡面攥的東西不拿出來,別說進村,你把他埋哪兒,哪兒就得出事。」趙天林嘴張了張,沒出聲。
我伸手,左手捏了個封訣,右手剛要碰趙祥雲的左手,一股子陰寒從門板直衝上來,順胳膊往心口鑽。我眉頭一皺,黑狐在身後輕輕一哼,那股寒氣「啵」地一聲,斷了。
我用勁兒一掰,趙祥雲的五根手指「咔嚓」一響,跟掰斷枯枝一樣,慢慢打開了。
手心是五道指甲抓出來的血痕,深深凹進去,中間攥著一小塊黃紙片,折成三角形,邊角被汗浸得發軟。
我拎起來,在太陽底下一照,上面用硃砂畫了個小符,筆畫歪斜,符頭是個倒寫的「鬼」字。
「倒頭符。」
我站起身,把符紙展開給周圍人看。
「誰給他身上放這個,就是讓他在路上回不了頭,魂兒找不到家,轉不了世,永遠在外頭飄著。」
人群中一陣吸氣聲,老周頭臉都綠了。
「造孽啊……這是多大仇?」
趙天林盯著那黃紙符,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太陽已經爬到樹梢,光打在他臉上,皺紋像刀刻的。
「大侄子……這符不關我的事。」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點發軟。
在農村生活,誰還沒經歷過點邪乎事,可那都是不疼不癢的,真要是到了關鍵時候,誰都發毛。
「我知道不關你事。」
我把符折好,揣進兜里。
「但這足以說明,祥雲的死有蹊蹺。你現在還要硬抬進村?」
趙天林還沒答話,趙大寶從後頭躥出來,一把抓住門板邊緣。「爹!別聽他們胡扯!祥雲哥得回家!他死都死了,還讓他當孤魂野鬼?」
幾個後生跟著附和,場面又躁起來。
就在這時,趙祥雲的身子突然「咯」地一動。
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的腦袋猛地往左邊一歪,嘴角溢出一縷黑水,兩隻半睜的眼「倏」地轉向趙天林的方向,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他。
趙大寶「哇」地往後跳開,腳後跟絆到土坎,一屁股坐在地上。
幾個後生也散開了,臉色比趙大寶還白。
趙祥雲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干啞的響,像嗓子被沙子堵住,然後他開口。
「叔……你咋不救我……」
聲音又尖又細,像從地底下擠上來的風。
趙天林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腰撞在石磨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祥雲……你……」
他說到半截,嗓子眼像被什麼卡住,雙手捂住喉嚨,臉憋得通紅。
我閃身上前,在他後心拍了一掌。
趙天林「噗」地吐出一口濁氣,癱坐在地,滿眼都是驚懼。
趙祥雲已經不動了,恢復了原先僵硬的姿勢,只是嘴角那道黑水痕,像條長蟲子趴在臉上。
我轉身面對所有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往人心裡砸。
「都聽好了,趙祥雲是被人害死的。死前遭了術,死後被下了符。誰要再碰他屍體一下,沾上的就是他的最後一口氣。不信的,大可以試試。」
趙大寶縮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老周頭也往後挪了好幾步。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往後撤,誰也不願意靠前,生怕染上不吉利。
「不能進村,良子都說了,這樣要是進村,那咱們都得跟著遭殃。」
「對,絕對不能進村。」
我沒看到誰說的,但是人群里確實有人這樣喊。
趙天林閉了閉眼,半晌,從地上爬起來,兩腿還在抖。
「大侄子,那……那你說,怎麼辦?」
我看了看天。
日頭已經老高了,可趙祥雲臉上的黑水還沒幹,在陽光下發亮。
「村外搭靈棚,今天已經過了12點,屍體不能進村,不能入土,明早起早找個地方給他燒了,千萬不能直接入土。」
「那……那……」
趙天林還想說什麼,此刻他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反而抓著我的手。
十分用力。
「聽良子,就地搭靈棚,誰也別碰祥雲。」
趙天林穩了穩心神,開始招呼老趙家的人動手。
村里一些後生也跟著忙活,就這,還忙活了足足兩個多小時才把靈棚搭好。
「小子,這只是個開始,恐怕老趙家還得死人,你精神點。」
晚飯的時候,我叮囑趙天林,靈棚一定要人,別都回家吃飯。
屯子裡小動物多,別驚到屍體。
趙天林點頭答應。
我人是走了,可還是放心不下,回家胡亂吃上一口我又回到了靈棚。
我倒不是來守靈的,我是來看著著屍體的。
「良子,你說這祥雲是咋死的。」
「對啊良子,你說說。」
屯子裡以前欺負過我的那些孩子,也都對我尊敬起來。
仿佛我才是他們的主心骨。
「祥雲死的蹊蹺,沒有證據不好說。」
「不會詐屍吧!」
聽到詐屍的時候,我朝著祥雲的方向看了看。
他躺在那裡,很安靜。
村里人不少,你一句我一句,氣氛沒有之前那麼緊張。
直到月亮升起來,才開始有點小涼風,吹在身上很舒服。
趙天林讓人在棚口燒了堆紙,火光映得他那張臉一半紅一半黑,眼珠子始終沒敢往門板方向瞅。
趙大寶裹著件軍大衣,蹲在火堆後頭,腦袋恨不得縮進脖腔里,嘴裡翻來覆去念叨。
「沒事沒事,有良子有良子。」
我懶得搭理他,順手從白盤子裡拿上一根煙點上。
動作很自然,知道我吸了好幾口,才發現我自己竟然抽菸了。
周圍屯裡的人都看我。
看的我還有些渾身不自在。
我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舒服,就像是一個老煙槍許久沒有吸菸,突然來上一口。
那感覺整個身體都跟著爽。
「良子,你啥時候學的。」
「額,這個啊,剛學的,剛學。」
我又吸了幾口,黑狐的聲音在腦海里炸響。
「來了。」
我抬頭看天。
月亮不知啥時候從雲層後頭露出來了,白慘慘的光照在靈棚頂子上,把那層葦席照得跟紙片似的透亮。
光線順著縫隙往下淌,正好落在門板上趙祥雲的臉上。
那張臉白天還只是發青,這會兒被月光一浸,整張臉漲成了紫黑色,像浸了醬的豬肝。
最瘮人的是那雙半睜的眼,白天還是渾濁的死魚眼,此刻竟泛起一層綠光,瞳仁縮成了針尖,死死盯著棚頂。
他胸口「咯嘣」響了一聲,像凍裂的冰面。
「封棚子!」
我喊了一嗓子,把菸頭往地上一扔。
趙天林還沒反應過來,靈棚里那盞長明燈「呼」地滅了。
幾乎同時,門板「咔」一聲從中間斷成兩截,趙祥雲的身子直挺挺坐了起來,腦袋保持歪著的姿勢,脖頸子「嘎巴嘎巴」轉了個圈,臉正對著棚外所有人。
「媽呀!」
趙大寶嗓子裡擠出半聲尖叫,褲襠一熱,直接癱在了地上。
幾個後生撒腿就跑,連滾帶爬,把燒紙的火堆都踹散了。
趙天林倒是沒跑,可兩條腿跟釘在地上似的,一步挪不動,嘴唇哆嗦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祥雲坐起來之後,沒追人,也沒往棚外走,就那麼坐著,嘴慢慢張開,從嗓子眼深處往外吐黑水,順著下巴滴在胸膛上,「刺啦」一聲,衣裳像被硫酸澆了,冒起一股焦臭味的白煙。
趙祥雲猛地站起,門板碎在腳底,他身子僵直,膝蓋不打彎,整個人像被從地里拔出來的樁子,向前一躥,就撲到我面前。
那股陰寒勁先一步到了,跟大冬天跳進冰窟窿一樣,從腳底板往上躥,凍得人骨頭縫裡生疼。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左掌上,翻手朝趙祥雲胸口按去。
「黑狐,借你的力!」
一道黑氣從我後心鑽進來,順著手臂衝到掌心。
這一掌按實了,趙祥雲胸口「咔」地凹下去一塊,人往後仰,可還沒倒,他嘴裡突然冒出一聲尖笑,又細又長,不是趙祥雲的聲音,像有個女人在他喉嚨里笑。
「不好,他身上還壓著別的東西。」
趙祥雲身子向後一彎,像張拉滿的弓,嘴張到極限,從裡面噴出一大團黑霧。那霧裡有張人臉,模模糊糊,是個長頭髮的女人,眼睛是兩個黑洞,衝著我呲牙。
我側身躲過,那黑霧擦著我耳朵過去,耳垂上立刻起了一層白霜。趙祥雲借勢撲過來,兩隻手掐向我脖子,指甲長得跟小刀片似的,黑紫黑紫。我右腿後撤,身子一矮,從他腋下滑過去,反手一掌拍在他後腰。
趙祥雲身子向前撲去,臉朝下砸在靈棚旁邊的土堆上,整個腦袋埋進去半尺深。
我的眼睛瞬間萌上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隨後身子便不受我控制。
趙祥雲再次朝著我撲殺過來,嗓子裡發出刺耳的尖笑。
我上前一步,一拳結實的砸進了趙祥雲的胸口,另一隻手緊跟著在他臉上畫了一道鎮屍符。
符一成,趙祥雲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耷拉著腦袋,胸前有我剛才拳頭留下的碗大的窟窿。
「趙天林,讓你的人都回來。」
我抹了把臉,手上沾的血腥味沖得腦仁疼。
這會我也顧不上什麼稱呼了,直接喊名字,這要放在以前,誰敢直呼趙天林的名字。
「把屍體抬到棚里,臉朝下,別讓他再見著月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