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殿下,不必攀這份交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
東宮工坊里越來越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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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底下擺著長案,案上碼著胰皂和紙頁還有帳簿。
三處作坊,一處也不閒著。
這一日,蕭徹剛處理完京兆府那邊的公事,立刻趕了過來。
剛到工坊,他就看到裴若瀾正在算帳。
裴若瀾此刻正把帳冊攤在案上,指尖順著上頭的字一行一行點過去,算得很是入迷,連蕭徹到了都沒發現。
蕭徹看了片刻後突然開口。
「霍夫人,如今情況如何?」
聽到蕭徹的話,裴若瀾抬頭看去,發現是蕭徹,頓時一驚連忙行禮,
「見過殿下,剛剛是臣婦沒有看到,還請殿下恕罪。」
蕭徹擺了擺手,「不必在意,先說說情況。」
裴若瀾立刻嚴肅起來,她指著帳單,把數目報的清清楚楚。
「胰皂的話,七日之內,頭一批先出三千塊。」
「印書那邊,已經定下三本了。」
「蒙學和曆書還有話本,各印五百冊。」
她頓了頓。
「再加上日常用的胰皂和膏脂,這批貨,夠擺一間鋪子了。」
蕭徹站在案前,點了點頭。
「商行和書行,同一日開張,就在這七日之內。」
裴若瀾應下,轉身又去清點物料。
蕭徹卻在案邊站住了。
「貨是備齊了。」
「可再好的東西,也得有人買,也得有人認。」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前世那些鋪子開張前頭,是怎麼做的來著?」
「先是造勢,再是引流,最後才輪到賣貨。」
「這一套,孤熟的很。」
「如今缺的,就是一個能壓場子的人。」
他腦子裡,很快浮出一張臉。
御史大夫魏直。
當世大儒,桃李滿天下。
寒門學子心裡,他就是那塊立著的牌位。
士林之中,論聲望沒人壓的過他。
若是他肯為書行說一句話,這書行開張那一日,絕對就炸了。
蕭徹大手一揮,「姜羆,走,咱們登門拜訪人去。」
……
魏府。
書房這邊。
魏直在案上一爐香,隨後盤膝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書,半天都沒翻一頁。
門外的家僕低聲來報。
「老爺,太子殿下來了。」
魏直的眉頭,慢慢蹙了起來。
太子怎麼來了。
前幾日在朝堂上,自己不過是當眾認了他一句話。
今日他就登門了。
他把書卷合上,放到案邊,這恐怕是來要人情了。
那日自己認他,認的是大義,不是一個儲君。
自己這輩子,從不攀附權貴也不依附東宮。
他若是來拉攏,今日這一面,客套幾句打發走便是。
想定這些,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請。」
蕭徹進了書房。
他一進門,就先拱手行禮。
禮還沒做完,人已經往前一步,搶在家僕前頭,把魏直虛扶住了。
「魏先生。」
他笑的極自然。
「按輩分,你曾教過本宮半月學業。」
「算起來是本宮的老師了。」
魏直的手,僵了一下。
半月學業。
這四個字,他不提自己倒忘不了。
那半月光景,是魏直這輩子最憋屈的半月。
當年他奉旨進宮,給太子授課。
這位太子,天天不是趴在案上呼呼大睡,就是藉口頭痛逃課。
有一次,還當著他的面,把硯台里的墨甩了他半張臉。
那半個月下來,魏直生生被氣出一場重病。
辭官那日,他把藥方和官印一起放在案上,頭都沒回。
如今他張口就是師生情誼,這不是攀交情是什麼。
魏直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
「殿下言重了。」
「臣庸碌之才,不配做殿下的師長。」
「那半月,是臣有負聖恩,未能教好殿下。」
他把話說的又客氣又疏遠。
蕭徹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卻笑了。
果然。
這位老先生,一輩子最硬的,就是那一身風骨,換作是旁人少不了套些近乎。
可他卻是防著自己,防著自己拿舊事做人情,把他拉上東宮的船。
蕭徹也不勉強,收了禮就在案邊的椅子上坐下。
「魏先生,孤今日登門,不是來敘舊的。」
「是有件事,想請先生幫個忙。」
魏直端著手,沒接話。
「殿下的差事,盡可上奏,臣不敢私下應承。」
蕭徹直截了當。
「孤新開了一間書行,想請先生替本宮題一塊牌匾。」
這一句落下。
魏直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題匾?
果不其然,這繞來繞去還是為了生意。
他心裡冷笑起來。
堂堂儲君,開書行做買賣。
說到底是缺銀子了,想借自己這把老骨頭的名頭,替他招生意。
自己當然不可能答應他。
魏直隨即把茶盞放下,直接質問起來。
「殿下,臣倒想問一句,這書行里售賣何種典籍?」
「定價又是幾何?」
蕭徹答的坦然。
「各類典籍都有。」
「定價嘛,暫定三兩一本。」
魏直的手猛的一抖,差點打翻了茶杯。
「三兩,殿下可別騙老臣?」
他抬起頭盯著蕭徹,聲音都高了起來。
「殿下可知,如今一部典籍是個什麼價嗎?」
他沒等蕭徹答,自己就說了下去。
「如今紙貴得嚇人,一部書全靠人手一筆一划抄出來,人工費更是不便宜。」
「一份好的孤本,都被世家權貴鎖在自家書樓里,輕易不示人。」
「市面上能見到的,多是殘缺手抄。」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一般。
「殿下,您知道嗎?最次的一卷殘書,也要幾十兩。」
「一部完整的典籍,動輒數百兩,孤本那更是有價無市。」
魏直滿臉的不可置信,「殿下說三兩一本,這三兩,莫說工錢,甚至連紙張的本錢都未必夠。」
他說完這些以為蕭徹會心虛,但蕭徹卻十分坦蕩地看著他。
魏直盯著蕭徹,心中越發古怪。
三兩一冊的書,這太子莫非是來消遣老夫?
他當書是什麼?當紙是什麼?
簡直是譁眾取寵!
這裡頭一定有貓膩。
「殿下,您要是有什麼事就直說!」他把聲音壓下去,「您剛才說的東西若是傳出去,是要惹人笑掉大牙的。」
蕭徹笑了笑。
「先生信不過?」
「那孤再告訴先生一樁。」
「開業那一日,頭一批先售一千五百冊。」
「後續工坊的產能跟上來可以無限量產。」
魏直徹底愣住了。
「一千五百冊?」
「無限量產?」
他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
一千五百冊,是什麼概念。
這得多少抄書人,抄上多少年。
他一個書行,張口就是一千五百冊。
不對!這裡頭透著古怪!
魏直把身子往後一靠,眼神里那點審視,越來越重。
「殿下。」
「老臣活到這把年紀,見過的書,比殿下吃的飯還多。」
「這等話,老臣不敢接也接不住。」
魏直語氣生硬,肯定不接蕭徹的活。
蕭徹卻沒惱,他從懷裡,慢慢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紙。
疊的四四方方,邊角都壓的平整。
他把那張紙,雙手遞了過去。
「先生不必急著下斷語。」
「先看看這個。」
魏直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
他把那張紙接過來展開。
他定睛一看,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紙上的字,一行一行排列的整整齊齊。
一開始他只是有些疑惑,掃著掃著,他的眼睛,慢慢有了驚訝的神色。
「這字?」
他把紙湊近了些,湊到眼前。
又抬起眼,往窗外後院的日光里對著看。
上面的所有的字,字字工整,大小一致,間距分毫不差。
一整頁看下來,從頭到尾,齊的像用尺子量過。
他在書齋里待了一輩子,見過多少手書的字。
有的飄逸,有的沉厚,有的潦草。
可無論是誰的筆跡,絕對不可能整頁都工工整整,前後一致。
因為寫久了手會酸,墨也會淡,寫到最後,人沒力氣了,字都是飄的。
可眼前這一頁,半點沒有。
沒有一筆淡墨,沒有一處手抖,沒有一字的輕重之別。
這不是人一筆一划寫出來的。
魏直握著那張紙的手,慢慢收緊。
他猛的抬起頭。
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才吐出來。
「這字跡根本不像是人親手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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