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來日方長
定下女主角後，許竟川決定兩天後就開機拍攝《龍門客棧》。
晚上，心情不錯的許竟川到了家，阮玲玉也剛放學回來。
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找到了許竟川：「先生，我還想聽你繼續講講外國的趣事。」
「好啊。」許竟川道。
阮玲玉還怕他不答應，一聽這話，立刻高興地給他倒了一碗紅茶，「先生先潤潤喉嚨。」
「嗯，今天是說了不少話，」許竟川喝了一口茶，「今天從哪講起？對了，就講義大利吧，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半島國家。」
「什麼是半島？」
「就是三面環海，」許竟川道，「因為離著大海很近，這個國家有個水城，整個城市都漂在水上，河流就是道路，人們出行就要划船。」
「那不很像我們的江南水鄉？」
「確實很像，這座城市以前以經商聞名，莎士比亞也寫過以它為背景的戲劇。」
「先生不也有留美戲劇博士文憑？就是這個戲劇？」
「對，你說得沒錯，莎士比亞是西方戲劇大師，」許竟川道，「說回義大利，還有個比薩斜塔特別有名。」
「斜的塔？那不很危險？」
「哈哈，我有時也這麼覺得。不過它能那麼出名，也是因為有大名人在上面做過自由落體的實驗。再者就是羅馬鬥獸場，有上千年歷史，以前的時候，羅馬貴族喜歡看角鬥士在裡面廝殺取樂。」
「咦——」阮玲玉道，「看人家打打殺殺有什麼樂子！」
「阿阮啊，不要老纏著先生，先生有很多事情要忙，」何阿英做好了飯菜，走出廚房，「哪有那麼多功夫和你一個小姑娘聊閒天。」
許竟川笑了笑，看向她端出來的菜，「何嬸今天做的這個紅燒小排和炒豬肝很香啊。」
「曉得先生這幾日忙著籌備拍戲，特意多燉了半個時辰，正好做得更軟爛了，」何阿英道，「阿阮年輕不懂事，總愛纏著您嘮嗑，耽誤您正經事，我回頭好好說她。」
阮玲玉聞言垂了垂眼帘，指尖輕輕攥住衣角。
「不礙事，我整日在片場忙碌，難得有片刻鬆快，同她閒談幾句反倒解乏，算不上耽誤。」
許竟川接著又對阮玲玉道：「方才講到羅馬鬥獸場了，下次再同你往下說。」
何阿英邊擺碗筷邊不好意思道：「這孩子打小心思細，少見外面的光景，一聽您講西洋各國的新鮮事，便挪不開腳步。我是怕她不懂分寸，擾得先生不得清淨。」
「當然不會。」
「晚飯還燉了冬瓜丸子湯，我一會兒就端上來。」
「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們也多吃點。」許竟川道。
過了一會兒，阮玲玉又問道：「許先生，你們片場開拍了？」
「嗯。」許竟川點了點頭。
「女主演是誰？」
「叫做胡蝶。」
「胡蝶師姐？我聽老師講過她，」阮玲玉道，「胡蝶師姐長得漂亮，演技又靈動，剛畢業就拍了一部戲，學校里的先生常常拿她當榜樣教我們。沒想到先生新戲的女主角是她。」
「是陳壽蔭老師給你們說的？」
「確實是陳老師。」
「胡蝶天賦確實不錯，氣質從容。」
何阿英又從廚房裡出來，放下冬瓜丸子湯，「人家胡蝶小姐是天生好資質，你也好好學。」
何阿英對電影這個行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以前唱戲的，想出頭做個名角是很難很難的一件事。
對於戲子入不入流，她倒不是很在意，反正自己就是個傭人出身。
而且這年頭隨著梅蘭芳、楊小樓等人的崛起，加上京戲自己的改革，戲子的地位已經上升了不少，上海灘如杜月笙之類的大聞人，也會邀請梅蘭芳做客。
阮玲玉輕輕咬了咬下唇，小聲應了一句：「我曉得的。」
垂落的眼眸里，藏不住一絲難以磨滅的憧憬。
她悄悄抬眼，看向從容溫和的許竟川，心裡默默想著：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上片場的鏡頭前，演繹不一樣的人生，該有多好。
許竟川餘光注意到了阮玲玉神色的微妙變化，這個女孩確實天生是個演戲的好料子，眼神太有戲了。
他對何阿英輕聲說：「多看多學，來日方長。」
——
神州影片公司，片場。
《龍門客棧》終於如期開機。
這次準備可謂相當充分。
對了，男主角許竟川選的是張慧沖。這位先生目前不到30歲，但已經演了好幾年戲，最擅長演的就是武俠英雄形象，有人稱他為「東方范朋克」。
許竟川這一次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攝影和布置上。
他要在這部武俠戲裡追求一種純粹的東方美學，片場搭建的龍門客棧實景嚴格參照了明代邊塞客棧形制修築。粗木樑柱、青灰瓦檐、斑駁土牆，頗有一股風霜感。
店內桌椅、酒罈、櫃檯、油燈、掛牌，是請了萬籟鳴參照明代市井古畫逐一考據復原的，一器一物，皆有據可查。
——萬籟鳴也是個民國電影大咖，他更出名的是製作動畫電影，被稱為中國動畫電影創始人，但對場務也相當熟悉。
演員的服飾更是嚴苛。錦衣衛飛魚服、東廠番子的青色直裰、俠客的素色短打、文士的儒衫，面料、紋樣、配色，全部參照許竟川搜集來的史料進行了定做。
單這一項就花了不少錢。
至於攝影方面，自然就要更多用上許竟川倡導的蒙太奇了。
汪煦昌執掌攝影機，許竟川一同輔助拍攝。
鏡頭方面，他的要求是不浮誇，但要沉穩、克制、莊重，拍出一種流動的山水畫的感覺。而且儘可能把蒙太奇手法揉進山水般舒緩的鏡頭節奏里。
這是拍攝方面很大的一個進步，民國其他武俠片往往只是堆砌打鬥特寫、來回亂切，顯得倉促雜亂，許竟川則另有章法。
他參照了1967版胡金銓的做法，比如外景先以長鏡鋪展遠山孤棧，如同古畫遠景鋪開；再切中景，拍演員一身俠衣獨行；待人物走入客棧，再拍室內近景，捕捉人物眉眼間的暗流。
這就是很流暢的一組蒙太奇鏡頭，只要後續剪輯得當，便很有代入感。
（還有更新耶）